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番外二：冥錢落地，人頭不保
第186章 番外二：冥錢落地，人頭不保
終於，阿月緊抿的唇動了動，聲音依舊清晰：「你......究竟是什麼人？外面趕車的那位又是誰？」
阿月瞪了他一眼。
那一雙美眸里寫滿了不信。
不過她從來都不是追問的人。
既然對方不願意說，那麼她就絕對不會再問了。
她猛地別過頭，重新看向窗外飛逝的景物，只是側臉繃得有些緊。
小鎮名為棲霞，雖不大，卻因地處通往建業的要道，加上春日商旅往來，顯得異常熱鬧。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店鋪鱗次櫛比，幌子招搖，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交織一片。
馬車在鎮口人流熙攘處停下。
阿月掀開車簾，利落地跳下車，動作輕盈得像只狸貓。
她回頭，看向也已下車、正站在車旁的薛不負。
「你替我處理了麻煩，我給你面子上了你的車。」
她一字一頓，說得認真：「人情兩清，互不相欠。」
說完，她毫不拖泥帶水，轉身便走。那挺直的背影很快沒入涌動的人潮，消失不見。
典韋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嘿嘿一笑：「脾氣硬，骨頭也硬，不知道師承何人。」
薛不負若有所思地望著那方向，片刻，才微微頷首，沒有說話，轉身朝著鎮內最氣派的一棟三層花樓走去。
花樓大門前挑著大大的酒旗，上書「醉仙居」三字。
還未進門，喧囂聲浪已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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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內人頭攢動，桌桌爆滿，猜拳行令、高聲談笑之聲幾平要掀翻屋頂。
跑堂的夥計穿梭如游魚，額頭見汗。
薛不負與典韋剛要舉步踏入，一個眼尖的店小二便陪著笑迎上來，作揖道：「兩位客官對不住，且先留步，請問......可有請帖？」
典韋濃眉一皺：「喝酒還要請帖？」
店小二忙不迭解釋：「客官有所不知，這幾日正是咱們棲霞鎮德高望重的宋老太爺八十大壽！老太爺仁善，宴請四方賓朋、江湖好漢、本地鄉紳，包下了整座酒樓。沒有請帖，小的實在不敢放閒雜人等進去，擾了老太爺的壽宴，那可是天大的罪過。」
典韋聽罷，雖覺掃興，倒也沒發作，轉頭看向薛不負。
薛不負微微一笑，神色淡然：「既是人家壽宴包場，我們另尋他處便是。」
說著便要轉身。
恰在此時，一個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二位且慢。」
只見一位身著儒衫、頭戴方巾、約莫四十餘歲的中年文士緩步走來。
他麵皮白淨，三綹長須，眉眼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斯文氣，舉止從容。
店小二立即躬身，態度極為恭敬：「三爺。」
被稱作「三爺」的文士目光落在薛不負與典韋身上，先仔仔細細的打量他們一番，隨後臉上露出誠摯的笑意：「在下宋文禮，乃是今日壽星宋老太爺的不肖子。適才聽聞二位欲進店飲酒被阻，實是下人失禮。正所謂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今日既是家父壽辰，廣宴賓朋，二位既至，便是有緣。觀二位氣度非凡，絕非池中之物，若不嫌棄，還請入內喝一杯水酒，沾沾喜氣如何？」
他言辭懇切，禮數周全，令人難以拒絕。
薛不負淡淡道：「既是宋先生盛情，卻之不恭，叨擾了。」
「哪裡哪裡，快請！」
宋文禮側身相讓，親自引著二人入內。
酒樓內部比外面看著更為寬敞軒朗，上下三層打通了中央部分，形成一個氣派的中空
大廳。
此刻大廳內數十張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觥籌交錯，熱鬧非凡，空氣中瀰漫著令人陶醉的酒肉香氣。
壽星宋老太爺並未在大廳主座，想必是在樓上雅間與更為重要的賓客相聚。
而大廳內的客人，一看便知三教九流，龍蛇混雜。
有錦袍玉帶、大腹便便的本地豪紳：有勁裝結束、攜帶兵刃、風塵僕僕的江湖客：也有衣著光鮮、高談闊論的遊學士子。
宋文禮將薛不負二人引至大廳靠窗一桌，歉意道：「樓上雅間已滿，只好委屈二位在此將就，與諸位英雄同樂了。還請自便，缺什麼只管吩咐。」
說罷，又拱手一禮，方才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這一桌已坐了七八個人，頗為引人注目。
其中三個是江湖打扮：
一個豹頭環眼、嗓門洪亮的黑臉年輕漢子，正唾沫橫飛地講著什麼；
一個面色蠟黃、手指骨節粗大的瘦高個，沉默地抿著酒，眼神卻銳利地掃視四周；
還有一個是位獨臂老者，頭髮花白，閉目養神，面前只放著一杯清茶，對周遭喧鬧恍若未聞。
另外幾個則是本地打扮的富態鄉紳，正互相敬酒，滿面紅光，就不必多提了。
薛不負與典韋這一坐下，頓時吸引了全桌人的目光。
無他，這兩人氣質太過特殊。
薛不負青衫磊落，靜坐如山嶽，明明收斂了所有氣勢，卻自有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沉凝；
典韋雖收斂凶煞之氣，但那鐵塔般的身形和彪悍，依舊讓普通人望之生畏，幾乎臉上寫滿了「我很牛逼」四個大字。
那黑臉漢子最先按捺不住，舉杯笑道：「哈哈，又來了兩位朋友！看二位儀表堂堂，絕非俗輩！在下開山掌雷洪，江北人士，路過寶地，蒙宋老太爺不棄，混口酒喝！這兩位是穿雲指黃鶴黃兄弟，那位是獨臂叟程老爺子。這幾位都是本地有頭有臉的員外。不知二位朋友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其他幾人也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薛不負拿起酒杯，對眾人微微示意，淡笑道：「鄉野粗人而已，何必多提？」
「這是我家兄弟，跟我出來隨意走走，恰逢盛會，叨擾諸位雅興了。」
他話說得平淡，語氣也溫和，全然不似往日傳說中的浪子風範。
原是華山之後的十年間，他隱居桃花宮內過著世外桃源的日子，心性和年輕時已有所不同。
現在倒已不喜招搖過市、意氣風發，能不惹喧鬧便不惹。
但儘管如此，他和典韋氣質非凡一看就知不是尋常之輩，若刻意隱瞞身份來歷，豈非更加引人注意？
那獨臂叟程老爺子一直閉著的眼睛驟然睜開一線，精光一閃而逝，隨即又緩緩闔上。
黃鶴蠟黃的臉上也掠過一絲異色，不知道對方什麼來頭，居然不肯直言。
雷洪倒是哈哈一笑，並未深想：「老哥不願意說便不說了，來來來，相逢即是有緣，滿飲此杯！」
典韋也是大笑：「喝酒，我來陪你喝！」
眾人舉杯共飲，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鄰桌的喧譁聲也不時傳來，多是議論本地風物或互相吹捧。
酒過三巡，菜添五味。
雷洪是個耐不住寂寞的，幾杯黃湯下肚，嗓門更亮，忽然一拍桌子，吸引了全桌注意：「諸位！諸位！光喝悶酒有甚意思？咱們來說說眼下天底下最大最熱鬧的事如何？」
一本地鄉紳捻須笑道：「雷兄說的莫非是赤霄盟的劉盟主即將駕臨建業，與江東孫少將軍共商抗曹大計之事？」
「正是！」
雷洪眼睛一亮：「此事如今可是鬧得沸沸揚揚，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想那曹孟德挾官渡大勝之威吞併北方，虎視眈耽，早就想著一統山河了！南方各路人馬若不聯合起來，豈不是如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等著被對方一一吞併？」
另一桌前的江湖客聽到這番話，忽然接口，語氣帶著憤懣：「誰說不是！原本荊州有劉景升坐鎮，地廣兵多，尚能與之周旋。誰曾想劉景升這一
去，他那不成器的兒子劉琮竟是軟骨頭一個！曹操大軍還沒過江呢，就嚇得屁滾尿流，舉州投降了！真是把他老子的臉都丟盡了！」
「所以劉盟主這才不得不親自東來啊！」
一個士人模樣的客人嘆道：「劉玄德從前年輕混跡江湖時就已仁德布於四海，又是漢室宗親，於江湖於朝堂都頗有聲望。如今荊州突變，他率眾南撤，唯有聯合江東方能與曹操一爭短長。此次建業之會可謂關乎南方氣運，天下格局啊！」
眾人紛紛附和，議論更烈。
有感嘆時局艱難的，有讚揚劉備仁義的，也有對孫權那黃口小兒能否扛起大旗表示疑慮的，其中又或夾雜著幾分怪笑，直言可惜了那江東大喬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引得眾人大笑不止。
雷洪聽得熱血沸騰，又灌下一大杯酒，抹了抹嘴，大聲道：「江東大喬可不可惜，先放在一邊！」
「說起劉盟主，就不能不提十年前華山之巔那位傳說中的天下第一神劍，武林神話薛不負薛大俠，一人一劍大破魔教陰謀，拯救武林於傾覆！那是何等的風采，何等的快意！
真恨我晚生了幾年，那時還在村頭玩泥巴，未能親眼得見！」
提及「薛不負」三字，仿佛有著一種神奇的魔力，令整個酒樓大廳的氣氛都微微一凝
o
所有江湖客眼中都流露出嚮往、敬畏的神色。
其他當地的豪紳雖然未必聽說過薛不負的名號，但此時卻也能從這些江湖客的神色中看出這個叫做薛不負的人一定是個非凡人物。
那一直沉默的「穿雲指」黃鶴，也幽幽嘆了口氣：「是啊......薛大俠......那才是真正的武林神話。一劍光寒十四州，令群魔俯首。
可惜自華山之後，他便飄然遠引，隱居海外再不過問江湖世事。如今武林......唉，英才凋零，早不復當年盛況了。當年那些叱吒風雲的人物，死的死，隱的隱，剩下的...
他搖搖頭，未盡之意，滿是蕭索。
眾人聞言，也多有唏噓。
十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血戰改變了太多，也帶走了武林最後一絲凝聚的元氣。
正當眾人沉浸在感慨與議論中時「嘿嘿。」
一聲短促清晰、帶著明顯譏消意味的冷笑，陡然響起。
這笑聲並不響亮，甚至有些輕飄飄的，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滿堂的熱鬧與喧
囂，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耳朵里。
緊接著，一個慢條斯理、充滿不屑的聲音悠悠傳來：「什麼狗屁英雄，什麼狗屁天下第一神劍......都不過是狗屁，通通放屁。」
話音落下，滿堂再次驟然一靜。
在場無數的目光，驚愕、詫異、旋即轉為憤怒，齊刷刷地循聲望去。
「什麼人？」
「誰在那裡大放厥詞？」
「滾出來！」
「敢辱及薛大俠與當年英豪，活得不耐煩了？！」
喝罵聲頓時四起，尤其以雷洪等江湖中人最為激動，已有幾人按著兵器站起身來，怒目而視。
然而當他們看清那發聲之人時，滿腔的怒火卻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僵在臉上，堵在喉間，化作了一片難以置信的死寂與驚懼。
連脾氣最爆的雷洪，也張大了嘴，舉起的拳頭僵在半空，瞳孔驟縮。
只見，就在那冷笑之聲尚在驟然死寂的大廳樑柱間幽幽迴蕩時兩道身影已如憑空幻化出的青菸鬼魅，無聲無息地從門外飄入進來。
一黑，一白。
黑的如濃墨凝聚成的夜叉，身材矮胖敦實，一張圓臉漆黑如鍋底，偏生塗抹著兩團慘白的腮紅，咧開的嘴裡牙齒森白。
他手中提著一根粗大烏黑的鐵鏈，鏈頭彎成猙獰的鉤狀，隨著他手中輕輕一抖，發出令人心悸的「嘩啦」聲。
白的似慘霧凝結成的幽靈，身形高瘦如竹竿，臉白得像刷了一層厚厚的石灰，毫無血色，唯有嘴唇一點猩紅，似剛飲過血。
他肩頭扛著一根同樣慘白的哭喪棒，棒頭綴著幾縷白麻，隨著他飄忽的動作微微晃動O
這裝束，這形貌，活脫脫便是民間傳說里專司勾魂索命的黑白無常！
廳內眾人，無論是江湖豪客還是本地鄉紳，看清來者的瞬間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呼吸都為之一窒。
方才還因對方辱及薛不負而升騰的怒火，此刻卻早已被眼前詭異的二人硬生生澆滅，取而代之的是驚懼。
有幾個膽小的已悄悄向後縮了縮身子，恨不得將自己藏進桌底。
薛不負與典韋也抬眼望去。
只看了一眼。
薛不負神色不動。
典韋則是瞪大了銅鈴眼，上下打量著這一黑一白兩個怪人：「這是唱戲的？」
黑白無常並肩而立。
兩雙陰冷的目光如同冰錐，緩緩掃過全場。
目光所及之處，眾人皆覺脖頸發涼，仿佛被毒蛇信子舔過。
最終這兩道冰冷的目光，定格在方才叫罵得最凶、此刻臉色煞白的雷洪，以及他身旁不遠處另外兩個同樣激憤起身的江湖漢子身上。
白無常那猩紅的嘴唇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笑。
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只將寬大的白袖輕輕一揚
「簌簌簌簌...
」
數道白色的影子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那不是暗器！
竟是一張張圓形、邊緣裁剪整齊的冥錢！
紙錢極薄極輕，本應隨風飄蕩，此刻在白無常手中射出卻發出凌厲的破空之聲，去勢奇疾，更蘊含著一種陰柔詭譎的勁力。
刷刷刷！
數聲輕響，精準無比。
三張慘白的冥錢，不偏不倚落在雷洪等三人頭頂之上。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
待到眾人反應過來，那三人已頂著冥錢僵在原地，面無人色，冷汗涔涔而下，牙齒咯咯打顫，竟連抬手拂去頭頂之物的勇氣都沒有。
白無常收回手負於身後，隨後吐出十六個字，聲音不高卻字字冰冷：「幽冥所至，群宵俯首；冥錢落地，人頭不保！」
話音落下，滿場死寂。
終於，阿月緊抿的唇動了動，聲音依舊清晰：「你......究竟是什麼人？外面趕車的那位又是誰？」
阿月瞪了他一眼。
那一雙美眸里寫滿了不信。
不過她從來都不是追問的人。
既然對方不願意說，那麼她就絕對不會再問了。
她猛地別過頭，重新看向窗外飛逝的景物，只是側臉繃得有些緊。
小鎮名為棲霞，雖不大，卻因地處通往建業的要道，加上春日商旅往來，顯得異常熱鬧。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店鋪鱗次櫛比，幌子招搖，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交織一片。
馬車在鎮口人流熙攘處停下。
阿月掀開車簾，利落地跳下車，動作輕盈得像只狸貓。
她回頭，看向也已下車、正站在車旁的薛不負。
「你替我處理了麻煩，我給你面子上了你的車。」
她一字一頓，說得認真：「人情兩清，互不相欠。」
說完，她毫不拖泥帶水，轉身便走。那挺直的背影很快沒入涌動的人潮，消失不見。
典韋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嘿嘿一笑：「脾氣硬，骨頭也硬，不知道師承何人。」
薛不負若有所思地望著那方向，片刻，才微微頷首，沒有說話，轉身朝著鎮內最氣派的一棟三層花樓走去。
花樓大門前挑著大大的酒旗，上書「醉仙居」三字。
還未進門，喧囂聲浪已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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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內人頭攢動，桌桌爆滿，猜拳行令、高聲談笑之聲幾平要掀翻屋頂。
跑堂的夥計穿梭如游魚，額頭見汗。
薛不負與典韋剛要舉步踏入，一個眼尖的店小二便陪著笑迎上來，作揖道：「兩位客官對不住，且先留步，請問......可有請帖？」
典韋濃眉一皺：「喝酒還要請帖？」
店小二忙不迭解釋：「客官有所不知，這幾日正是咱們棲霞鎮德高望重的宋老太爺八十大壽！老太爺仁善，宴請四方賓朋、江湖好漢、本地鄉紳，包下了整座酒樓。沒有請帖，小的實在不敢放閒雜人等進去，擾了老太爺的壽宴，那可是天大的罪過。」
典韋聽罷，雖覺掃興，倒也沒發作，轉頭看向薛不負。
薛不負微微一笑，神色淡然：「既是人家壽宴包場，我們另尋他處便是。」
說著便要轉身。
恰在此時，一個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二位且慢。」
只見一位身著儒衫、頭戴方巾、約莫四十餘歲的中年文士緩步走來。
他麵皮白淨，三綹長須，眉眼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斯文氣，舉止從容。
店小二立即躬身，態度極為恭敬：「三爺。」
被稱作「三爺」的文士目光落在薛不負與典韋身上，先仔仔細細的打量他們一番，隨後臉上露出誠摯的笑意：「在下宋文禮，乃是今日壽星宋老太爺的不肖子。適才聽聞二位欲進店飲酒被阻，實是下人失禮。正所謂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今日既是家父壽辰，廣宴賓朋，二位既至，便是有緣。觀二位氣度非凡，絕非池中之物，若不嫌棄，還請入內喝一杯水酒，沾沾喜氣如何？」
他言辭懇切，禮數周全，令人難以拒絕。
薛不負淡淡道：「既是宋先生盛情，卻之不恭，叨擾了。」
「哪裡哪裡，快請！」
宋文禮側身相讓，親自引著二人入內。
酒樓內部比外面看著更為寬敞軒朗，上下三層打通了中央部分，形成一個氣派的中空
大廳。
此刻大廳內數十張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觥籌交錯，熱鬧非凡，空氣中瀰漫著令人陶醉的酒肉香氣。
壽星宋老太爺並未在大廳主座，想必是在樓上雅間與更為重要的賓客相聚。
而大廳內的客人，一看便知三教九流，龍蛇混雜。
有錦袍玉帶、大腹便便的本地豪紳：有勁裝結束、攜帶兵刃、風塵僕僕的江湖客：也有衣著光鮮、高談闊論的遊學士子。
宋文禮將薛不負二人引至大廳靠窗一桌，歉意道：「樓上雅間已滿，只好委屈二位在此將就，與諸位英雄同樂了。還請自便，缺什麼只管吩咐。」
說罷，又拱手一禮，方才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這一桌已坐了七八個人，頗為引人注目。
其中三個是江湖打扮：
一個豹頭環眼、嗓門洪亮的黑臉年輕漢子，正唾沫橫飛地講著什麼；
一個面色蠟黃、手指骨節粗大的瘦高個，沉默地抿著酒，眼神卻銳利地掃視四周；
還有一個是位獨臂老者，頭髮花白，閉目養神，面前只放著一杯清茶，對周遭喧鬧恍若未聞。
另外幾個則是本地打扮的富態鄉紳，正互相敬酒，滿面紅光，就不必多提了。
薛不負與典韋這一坐下，頓時吸引了全桌人的目光。
無他，這兩人氣質太過特殊。
薛不負青衫磊落，靜坐如山嶽，明明收斂了所有氣勢，卻自有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沉凝；
典韋雖收斂凶煞之氣，但那鐵塔般的身形和彪悍，依舊讓普通人望之生畏，幾乎臉上寫滿了「我很牛逼」四個大字。
那黑臉漢子最先按捺不住，舉杯笑道：「哈哈，又來了兩位朋友！看二位儀表堂堂，絕非俗輩！在下開山掌雷洪，江北人士，路過寶地，蒙宋老太爺不棄，混口酒喝！這兩位是穿雲指黃鶴黃兄弟，那位是獨臂叟程老爺子。這幾位都是本地有頭有臉的員外。不知二位朋友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其他幾人也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薛不負拿起酒杯，對眾人微微示意，淡笑道：「鄉野粗人而已，何必多提？」
「這是我家兄弟，跟我出來隨意走走，恰逢盛會，叨擾諸位雅興了。」
他話說得平淡，語氣也溫和，全然不似往日傳說中的浪子風範。
原是華山之後的十年間，他隱居桃花宮內過著世外桃源的日子，心性和年輕時已有所不同。
現在倒已不喜招搖過市、意氣風發，能不惹喧鬧便不惹。
但儘管如此，他和典韋氣質非凡一看就知不是尋常之輩，若刻意隱瞞身份來歷，豈非更加引人注意？
那獨臂叟程老爺子一直閉著的眼睛驟然睜開一線，精光一閃而逝，隨即又緩緩闔上。
黃鶴蠟黃的臉上也掠過一絲異色，不知道對方什麼來頭，居然不肯直言。
雷洪倒是哈哈一笑，並未深想：「老哥不願意說便不說了，來來來，相逢即是有緣，滿飲此杯！」
典韋也是大笑：「喝酒，我來陪你喝！」
眾人舉杯共飲，氣氛重新熱鬧起來。
鄰桌的喧譁聲也不時傳來，多是議論本地風物或互相吹捧。
酒過三巡，菜添五味。
雷洪是個耐不住寂寞的，幾杯黃湯下肚，嗓門更亮，忽然一拍桌子，吸引了全桌注意：「諸位！諸位！光喝悶酒有甚意思？咱們來說說眼下天底下最大最熱鬧的事如何？」
一本地鄉紳捻須笑道：「雷兄說的莫非是赤霄盟的劉盟主即將駕臨建業，與江東孫少將軍共商抗曹大計之事？」
「正是！」
雷洪眼睛一亮：「此事如今可是鬧得沸沸揚揚，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想那曹孟德挾官渡大勝之威吞併北方，虎視眈耽，早就想著一統山河了！南方各路人馬若不聯合起來，豈不是如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等著被對方一一吞併？」
另一桌前的江湖客聽到這番話，忽然接口，語氣帶著憤懣：「誰說不是！原本荊州有劉景升坐鎮，地廣兵多，尚能與之周旋。誰曾想劉景升這一
去，他那不成器的兒子劉琮竟是軟骨頭一個！曹操大軍還沒過江呢，就嚇得屁滾尿流，舉州投降了！真是把他老子的臉都丟盡了！」
「所以劉盟主這才不得不親自東來啊！」
一個士人模樣的客人嘆道：「劉玄德從前年輕混跡江湖時就已仁德布於四海，又是漢室宗親，於江湖於朝堂都頗有聲望。如今荊州突變，他率眾南撤，唯有聯合江東方能與曹操一爭短長。此次建業之會可謂關乎南方氣運，天下格局啊！」
眾人紛紛附和，議論更烈。
有感嘆時局艱難的，有讚揚劉備仁義的，也有對孫權那黃口小兒能否扛起大旗表示疑慮的，其中又或夾雜著幾分怪笑，直言可惜了那江東大喬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引得眾人大笑不止。
雷洪聽得熱血沸騰，又灌下一大杯酒，抹了抹嘴，大聲道：「江東大喬可不可惜，先放在一邊！」
「說起劉盟主，就不能不提十年前華山之巔那位傳說中的天下第一神劍，武林神話薛不負薛大俠，一人一劍大破魔教陰謀，拯救武林於傾覆！那是何等的風采，何等的快意！
真恨我晚生了幾年，那時還在村頭玩泥巴，未能親眼得見！」
提及「薛不負」三字，仿佛有著一種神奇的魔力，令整個酒樓大廳的氣氛都微微一凝
o
所有江湖客眼中都流露出嚮往、敬畏的神色。
其他當地的豪紳雖然未必聽說過薛不負的名號，但此時卻也能從這些江湖客的神色中看出這個叫做薛不負的人一定是個非凡人物。
那一直沉默的「穿雲指」黃鶴，也幽幽嘆了口氣：「是啊......薛大俠......那才是真正的武林神話。一劍光寒十四州，令群魔俯首。
可惜自華山之後，他便飄然遠引，隱居海外再不過問江湖世事。如今武林......唉，英才凋零，早不復當年盛況了。當年那些叱吒風雲的人物，死的死，隱的隱，剩下的...
他搖搖頭，未盡之意，滿是蕭索。
眾人聞言，也多有唏噓。
十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血戰改變了太多，也帶走了武林最後一絲凝聚的元氣。
正當眾人沉浸在感慨與議論中時「嘿嘿。」
一聲短促清晰、帶著明顯譏消意味的冷笑，陡然響起。
這笑聲並不響亮，甚至有些輕飄飄的，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破了滿堂的熱鬧與喧
囂，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耳朵里。
緊接著，一個慢條斯理、充滿不屑的聲音悠悠傳來：「什麼狗屁英雄，什麼狗屁天下第一神劍......都不過是狗屁，通通放屁。」
話音落下，滿堂再次驟然一靜。
在場無數的目光，驚愕、詫異、旋即轉為憤怒，齊刷刷地循聲望去。
「什麼人？」
「誰在那裡大放厥詞？」
「滾出來！」
「敢辱及薛大俠與當年英豪，活得不耐煩了？！」
喝罵聲頓時四起，尤其以雷洪等江湖中人最為激動，已有幾人按著兵器站起身來，怒目而視。
然而當他們看清那發聲之人時，滿腔的怒火卻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僵在臉上，堵在喉間，化作了一片難以置信的死寂與驚懼。
連脾氣最爆的雷洪，也張大了嘴，舉起的拳頭僵在半空，瞳孔驟縮。
只見，就在那冷笑之聲尚在驟然死寂的大廳樑柱間幽幽迴蕩時兩道身影已如憑空幻化出的青菸鬼魅，無聲無息地從門外飄入進來。
一黑，一白。
黑的如濃墨凝聚成的夜叉，身材矮胖敦實，一張圓臉漆黑如鍋底，偏生塗抹著兩團慘白的腮紅，咧開的嘴裡牙齒森白。
他手中提著一根粗大烏黑的鐵鏈，鏈頭彎成猙獰的鉤狀，隨著他手中輕輕一抖，發出令人心悸的「嘩啦」聲。
白的似慘霧凝結成的幽靈，身形高瘦如竹竿，臉白得像刷了一層厚厚的石灰，毫無血色，唯有嘴唇一點猩紅，似剛飲過血。
他肩頭扛著一根同樣慘白的哭喪棒，棒頭綴著幾縷白麻，隨著他飄忽的動作微微晃動O
這裝束，這形貌，活脫脫便是民間傳說里專司勾魂索命的黑白無常！
廳內眾人，無論是江湖豪客還是本地鄉紳，看清來者的瞬間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呼吸都為之一窒。
方才還因對方辱及薛不負而升騰的怒火，此刻卻早已被眼前詭異的二人硬生生澆滅，取而代之的是驚懼。
有幾個膽小的已悄悄向後縮了縮身子，恨不得將自己藏進桌底。
薛不負與典韋也抬眼望去。
只看了一眼。
薛不負神色不動。
典韋則是瞪大了銅鈴眼，上下打量著這一黑一白兩個怪人：「這是唱戲的？」
黑白無常並肩而立。
兩雙陰冷的目光如同冰錐，緩緩掃過全場。
目光所及之處，眾人皆覺脖頸發涼，仿佛被毒蛇信子舔過。
最終這兩道冰冷的目光，定格在方才叫罵得最凶、此刻臉色煞白的雷洪，以及他身旁不遠處另外兩個同樣激憤起身的江湖漢子身上。
白無常那猩紅的嘴唇微微勾起，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笑。
也不見他如何作勢，只將寬大的白袖輕輕一揚
「簌簌簌簌...
」
數道白色的影子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自他袖中激射而出！
那不是暗器！
竟是一張張圓形、邊緣裁剪整齊的冥錢！
紙錢極薄極輕，本應隨風飄蕩，此刻在白無常手中射出卻發出凌厲的破空之聲，去勢奇疾，更蘊含著一種陰柔詭譎的勁力。
刷刷刷！
數聲輕響，精準無比。
三張慘白的冥錢，不偏不倚落在雷洪等三人頭頂之上。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
待到眾人反應過來，那三人已頂著冥錢僵在原地，面無人色，冷汗涔涔而下，牙齒咯咯打顫，竟連抬手拂去頭頂之物的勇氣都沒有。
白無常收回手負於身後，隨後吐出十六個字，聲音不高卻字字冰冷：「幽冥所至，群宵俯首；冥錢落地，人頭不保！」
話音落下，滿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