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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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家退出去之後,書房便只剩下嚴嵩一人,窗外暑氣蒸騰,蟬鳴斷斷續續鑽過窗欞,他摩挲著紙上稚拙歪斜的墨跡。

  心裡想著呂本下獄的消息,害怕自然是沒有的,畢竟前任內閣首輔夏言被斬首,就是他一手推動的。

  數十年沉浮宦海,見過的朝堂傾軋刀光血影早已數不勝數。

  不害怕,但卻再次認識到了景王殿下,呂本入閣多年,但一直被他打壓去修書,這般毫無威脅的閣臣,好不容易趁著朝堂空懸,摸到點實權,不過旬月功夫,便驟然落得這樣的下場。

  而原因,只是因為他的身份正合適,至於什麼包庇親眾屯糧居奇,這罪名壓垮一個知府都難,何況是一個閣老。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按律治罪,而是景王借著天災拿閣臣開刀,敲山震虎,逼迫地方的巡撫知府們向下開刀,清查隱田革除積弊。

  北直隸的清田成功,養出了景王殿下的氣魄,愈發的不能容忍分毫失控…

  嚴嵩覺得如此不好,過剛易折,地方鄉紳,世世代代盤踞地方,一旦逼之過急,恐生反噬之亂,尤其是現在流民遍地,一旦有人蠱惑便是大亂。

  可他不敢擋在景王的面前,既然連聖上都沒有阻攔,景王殿下已經成了氣候,真正有了一意孤行的底氣。

  嚴嵩捻著花白的鬍鬚,慢慢踱到窗邊,望著院角那棵老態龍鐘的古樹,樹身粗壯枝椏遒勁,卻也懂得順風勢彎腰。

  這人啊,得學學這草木,該低頭時且低頭。

  ………  海瑞一路急行,總算到了杭州府城,沿途所見,滿目瘡痍,村落房舍半塌半傾,被水泡脹的木料歪斜立在泥水裡,田野里大片稻田禾苗爛在泥淖之中。

  道路兩旁隨處可見流離的流民,衣衫襤褸,孩童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連哭都不哭了,乾瘦的漢子往來走動,面帶飢色,眼神之中藏著焦躁與戾氣。

  城門前有施粥的地方,顯然不是全天供應的,只有差役守著那點乾癟的糧袋和柴火,對著跪地乞食的流民呵斥推搡。

  而在施粥地方不遠處,一群家丁護院倒是推著滿滿當當的糧車來了。

  「都聽好了,上等水田一畝可換三石糧食,中等圩田兩石,下等瘠田也能換八斗糧食了,這可是老爺開恩過期不候,過時不補!」

  聲聲吆喝落下,流民百姓麻木的望過去,眼裡閃過動搖,但絕大多數還是低下了頭,選擇忍飢挨餓。

  這點糧食換祖祖輩輩傳來的田地,誰都不甘心上等水田幾十石糧食是值的,怎麼能這麼賤賣了。

  一旦讓出,往後便只能淪為佃戶,歲歲繳租年年受壓,辛苦一年或許還要欠主家銀子,連牲畜都不如。

  只有家中父母或者兒女已經奄奄一息了的人家,才會紅著眼去換糧食。

  天災奪百姓口糧,人禍奪百姓根基。

  見來換糧食的人少,家丁站在糧車上大聲吆喝:「都他娘的揣著田契當寶貝是吧,給臉不要臉!告訴你們,這糧價半日一漲,明日可不是這個價了。

  沒聽說嗎,紹興府那邊,上等田都只能換一石糧,咱們這兒也早晚,現在換你們還有的賺,別說老子不照應鄉里鄉親的。」  海瑞望著他們,面沉如水,胸膛中翻湧著壓不住的怒火與悲涼。

  沉如水,只聽一個氣若遊絲的婦人開口道:「他爹,去換了吧,孩子撐不住了。」

  她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肚子很鼓,是災年餓極吞食草根樹皮積下的脹滯之症,消瘦的小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明明沒有睡著,但眼皮都睜不開了,只剩下細微的喘息。

  護在妻兒身旁的男人同樣乾瘦,顴骨高聳,面色灰敗,身上布滿斑駁泥痕,聞言伸手摸了摸懷裡的田契,為了這張祖上傳下來的命根子,他老母死在了那場暴雨洪災里,老父也被泡病了,沒有藥,染上寒症,高熱一晚上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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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們沒白死,這一片大多數人家都沒來得及搶出自家的田契,而府衙存放的魚鱗圖冊、田畝底檔,也因衙署浸水大半損毀。

  也就說,許多地現在根本無法證明是自家的了,就連賤賣的資格都沒有。

  那男人摸了摸兒子的小臉,艱難的站起身朝著車子走了過去,人都死光了,留下地有什麼用?

  「這兄弟聰明啊,田契有吧?」

  「有…」那人從懷中掏出層層麻布包裹著的油紙,裡面是幾張契紙,也是他一家的命。

  油紙包得嚴實,沒有進水,但田契傳了幾代人,邊角糜爛,原本工整的官府朱印也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周遭流民紛紛側目,有人羨慕,有人怨恨,更多是想著,一會兒借些,借不著就偷就搶。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管事俯身掃了兩眼,伸手一把捏住契紙邊角捻動:「印色淺淡、邊角破爛,誰知道是不是多少年前的廢契,如今地界早被大水沖改,河道移位、圩堤崩塌,舊契還算得什麼數?」

  那人伸手死死攥住契紙另一端,聲音沙啞:「是上等的三畝肥田,全村人都能作證,絕不會錯!」

  「哼。」管事冷哼道:「你說了可不算,劉家村,我怎麼記得劉家村的圖冊和田畝底檔都被泡壞了,無檔可查、無簿可核,還相當上等田賣價,太貪心了吧。」

  「你…我不賣了!」

  管事也不急,直接鬆手笑道:「賣不賣是你自己的事,但我這兒的規矩就是,老舊殘契,又沒有官府圖冊對照,只能按次一等折算願意就立刻畫押領糧,不願意就滾,我家可不干強買強賣的勾當。」

  那男人雙目發紅,直突然湧出了力氣,仔細的將田契包好,而一旁的流民百姓不願意了,紛紛叫罵黑心。

  畢竟這人換不到糧食,他們也就沒地方借了,當然不滿意。

  但管事的絲毫不在意,自古以來都是挨餓的著急,還是沒餓狠了,要不什麼價格不賣。

  果不其然,片刻後那男人又回來了,這次管事沒有多說什麼,只按照他所言寫了契據,就在那人顫抖著手簽字畫押時。

  「且慢。」

  一隻骨節分明手心帶著粗繭的手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凝令人信服的力道。

  管事皺眉望去,只見是一個背著藍布包裹身材較高但有些乾瘦的人,模樣衣著就是普通農戶人的樣子,但神態氣度卻是非常懾人。  管事想了想拱手道:「閣下是?」

  海瑞並不理會他,只沉聲道:「朝廷早有明令,災年平糶,米價官定,且凡趁災賤買民田、囤積居奇者,按律嚴懲,抄沒入官。

  你們好大的膽子,敢在府城門口公然以糧換田,十倍壓價,兼併民產!」

  管事見來者不善而且張口就引經據典,揮手攔住要圍上來的家丁護衛。

  「閣下所言有理,受教受教,我們不賣了,這就走了。」

  管事口頭上放的低,但神態上卻是倨傲,他猜到了,這是來赴任的官,這段時日,姓張的瘋了一樣,府里縣裡,多少官吏都被問罪罷免,朝廷肯定得安排人補缺,


  千年田八百主,買賣也要管,可以,就怕你們拿不出糧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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