第176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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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羨從她手裡拿過那隻漂亮的絨花,這才含笑摸了摸她腦袋,道:「真乖。」

  小女孩痴痴愣愣看著他,好似方才那懾人膽寒的模樣只是她的錯覺罷了。

  宗羨又問了她幾句話,因他態度溫和,又生得極好,小女孩很快就把方才心頭那點驚懼拋到腦後,天真爛漫地一一答話。

  「憐兒姐姐對我們都很好,她還請教書先生教我們讀書認字。我阿婆都只給弟弟上學堂,還叫我賠錢貨,原先還要把我賣到別處去。」

  「是憐憐姐姐收留了我。與我一起的還有春喜、二丫、來娣......我們都在總督府後面的宅子裡,平日跟著三娘學女紅,跟憐兒姐姐認草藥,空閒時還教我們簡單的算數......」

  小女孩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憐兒姐姐說,我們不必只靠著針線過日子,多學些本事,往後才能自己做主,還說女子並非只有嫁人一條出路。」

  男人靜靜聽著,指尖捻著那朵絨花,並不出聲。

  雖說她在西山城的事,他大多都清楚,但從一個稚童嘴裡聽到關於她的事,感受全然不同。

  密報上只有冰冷的文字,寫她收留孤女、開設學舍諸事,可這孩童口中鮮活溫熱的描述,一下子將那女子的模樣推到眼前。

  兩年了,她拋棄一切離開他,就是在做這些事?

  她怎麼時時刻刻都在關心一些不相干的人?

  周虎騎馬走在外面,同樣也將小女孩這番話聽了進去,心裡卻嗤笑幾分天真。

  季明意收留孤女,教她們讀書、識草藥、學女紅,已經是驚世駭俗的事,竟然還說什么女子不必嫁人的鬼話。

  本朝雖無律法明文強制定罪,但女子若年過二十尚且未嫁,將徵收五倍人頭稅,大多人家都頂不住如此高額的稅賦。

  且有些地方鄉規、里甲管束極嚴。若是父母不安排婚配,地方官則可以強制婚配,就算使些銀子,也只得寬限個一年半載。

  到時候官府配個四五十的禿頭老漢,或是身有殘缺的男人,或是動輒家暴妻子的畜生,那才是毀了一生。

  這倒也罷了,只說季明意自己,教這些小姑娘悖離世俗規矩,也不怕將來惹出大禍。

  「誒呀不說了,時辰不早了,一會兒三娘找不著我該著急了!」

  春芽想下車去。

  儀仗恰好便停在了總督府外。

  宗羨將春芽放了下去,這才去見迎面走來的汪都督,拱手道:「後生見過汪都督。」

  汪印原以為他是一個人,不曾想他竟抱了個小丫頭下來,愣了一愣。

  宗羨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見春芽抱著繡毬,已經一蹦一跳跑遠了。

  他收回目光,隨口淡淡解釋一句:「路上瞧見的,覺得有趣,便帶她坐了一圈車。」

  汪印聞言心底詫異。

  他原以為宗羨如今位極人臣,多多少少都帶著傲氣,沒曾想他還有如此親和的一面,也不知是突然起了興致,還是裝模作樣。

  汪印心中暗自掂量,面上卻不露半分心思,抬手做出相邀的姿態,朗聲笑道:「你一路跋涉辛苦,府中早已備好清茶,快請入內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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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算是舊識。

  當年趙王謀反,汪印領兵前去平叛,宗羨亦身在軍中。

  彼時他已是翰林大學士,天子近臣,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潤,比如今這一身沉冷肅穆的模樣順眼得多。

  一晃多年,當年那個尚帶幾分少年意氣的文臣,如今已是手握權柄、一言可定人生死的內閣首輔。汪印側頭看了身旁宗羨一眼,心底暗自感慨。

  宗羨同他一道踏入總督府大門:「叨擾汪都督了。」

  汪印側身引著宗羨往正廳走,邊走邊道:「西北荒寒,不比京城繁華,你暫且將就幾日。」

  西北多黃沙,總督府雖占地開闊,卻遠不及京都官宅那般奢華富麗。

  武將本就不愛講究,庭院之中沒栽多少花木。

  空地光禿禿的,風一吹便揚起細沙。

  周虎跟在隊伍末尾入府,他初到此地時還很不適應。京都的官署宅院,處處是假山流水、花木掩映,哪像這裡,滿眼粗糲蒼茫。

  他倒不是吃不得苦,只是這兩年追隨宗羨,一路升遷,也實實在在享受到了身居高位帶來的好處,舒服慣了。

  進了正廳,周虎悄悄抬眼覷了覷宗羨的臉色,卻沒瞧出什麼來。

  周虎很快收回目光,斂了心神,安靜站在一旁。

  人人畏懼宗羨,汪印卻不怕,話語裡有幾分不客氣:「宗相身居中樞,落筆一張紙,便能決定邊關將士餉銀多寡。這幾日在府中,還望多多體察我們這邊的難處。」

  他心中積壓已久,朝廷屢次剋扣西北軍餉,底下兵士衣食都捉襟見肘,這筆帳,汪印免不了算在內閣頭上。

  「你可知,戶部撥下的餉銀,十萬兩齣京,到我西北兵士手中,不足七成?」

  「內閣批文削減西北年例,將士們寒冬無棉衣,月餉一拖再拖。不少人一家老小,全靠這點軍餉活命。這樁樁件件,底下兵士怨聲載道。你們在京都是舒服了,便是這樣對待替你們上陣殺敵的將士?!」

  汪印一身威勢,已經嚇得堂中其他人臉色發白,皆低下了頭。

  宗羨端著茶盞,神色平靜地解釋道:「都督一腔體恤將士之心,我明白。只是國庫近年空虛,江南連年災荒,各處都要支銀。餉銀轉運途中,官吏層層盤剝、虛報空餉,這積弊,才是病根。」

  「本官此番來西北,便是來徹查此事。」

  汪印重重冷哼一聲,只當是漂亮場面話,正要出言駁斥。

  卻見宗羨緩緩放下茶盞,身子微微轉向他,態度誠懇開口:「我此番前來,便是帶了糧草與補餉,先行發放給營中將士,解燃眉之急。」

  原本到了嘴邊的詰責,一時頓住。他原以為宗羨只是空口許諾,沒想到竟直接攜糧銀而來。

  汪印神色緩和下來,說道:「既然大人有心整頓邊弊、體恤兵卒,是我方才急躁唐突了。今晚我在府中備下薄宴,略盡東道之禮,還請宗相賞光赴宴。」

  「多謝都督好意,晚宴便不必了。」

  宗羨開口道:「此番入城,我需先去拜訪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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