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升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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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閣老。」

  嚴嵩被攙扶著出來,看著起身恭迎的眾人笑道:「這一病,倒讓你們跟著擔驚受怕了。」

  「學生們恨不能以身相替。」

  他扶著扶手慢慢坐下,小廝連忙往他身後墊了軟墊,他喘了口氣,抬手虛按了按:「都坐下吧,正好有昨日送來的新茶,先嘗嘗。」

  眾人面上都還掛著笑,雖然有些勉強,但閣老七十多了,情況再急也不能上來就說那些糟心的事。

  時至今日還敢登門的,自然也都是跟了嚴嵩多年的門生弟子,早就切割不開了,也不想學趙文華,當個小人。

  於是眾人坐下後,先是哄著嚴嵩說了會兒話。

  笑了片刻嚴嵩對著工部侍郎問道:「查到你那邊了吧?」

  這其中最急的莫過於他,於是連忙應道:「不敢瞞閣老,昨日三部官吏就到了,您也知道,營繕司管著宮殿、陵寢、城垣、官衙修建…虞衡司管軍械、盔甲、火器製造。

  這兩司的帳只要查,就肯定是有大問題的。」

  這些年聖上崇道修醮、年年興修宮觀壇宇,各軍換甲增補火器…林林總總盡數歸工部轄制,工程浩大、物料千萬、銀錢流水,經手之人,除非是聖人在世,否則誰不伸手撈一點。

  而且他也不是光自己貪,大頭孝敬給閣老小閣老了。  「如今這意思,吏部核帳、都察院糾弊、大理寺定罪,僅昨日,便查出十幾萬兩的缺口,若是繼續下去,下官就是拿全家性命去堵,也堵不上啊。」

  嚴嵩聽完神色自若:「別急,這虧空也不是就在你這一任上。」

  戶部侍郎也趕忙道:「閣老,戶部管著的漕運、鹽引、賑災的舊帳,也要被逐條核驗。

  往年為了填補宮中齋醮、邊軍臨時開支的暗帳,許多銀兩走的都是浮帳,經不起這般細查。」

  這時才有人發現,夏邦謨沒來,便皺眉問道:「夏尚書真以為辭官就了之了?」

  那戶部侍郎搖頭苦笑:「哪裡能呢,我昨日去看了,他是真病了,起不來。」

  這話眾人信的,真若是辭官就可了帳,他們早就全走了,傻子才留下。

  這時兵部一個主事從外面走進來,對著眾人道:「勛貴吐出了三百萬兩、私兵加族中子弟千餘人。」

  有人急切地問道:「而後就沒有追究了?」

  那主事點頭:「看殿下的意思,是這樣。」

  嚴嵩這時也安慰眾人道:「殿下要的是整肅京營和吏治。順便充盈國庫,真要趕盡殺絕,直接讓錦衣衛上門抄家,豈不更好。」

  這樣一說,眾人的心稍稍回落,可還是有人不放心:「勛貴與我等終究是不一樣的,就算殿下有心高舉輕落,可清流那幫人好不容易抓住這機會,又占著整肅貪腐大義,怕是不願意抬手。」  大明律和祖制一樣,大多時候不怎麼好用,可明明白白擺在台上了,那就得遵照執行。

  一直沉默的嚴世蕃這時候開口道:「別忘了,上次議立皇后及先前東南彈劾之事中,清流可沒少跟著上奏,請求嚴懲景王殿下,那些奏疏,聖上沒有處理,只是留中了。」

  工部侍郎猛地鬆了口氣,喃喃道:「差點忘了,原來清流手裡天大的把柄,攥在殿下手裡呢。

  也就是說,景王憑藉京察可以逼迫嚴黨就範,也可以憑著那些奏疏控制住清流,而且原以為最難被處理的勛貴,竟然最先連命根子都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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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鬆口氣的同時又突然發現,當今聖上嚇人,這位殿下也是不遑多讓,父子倆加起來就更不用說了。

  哎,怎麼命這麼不好,攤上這麼兩位。

  嚴嵩這時候對他們道:「你們都是讀書人,應當知道,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道理。

  君父之意便是這大勢,你們切莫自誤,往後要一改舊時風格。」

  他微微坐直身子,蒼老的目光緩緩掃過一眾追隨半生的門生故吏,眼底無半分苛責。

  「往昔工部核銷浮帳、戶部暗補虧空、各處循例牟利,不單是你們貪心無度,是朝堂舊制如此、宮中用度如此、邊事格局如此。

  年年耗銀,國庫常有不足,諸多難登台面的開支、臨時填補的暗帳,皆需有人周旋兜底,總不能掏自家的銀子補公家的虧空吧。

  現在局勢變了,不是殿下要如何,只是現在朝廷到了徹底難以為繼的地步,逼得上下不得不改,爾等若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早晚也難逃抄家斬首這一遭啊。」  堂下眾人凜然,齊齊躬身:「謹遵閣老教誨。」

  「還有一樁事,你們務必記牢。」

  嚴嵩忽然加重了語氣,神色嚴肅起來:「無論三法司怎麼問,只能認自己的罪,不能攀扯旁人,更不能攀扯宮裡。」

  「是。」

  「你們回去籌備銀子吧,破財免災,殿下那邊,我捨去老臉去說。」

  ……………

  永昌地處橫斷山區河谷,多雨潮濕,山腳下有一小座土木院落,一正兩廂,年過六旬的楊慎一身素布長衫,鬢髮全白,倚在院中桌案前,案上堆疊滇中古碑拓片與半卷書稿。

  陶罐溫著米酒,腳下有一個老舊的暖爐,他年紀大了,手腳總是冰涼酸痛。

  楊慎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碑拓上模糊的篆字,神色恬淡,不見悲喜。

  以前他還總想著,就算不能重回廟堂,或許總也該赦免他,讓他落葉歸根。

  但過了六十之後,就不再想這個事情了,雖然按律,年滿六十歲的貶謫官員,可以贖身返家,但律法總大不過聖上。

  不過好在此處天高皇帝遠,他偶爾還能與知己好友共游周遭的名山大川,如峨眉、嘉州、洪雅、夾江…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極輕的馬蹄踏泥聲,一行人闖入,兩個老僕想要攔,便被擒住了。

  楊慎緩緩起身眉目平靜,雖然這群人穿著普通,但錦衣衛的味道,見過就很難忘記。

  「看來聖躬違和啊,丹藥是不能那麼吃的。」

  那一行人沒有說話,也沒有拔刀,只是乾淨利落的扭斷了兩個老僕的脖子。

  「哎。」楊慎眼中閃過不忍,但沒開口斥責,既然沒有聖旨,那麼自然不能留下活口。

  殺一名天下文宗、前朝狀元、流戍罪臣,對聖上而言總歸是不太好聽的。

  「楊公,莫讓我等為難。」

  「我懂,可否容我片刻,這些典籍整理修纂不易,此處又總是下雨,若是不收好,便全毀了。」

  他說這話,將桌上散亂的書稿一頁頁疊齊,收放在書箱中,這是他遍歷滇南寫下的方志、考據、詩文,記錄西南山川古史,補全邊陲失傳舊聞。

  「屋裡面的書冊你們一會兒可以翻看,都是無關朝政的文字,更沒有半句謗議君上的話,是留給後人的,最好別毀掉,若毀了後世要再想知道這片土地的過往,就難了。」

  領頭的千戶沉默片刻終於還是點頭了。

  「那邊放著吧,過幾日好友來發現我死了,會幫我整理好這些東西。」  楊慎仔細整理了衣冠,然後端著陶罐的溫酒傾倒在兩個老僕屍身前:「半生借酒避瘴,半生借酒消愁,今日酒盡,人亦當去,只是愧對你們了。」

  他放下陶罐正身而立:「動手吧。」

  錦衣衛都有些沉默,但差事就是差事。

  「楊公可有遺言?」

  楊慎知道,這是代聖上問的,那個聰明無比的少年天子,終究是將天下治理成了不堪的境地。

  否則早就將他召回京去了,讓他看看到底是誰錯了。

  可這麼多年了,幾次大赦天下都沒有放了他,可見是知道,他回去了也不會有好話,無非便是再去左順門高喊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義死節,正在今日罷了。

  現在突然要他去死,那隻說明一件事,聖上是怕了,怕比他還先走一步,而後新君召他回京,翻舊案,壞名聲。

  只是千秋史筆如鐵,好壞對錯終究是要蓋棺定論的,聖上啊,您怎麼就不走正路呢!

  楊慎搖搖頭閉上了眼,示意無話可說。

  「得罪了,您走好。」

  他們盡力沒讓這位承受過多痛苦,片刻後,輕輕將他放倒在地,輪流試了鼻息和脈搏,然後互相確定。  世間再無楊升庵…

  「處理乾淨。」千戶直起身:「書箱和所有書稿,查驗無有關乎聖上的內容,其餘的一概不動,地方官那邊,我去打招呼,按病故上報。

  「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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