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番外四：再問江湖
第188章 番外四：再問江湖
「薛不負？！」
「華山論劍之後的天下第一劍？！」
「十年前的武林神話？！」
「他不是早已歸隱海外，不問世事了嗎？！」
「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是真的假的，不會是看錯了吧？」
一時間，驚呼聲、質疑聲、議論聲轟然爆發，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在場中人，十之八九都是近十年才在江湖上略有聲名的後輩，或是偏居一隅的地方人物，何曾見過那位只存在於傳說和長輩唏噓追憶中的身影？
此刻聽聞，只覺如夢似幻。
那禿頂老者卻激動得老淚縱橫，掙脫攙扶，對著薛不負的方向顫巍巍地躬身，語無倫次道：「不會錯......絕不會錯！老朽......老朽雖然武功低微，當年也無資格登上華山思過崖，但.....但在山腳下，曾有幸......有幸遠遠望見過薛大俠一眼！那風姿氣度......老朽銘記一生，絕不敢忘！沒想到，真是沒想到有生之年，竟能再見到天下第一
神劍薛大俠！」
他這番話，如同最有力的佐證。
眾人再看薛不負時，眼神已然徹底不同。
難怪他從頭至尾顯得甚是超然平靜。
原來他正是昔日屹立於武道絕巔、俯瞰過滄海桑田的天下第一高手！
宋老太爺與其子宋文禮更是激動，幾乎不敢相信這等天上掉下來的福緣。
堂堂天下第一高手，昔日名震天下的武林神話竟出現在他的大壽宴會上，這是何等的榮幸？
今日這件事怕是以後即便宋老太爺入土了，墓志銘上也須得載入此事、供後人瞻仰了。
宋老太爺獨自上前，對著薛不負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哽咽：「原來......原來是薛大俠大駕光臨！老朽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之處，萬望海涵！薛大俠今日不僅救了在場諸多朋友性命，更是解了我宋家滅門之危啊！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薛不負見身份已被認出，也不再刻意隱瞞。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激動萬分的宋老太爺和那禿頂老者，微微頷首，算是承認，也受了這一禮，淡然道：「宋老太爺不必多禮，恰逢其會而已。」
他這一承認，宛如烈火烹油，場面瞬間沸騰到頂點！
無數人擠上前想要一睹傳說中人物的真容，嘈雜的歡呼與問候聲幾乎要將人淹沒。
宋老太爺強壓激動，連聲道：「此地雜亂，絕非說話之所。薛大俠，還有這位壯士，請移步樓上雅間！老朽定要親自敬酒賠罪，亦有許多緊要之事需向大俠請教！」
雅間名為「聽潮」，並不十分奢華，卻布置得極為雅致清淨。
臨窗可望見鎮外蜿蜒的河水與遠處青黛山影。
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字畫，角落香爐里吐出裊裊檀香，將樓下的喧囂隔絕開來。
此刻，雅間內除了薛不負與典韋，便是以宋老太爺為首的七八位老者以及些許其他本地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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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幾乎便是如今棲霞鎮乃至附近幾具江湖道上碩果僅存、還能說得上話的耆老了。
雖然放在十年前華山那般群雄匯聚的場合，他們或許連末席都難躋身，江湖上哪有他們一席之地？
但在此地此刻，他們便是德望與武力的象徵，是抵抗幽冥教滲透的中堅力量。
宋老太爺親自執壺為薛不負斟滿一杯熱酒，他的手因為激動依舊有些發顫，酒液微微晃蕩：「薛大俠，典壯士，今日之事......老朽......唉，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若非二位恰巧在此，我宋家闔府連同這滿廳賓朋，恐怕已遭幽冥教黑白無常的毒手！」
薛不負接過酒杯，並未立即飲下，目光掃過在場諸人一張張寫滿憂慮與後怕的臉，開門見山問道：「這幽冥教究竟是何來路？如今氣焰，竟如此囂張？」
宋老太爺長嘆一聲，與在座諸人交換了一個苦澀的眼神，這才緩緩道來：「薛大俠歸隱已久，不知這十年江湖變故。自華山之後，武林精英折損大半，各派封山閉門，休養生息，江湖上可謂高手斷層，秩序渙散。這幽冥教便是約莫七八年前開始暗中崛起，發展極快。其組織嚴密仿陰司建制，等級森嚴。」
他詳細說了幽冥教以「酆都」、「東嶽」二帝為尊，下設十殿閻羅、四大判官、十大陰帥、無數陰兵等層層架構。
「十殿閻羅各掌一方，傳聞武功皆深不可測，行事詭秘狠辣。」
「其下判官執掌律令賞罰，幾乎已經到了要哪家武林門派滅，哪家就一定會滅的程度。」
「陰帥負責征伐勾魂，今日的黑白無常便是十大陰帥中專門負責追查清除異己的勾魂使者，武功已是一流，手段殘忍，所到之處往往雞犬不留。」
一位面有刀疤的老者臉上猶帶驚悸，補充道：「近年來幽冥教勢力擴張極快，不少州縣已被其暗中控制，盤剝勒索，無惡不作。正道殘餘勢力雖偶有反抗，但多是零星散勇，難成氣候，反而招致更殘酷報復。」
典韋聽了，濃眉倒豎，哼道：「什麼十殿閻羅，黑白無常，吹得玄乎！我看也不過如此！」
他這話說得粗豪，卻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強悍底氣。
畢竟黑白無常的屍體還在樓下躺著呢。
在座諸人聞言，非但不覺得他狂妄，反而紛紛露出敬服之色，連連讚嘆：「典壯士神拳無敵，今日真是叫老夫等開了眼界！」
「壯士拳法剛猛無儔，宛若天神下凡，那黑白無常也算凶名赫赫，在壯士面前竟如土雞瓦狗！」
「有典壯士在此，何懼幽冥教宵小！」
吹捧之言不絕於耳，典韋卻只是撇撇嘴，自顧自喝酒。
薛不負待眾人聲音稍歇，才緩緩道：「江湖代有勢力起落，原也尋常。只是這幽冥教席捲地方、禍亂民生，看來已比昔日太平教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他頓了頓，看向宋老太爺：「宋老今日借壽宴之名，召集諸位，想必便是為此？」
宋老太爺重重點頭，臉上憂色更濃：「正是！我棲霞鎮雖小，卻也物產豐饒，近年來屢受幽冥教爪牙騷擾勒索，鎮中已有不少人因此家破人亡。老朽忝為此地鄉望，不能坐視。故藉此機會暗中聯絡諸位老友及尚有血性的江湖朋友，本想商議個自保互助的章程，看看能否聯合附近鄉鎮，共抗魔氛。誰知......唉！」
他重重一嘆，蒼老的面容上滿是恐懼：「誰知謀劃未成，消息已然走漏，竟引來了黑白無常這等煞星！今日雖蒙薛大俠與典壯士出手解圍，但黑白無常死在此處，幽冥教絕不會善罷甘休！只怕......只怕不久之後便有更厲害的角色尋來。到時，莫說我宋家，便是這整個棲霞鎮恐怕都要玉石俱焚，血流成河啊！」
說到最後，老人聲音哽咽，在座諸人亦是面如土色。
雅間內方才因薛不負身份曝光而帶來的一絲振奮，瞬間又被沉重的陰霾與絕望所籠罩。
窗外，春光明媚，鳥語花香。
窗內，氣氛凝滯，落針可聞。
只有檀香依舊無聲燃燒，一線青煙筆直而上，旋即被不知從何處縫隙鑽入的微風吹散，了無痕跡。
聽罷宋老太爺充滿絕望的哀嘆，雅間內一片死寂。
檀香氤氳，卻驅不散那沉甸甸的陰霾。
在座諸人皆默然點頭，臉上交織憤恨。
他們比誰都清楚，黑白無常之死絕非結束而是更大風暴來臨的前奏。
幽冥教行事睚眥必報，手段酷烈，絕不會輕易放過棲霞鎮。
「宋老所言甚是。」
一位曾擔任過府衙武官的老者澀聲道：「那幽冥教如今氣焰熏天，儼然以地下王朝自居。十殿閻羅之下，判官、陰帥、城隍、鬼差......層層節制，組織之嚴密，手段之狠辣，遠非昔日尋常江湖幫派可比。我等這點微末力量縱能抵擋一時，又豈能長久？」
「王老說的正是！今日殺其爪牙，明日必遭報復！屆時來的恐怕就不止是無常，而是判官，甚至是某位閻君親臨了！」
另一人接口，聲音發顫。
絕望的空氣幾乎凝固。
眾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那唯一可能帶來變數的人。
薛不負。
薛不負抬眼，目光清湛，聲音不高，卻足矣令在場眾人安定：「此事既起，終需了結。幽冥教勢大，非一鎮一地可抗，諸位放心，我自然明白各位的意思。」
他頓了頓，看向身旁正抱著酒罈子牛飲的典韋：「典韋。」
典韋立刻放下酒罈，抹了把鬍鬚上的酒漬，挺直腰板：「大哥？」
「你留在此處。」
薛不負道：「護著這鎮子幾日，若真有不開眼的幽冥教徒再來聒噪，不必留手。」
典韋銅鈴大眼一瞪，隨即哈哈大笑：「大哥放心！有我老典在，管他什麼牛頭馬面判官閻王，來一個捶一個，來兩個揍一雙！保證這鎮子連只蒼蠅都不敢來撒野！」
宋老太爺及諸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有這位兩拳斃殺黑白無常的凶神坐鎮，棲霞鎮起碼短時間內可保無虞！
眾人連忙起身，對著典韋又是作揖又是道謝，感激涕零。
薛不負擺擺手，止住眾人的喧譁，繼續道：「我此行江東，本是應劉玄德之約。如今看來，正是天下紛亂，江湖凋零，方有這等魑魅魍魎橫行無忌。待我之後見過玄德，問明如今天下與江湖局勢，再做計較。」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但「問明局勢，再做計較」八字，聽在宋老太爺等人耳中，卻不啻於久旱甘霖，黑暗曙光！
武林神話薛不負既決定出山相助，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大好消息！
「薛大俠高義！老朽......老朽代全鎮百姓，叩謝大恩！」
宋老太爺激動得又要下拜，被薛不負虛扶住。
「不必如此。江湖事，江湖了。」
薛不負起身，淡淡道：「時辰已不早了，我這就動身。」
宴席至此，自然無法再續。
眾人雖想多留薛不負片刻，卻也知事關重大，不敢耽擱他的時間。
宋老太爺親自安排，將鎮中最好的一匹健馬牽來，又備足了清水乾糧。
片刻後，棲霞鎮口。
午後的陽光已有些刺眼，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白晃晃的光。
道路兩旁的柳絲慵懶低垂，遠處田野金黃與碧綠交錯，一直延伸到天際青山腳下。
薛不負立於馬前。
典韋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像一尊鐵塔門神。
宋老太爺領著鎮上幾位頭面人物，躬身相送，神情恭敬。
「典韋。」
薛不負最後囑咐：「護持鎮民，莫要主動生事，但若有人尋釁亦不必顧忌。魔教蠱惑人心的手段層出不窮，你可別貪酒誤事了。」
「曉得了，大哥！」
典韋重重點頭：「你一路小心！」
薛不負微微頷，不再多言，翻身上馬。
動作乾淨利落，人與馬仿佛瞬間融為一體。
他勒住韁繩，健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的長嘶，聲震長空，驚起道旁林鳥一片。
下一刻，馬蹄踏落，濺起塵土。
「駕！」
一聲清喝，健馬四蹄翻飛，化作一道黑色的疾影，沿著通向建業的官道絕塵而去！
官道寬闊，可容數車並行。
路面由黃土夯實，被暖陽曬得堅硬，馬蹄踏上去，發出清脆的「嘚嘚」聲，在空曠的野外傳得很遠。
風迎面，帶著泥土腥氣，草木清新，還有遠處隱約的江水濕潤的氣息。
人快。
馬更快！
道路兩旁，景致不斷向後飛掠。
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金黃奪目；偶爾經過村落，可見茅屋瓦舍錯落，炊煙裊裊升起，雞犬之聲相聞，更遠處丘陵起伏，林木蓊鬱。
十年了。
薛不負的目光掠過這山河畫卷。
十年前，他自華山一戰後功成名就，遠遁海外。
本以為天下平定，魔教已無力霍亂，又有赤霄盟、劉關張三兄弟雄踞江湖，縱然武林元氣大傷也絕不致如今這般地步。
他也奇怪。
劉備作為曾經在江湖上極具號召力的赤霄盟盟主，面對幽冥教這般荼毒天下的魔教勢力，為何似乎並無太大作為？
是力有未逮，還是重心早已全然轉向了廟堂之爭？
這些問題，或許只有見到劉備本人才能得到答案。
至於幽冥教..
其架構嚴密如陰司，勢力盤根錯節，行事狠辣無忌，絕非乘勢崛起的宵小之輩。
是否和從前的上古魔教有關聯？
又或者說本就是魔教殘孽未盡，死灰復燃？
那現在掌控魔教的人又是什麼人？
思緒之間，馬兒奔上一處高坡，視野陡然開闊。
前方地勢漸低，水網開始密集起來。
一條寬闊的大江如同巨龍蜿蜒，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耀著粼粼波光，橫亘於天地之間。
江對岸，遠山如黛。
城池的輪廓在水汽嵐靄中若隱若現，規模宏大，氣象萬千。
那裡便是江東重鎮，孫氏基業所在。
建業。
薛不負勒住馬，立於坡頂。
江風浩蕩，吹得他長發向後飛揚。
他望著那座波瀾壯闊的雄城，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映入了此刻正天際變幻的雲靄。
浪子本已歸岸，不再問江湖。
但若江湖已濁，岸亦難安。
那麼，便再問一次又如何？
他輕輕一夾馬腹。
健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如一道離弦之箭衝下高坡，向著大江，向著建業疾馳而去。
身後煙塵不起，唯有春風萬里。
「薛不負？！」
「華山論劍之後的天下第一劍？！」
「十年前的武林神話？！」
「他不是早已歸隱海外，不問世事了嗎？！」
「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是真的假的，不會是看錯了吧？」
一時間，驚呼聲、質疑聲、議論聲轟然爆發，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在場中人，十之八九都是近十年才在江湖上略有聲名的後輩，或是偏居一隅的地方人物，何曾見過那位只存在於傳說和長輩唏噓追憶中的身影？
此刻聽聞，只覺如夢似幻。
那禿頂老者卻激動得老淚縱橫，掙脫攙扶，對著薛不負的方向顫巍巍地躬身，語無倫次道：「不會錯......絕不會錯！老朽......老朽雖然武功低微，當年也無資格登上華山思過崖，但.....但在山腳下，曾有幸......有幸遠遠望見過薛大俠一眼！那風姿氣度......老朽銘記一生，絕不敢忘！沒想到，真是沒想到有生之年，竟能再見到天下第一
神劍薛大俠！」
他這番話，如同最有力的佐證。
眾人再看薛不負時，眼神已然徹底不同。
難怪他從頭至尾顯得甚是超然平靜。
原來他正是昔日屹立於武道絕巔、俯瞰過滄海桑田的天下第一高手！
宋老太爺與其子宋文禮更是激動，幾乎不敢相信這等天上掉下來的福緣。
堂堂天下第一高手，昔日名震天下的武林神話竟出現在他的大壽宴會上，這是何等的榮幸？
今日這件事怕是以後即便宋老太爺入土了，墓志銘上也須得載入此事、供後人瞻仰了。
宋老太爺獨自上前，對著薛不負深深一揖到地，聲音哽咽：「原來......原來是薛大俠大駕光臨！老朽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之處，萬望海涵！薛大俠今日不僅救了在場諸多朋友性命，更是解了我宋家滅門之危啊！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薛不負見身份已被認出，也不再刻意隱瞞。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激動萬分的宋老太爺和那禿頂老者，微微頷首，算是承認，也受了這一禮，淡然道：「宋老太爺不必多禮，恰逢其會而已。」
他這一承認，宛如烈火烹油，場面瞬間沸騰到頂點！
無數人擠上前想要一睹傳說中人物的真容，嘈雜的歡呼與問候聲幾乎要將人淹沒。
宋老太爺強壓激動，連聲道：「此地雜亂，絕非說話之所。薛大俠，還有這位壯士，請移步樓上雅間！老朽定要親自敬酒賠罪，亦有許多緊要之事需向大俠請教！」
雅間名為「聽潮」，並不十分奢華，卻布置得極為雅致清淨。
臨窗可望見鎮外蜿蜒的河水與遠處青黛山影。
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字畫，角落香爐里吐出裊裊檀香，將樓下的喧囂隔絕開來。
此刻，雅間內除了薛不負與典韋，便是以宋老太爺為首的七八位老者以及些許其他本地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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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幾乎便是如今棲霞鎮乃至附近幾具江湖道上碩果僅存、還能說得上話的耆老了。
雖然放在十年前華山那般群雄匯聚的場合，他們或許連末席都難躋身，江湖上哪有他們一席之地？
但在此地此刻，他們便是德望與武力的象徵，是抵抗幽冥教滲透的中堅力量。
宋老太爺親自執壺為薛不負斟滿一杯熱酒，他的手因為激動依舊有些發顫，酒液微微晃蕩：「薛大俠，典壯士，今日之事......老朽......唉，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感謝才好！若非二位恰巧在此，我宋家闔府連同這滿廳賓朋，恐怕已遭幽冥教黑白無常的毒手！」
薛不負接過酒杯，並未立即飲下，目光掃過在場諸人一張張寫滿憂慮與後怕的臉，開門見山問道：「這幽冥教究竟是何來路？如今氣焰，竟如此囂張？」
宋老太爺長嘆一聲，與在座諸人交換了一個苦澀的眼神，這才緩緩道來：「薛大俠歸隱已久，不知這十年江湖變故。自華山之後，武林精英折損大半，各派封山閉門，休養生息，江湖上可謂高手斷層，秩序渙散。這幽冥教便是約莫七八年前開始暗中崛起，發展極快。其組織嚴密仿陰司建制，等級森嚴。」
他詳細說了幽冥教以「酆都」、「東嶽」二帝為尊，下設十殿閻羅、四大判官、十大陰帥、無數陰兵等層層架構。
「十殿閻羅各掌一方，傳聞武功皆深不可測，行事詭秘狠辣。」
「其下判官執掌律令賞罰，幾乎已經到了要哪家武林門派滅，哪家就一定會滅的程度。」
「陰帥負責征伐勾魂，今日的黑白無常便是十大陰帥中專門負責追查清除異己的勾魂使者，武功已是一流，手段殘忍，所到之處往往雞犬不留。」
一位面有刀疤的老者臉上猶帶驚悸，補充道：「近年來幽冥教勢力擴張極快，不少州縣已被其暗中控制，盤剝勒索，無惡不作。正道殘餘勢力雖偶有反抗，但多是零星散勇，難成氣候，反而招致更殘酷報復。」
典韋聽了，濃眉倒豎，哼道：「什麼十殿閻羅，黑白無常，吹得玄乎！我看也不過如此！」
他這話說得粗豪，卻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強悍底氣。
畢竟黑白無常的屍體還在樓下躺著呢。
在座諸人聞言，非但不覺得他狂妄，反而紛紛露出敬服之色，連連讚嘆：「典壯士神拳無敵，今日真是叫老夫等開了眼界！」
「壯士拳法剛猛無儔，宛若天神下凡，那黑白無常也算凶名赫赫，在壯士面前竟如土雞瓦狗！」
「有典壯士在此，何懼幽冥教宵小！」
吹捧之言不絕於耳，典韋卻只是撇撇嘴，自顧自喝酒。
薛不負待眾人聲音稍歇，才緩緩道：「江湖代有勢力起落，原也尋常。只是這幽冥教席捲地方、禍亂民生，看來已比昔日太平教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他頓了頓，看向宋老太爺：「宋老今日借壽宴之名，召集諸位，想必便是為此？」
宋老太爺重重點頭，臉上憂色更濃：「正是！我棲霞鎮雖小，卻也物產豐饒，近年來屢受幽冥教爪牙騷擾勒索，鎮中已有不少人因此家破人亡。老朽忝為此地鄉望，不能坐視。故藉此機會暗中聯絡諸位老友及尚有血性的江湖朋友，本想商議個自保互助的章程，看看能否聯合附近鄉鎮，共抗魔氛。誰知......唉！」
他重重一嘆，蒼老的面容上滿是恐懼：「誰知謀劃未成，消息已然走漏，竟引來了黑白無常這等煞星！今日雖蒙薛大俠與典壯士出手解圍，但黑白無常死在此處，幽冥教絕不會善罷甘休！只怕......只怕不久之後便有更厲害的角色尋來。到時，莫說我宋家，便是這整個棲霞鎮恐怕都要玉石俱焚，血流成河啊！」
說到最後，老人聲音哽咽，在座諸人亦是面如土色。
雅間內方才因薛不負身份曝光而帶來的一絲振奮，瞬間又被沉重的陰霾與絕望所籠罩。
窗外，春光明媚，鳥語花香。
窗內，氣氛凝滯，落針可聞。
只有檀香依舊無聲燃燒，一線青煙筆直而上，旋即被不知從何處縫隙鑽入的微風吹散，了無痕跡。
聽罷宋老太爺充滿絕望的哀嘆，雅間內一片死寂。
檀香氤氳，卻驅不散那沉甸甸的陰霾。
在座諸人皆默然點頭，臉上交織憤恨。
他們比誰都清楚，黑白無常之死絕非結束而是更大風暴來臨的前奏。
幽冥教行事睚眥必報，手段酷烈，絕不會輕易放過棲霞鎮。
「宋老所言甚是。」
一位曾擔任過府衙武官的老者澀聲道：「那幽冥教如今氣焰熏天，儼然以地下王朝自居。十殿閻羅之下，判官、陰帥、城隍、鬼差......層層節制，組織之嚴密，手段之狠辣，遠非昔日尋常江湖幫派可比。我等這點微末力量縱能抵擋一時，又豈能長久？」
「王老說的正是！今日殺其爪牙，明日必遭報復！屆時來的恐怕就不止是無常，而是判官，甚至是某位閻君親臨了！」
另一人接口，聲音發顫。
絕望的空氣幾乎凝固。
眾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那唯一可能帶來變數的人。
薛不負。
薛不負抬眼，目光清湛，聲音不高，卻足矣令在場眾人安定：「此事既起，終需了結。幽冥教勢大，非一鎮一地可抗，諸位放心，我自然明白各位的意思。」
他頓了頓，看向身旁正抱著酒罈子牛飲的典韋：「典韋。」
典韋立刻放下酒罈，抹了把鬍鬚上的酒漬，挺直腰板：「大哥？」
「你留在此處。」
薛不負道：「護著這鎮子幾日，若真有不開眼的幽冥教徒再來聒噪，不必留手。」
典韋銅鈴大眼一瞪，隨即哈哈大笑：「大哥放心！有我老典在，管他什麼牛頭馬面判官閻王，來一個捶一個，來兩個揍一雙！保證這鎮子連只蒼蠅都不敢來撒野！」
宋老太爺及諸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有這位兩拳斃殺黑白無常的凶神坐鎮，棲霞鎮起碼短時間內可保無虞！
眾人連忙起身，對著典韋又是作揖又是道謝，感激涕零。
薛不負擺擺手，止住眾人的喧譁，繼續道：「我此行江東，本是應劉玄德之約。如今看來，正是天下紛亂，江湖凋零，方有這等魑魅魍魎橫行無忌。待我之後見過玄德，問明如今天下與江湖局勢，再做計較。」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但「問明局勢，再做計較」八字，聽在宋老太爺等人耳中，卻不啻於久旱甘霖，黑暗曙光！
武林神話薛不負既決定出山相助，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大好消息！
「薛大俠高義！老朽......老朽代全鎮百姓，叩謝大恩！」
宋老太爺激動得又要下拜，被薛不負虛扶住。
「不必如此。江湖事，江湖了。」
薛不負起身，淡淡道：「時辰已不早了，我這就動身。」
宴席至此，自然無法再續。
眾人雖想多留薛不負片刻，卻也知事關重大，不敢耽擱他的時間。
宋老太爺親自安排，將鎮中最好的一匹健馬牽來，又備足了清水乾糧。
片刻後，棲霞鎮口。
午後的陽光已有些刺眼，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著白晃晃的光。
道路兩旁的柳絲慵懶低垂，遠處田野金黃與碧綠交錯，一直延伸到天際青山腳下。
薛不負立於馬前。
典韋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像一尊鐵塔門神。
宋老太爺領著鎮上幾位頭面人物，躬身相送，神情恭敬。
「典韋。」
薛不負最後囑咐：「護持鎮民，莫要主動生事，但若有人尋釁亦不必顧忌。魔教蠱惑人心的手段層出不窮，你可別貪酒誤事了。」
「曉得了，大哥！」
典韋重重點頭：「你一路小心！」
薛不負微微頷，不再多言，翻身上馬。
動作乾淨利落，人與馬仿佛瞬間融為一體。
他勒住韁繩，健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的長嘶，聲震長空，驚起道旁林鳥一片。
下一刻，馬蹄踏落，濺起塵土。
「駕！」
一聲清喝，健馬四蹄翻飛，化作一道黑色的疾影，沿著通向建業的官道絕塵而去！
官道寬闊，可容數車並行。
路面由黃土夯實，被暖陽曬得堅硬，馬蹄踏上去，發出清脆的「嘚嘚」聲，在空曠的野外傳得很遠。
風迎面，帶著泥土腥氣，草木清新，還有遠處隱約的江水濕潤的氣息。
人快。
馬更快！
道路兩旁，景致不斷向後飛掠。
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金黃奪目；偶爾經過村落，可見茅屋瓦舍錯落，炊煙裊裊升起，雞犬之聲相聞，更遠處丘陵起伏，林木蓊鬱。
十年了。
薛不負的目光掠過這山河畫卷。
十年前，他自華山一戰後功成名就，遠遁海外。
本以為天下平定，魔教已無力霍亂，又有赤霄盟、劉關張三兄弟雄踞江湖，縱然武林元氣大傷也絕不致如今這般地步。
他也奇怪。
劉備作為曾經在江湖上極具號召力的赤霄盟盟主，面對幽冥教這般荼毒天下的魔教勢力，為何似乎並無太大作為？
是力有未逮，還是重心早已全然轉向了廟堂之爭？
這些問題，或許只有見到劉備本人才能得到答案。
至於幽冥教..
其架構嚴密如陰司，勢力盤根錯節，行事狠辣無忌，絕非乘勢崛起的宵小之輩。
是否和從前的上古魔教有關聯？
又或者說本就是魔教殘孽未盡，死灰復燃？
那現在掌控魔教的人又是什麼人？
思緒之間，馬兒奔上一處高坡，視野陡然開闊。
前方地勢漸低，水網開始密集起來。
一條寬闊的大江如同巨龍蜿蜒，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耀著粼粼波光，橫亘於天地之間。
江對岸，遠山如黛。
城池的輪廓在水汽嵐靄中若隱若現，規模宏大，氣象萬千。
那裡便是江東重鎮，孫氏基業所在。
建業。
薛不負勒住馬，立於坡頂。
江風浩蕩，吹得他長發向後飛揚。
他望著那座波瀾壯闊的雄城，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映入了此刻正天際變幻的雲靄。
浪子本已歸岸，不再問江湖。
但若江湖已濁，岸亦難安。
那麼，便再問一次又如何？
他輕輕一夾馬腹。
健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如一道離弦之箭衝下高坡，向著大江，向著建業疾馳而去。
身後煙塵不起，唯有春風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