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污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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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流及御史言官咬著祖制,嚴黨不敢說話,萬一聖上只是在試探呢。

  而勛貴們則是單純的害怕,首先景王聲名在外,其次他們好像得罪過殿下。

  「閉嘴!」

  殿內霎時無聲,他們都有些難以置信,就是太子也沒有掌京營的例子啊。

  但他們哪裡知道,人的習慣是可怕的,越是用的舒服便利的東西,就越是習慣依賴。

  嘉靖用黃錦陸炳嚴嵩都是這個道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有能將一切處理好,讓他能安心修道的人,何苦折磨自己呢。

  何況嘉靖本就是一個反對的人越多,就越是要做的人。

  他坐正身體:「一口一個祖制,一口一個先例,那京營怎麼爛成這副樣子了,太祖爺時是這樣,還是成祖時是這樣?」

  言官自然不懼:「陛下,京營積弊自是要整肅,可皇子典兵,干係國本,不可不慎,漢有七國之亂,晉有八王之亂…」

  「你的意思是,朕的兒子會造反?」

  「臣不敢,只是不可不防。」

  嘉靖看著他冷冷道:「離間天家骨肉,拖下去關入詔獄。」  「聖上,臣肺腑忠言,何以算是離間!」

  「臣等叩請聖上三思,莫要堵塞言路啊。」

  嘉靖聞言冷笑:「京營空額近十萬、軍械朽爛、軍餉被吞,這算不算禍事?

  抱著祖制天天喊,怎麼不喊一喊祖制不許貪墨軍餉?怎麼不喊一喊祖制不許虛耗國庫?

  真到了要辦實事的時候,個個都成了啞巴,輪到講規矩的時候,倒個個都是祖宗家法的忠臣了!

  朕這一朝,就養了你們這一群守虛誤實的庸臣嗎?」

  一句怒斥,震得群臣面色發白。

  嚴嵩則是察覺到了聖上的虛弱,若是放在以前,聖上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將京營交給皇子,哪怕再怎麼信任,再怎麼有辦法制衡。

  龍體衰敗、皇孫降生、國庫空虛,群臣推諉,讓聖上沒有精力耗費在這些事上了。

  長生不老這件事,聖上嘴裡說得再篤定,心裡肯定也是怕的,更會感覺時不我待,寧肯冒風險,也想多些時日修煉。

  「傳旨,命景王督辦京營整肅事宜,專管清帳退贓核察整訓,凡京營將官勛貴,有貪贓枉法者,一概問罪羈押,

  具體營務調度、兵丁操練,仍由朱紈朱希忠主持,兵部統籌,不得僭越。  司禮監撥東廠千戶三名,帶二百緹騎隨營監軍,凡事直報西苑。」

  滿殿文武懸著的心驟然生出幾分恍然,這才是聖上啊,怎麼可能真將京營大權委以景王,分明只是將最得罪人的差事交給了他。

  嘉靖已經沒有精力再去管後面的事了,他大步走向精舍,隨著腳步聲漸漸消失,群臣這才起身,臉上都很沉重。

  地方要攤派,官員要整肅,勛貴要整肅,這怕是要亂了。

  眾人面面相覷,誰都說不好誰能安然而退。

  今年是聖上即位的第三十年,前二十年國庫尚有存銀、邊軍尚有銳氣、文官尚有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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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後十年,聖心倦怠,疏於政務,痴迷修道,導致國庫空空、軍備廢弛、貪腐橫行…

  而至如今,追贓,只能補一時之虧空,攤派,只能續一時之運轉,換官不改制,追贓不治弊,續命不固本,局面只會越來越差。

  茅瓚等人眼神中只有失望,聖上終究不可能振奮了。

  …………

  而在這時,朱載圳正與裕王下棋。

  裕王全神貫注津津有味,一般出現這種狀況,要麼是兩人勢均力敵,要麼就是對方棋力高出他不只一籌。  「殿下,這是紅桃送來的奶酥牛乳湯。」

  裕王微微點頭,注意力還在棋盤上,朱載圳有些無語的看著一旁小桌上擺著的四碗湯。

  王兄可真是放飛自我了,聽說是又有一個通房有孕了…

  「載圳,到你下了。」裕王歡喜的落下一子,而後才抬頭看向弟弟:「看什麼呢?想喝就喝吧,紅桃做湯很好喝的。」

  朱載圳轉過頭看了一眼棋盤,隨意的落子,聲音清脆。

  「只是看著王兄府中安逸,心生羨慕罷了。」

  裕王聞言笑道:「快了,年底差不多也就選出王妃了,到時你別嫌煩就好,這人多了,也麻煩得很。」

  好傢夥,王兄在這方面的進程可謂是一日千里。

  「對了,皇貴妃娘娘還沒給你安排一個伴侍宮女嗎?」

  伴侍宮女也就是教授皇子人事的人,避免大婚當夜皇子與王妃手足無措。

  按規矩是太后或者皇后選一個十八至二十歲間,容貌端正性情溫順的宮女。

  「沒有。」朱載圳裝作不懂問道:「那是幹什麼的?」  「嘶。」裕王來了精神,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看來這世間像他這樣無師自通的天才還是少啊。

  他想講得明白些,但看著弟弟單純疑惑的樣子又有些不好開口。

  好在這時候旨意到了,傳旨太監本想著與景王回隔壁頒旨,但裕王已經命人安排好了桌案,並且好奇的在旁看著。

  而景王也沒有要領他走的意思,傳旨太監也就不好說什麼了,只能照常宣讀。

  眾人跪下後,聆聽聖意,而後神色大變,尤其是趕來的高拱。

  他的品級還不夠資格去西苑請罪,因而還不太清楚其餘消息,只知道了景王要督京營。

  朱載圳領旨後凝眉,他現在是真不想摻合進京營的事情,做好做不好都是麻煩事,再惹得父皇猜忌,更是得不償失。

  他攔住傳旨太監,讓其將情況說一遍,裕王也在一旁追問。

  誰都沒膽子一口氣得罪眼前這兩位小爺,傳旨太監只能將知道的全部如實講出,而後匆匆告退。

  裕王都忍不住低聲喃喃,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國庫怎麼空虛成這樣了?」

  經歷過賑災後,裕王十分清楚銀糧之重要。

  朱載圳和高拱倒是不意外這個,這些年朝廷連年虧空,沒有一年是有盈餘的,如此坐吃山空,耗光家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京察,地方攤派,京營。

  這三者才是今年的重中之重,無論哪一個弄不好,明年的情況都只會更加惡劣。

  高拱望向朱載圳道:「景王殿下,您應該立刻去請聖上收回旨意。」

  裕王聞言還以為高拱又是不願看載圳掌權,於是不滿地說道:「高師傅,你…」

  朱載圳笑著打斷他:「王兄,他是為了我好。」

  高拱忍住唇角不要上揚,景王確實與裕王殿下不同。

  裕王聞言點點頭:「那這件事不好做,或者做了沒好處。」

  「對。」

  「那就別做,你就說病了,父皇還能將你怎樣?」裕王小聲道:「明年後年母妃身體好一些,我就請就藩,你什麼都不用做了!」

  高拱眉心一跳,想說什麼可看著自家殿下認真的樣子卻又說不出來,千言萬語盡數堵在胸口,終究化作一聲沉沉的長嘆。

  局面爛成這樣,或許確實是需要一個勇毅之主了,裕王仁厚有餘,剛斷不足,並無震懾朝野破局治亂的魄力。

  高拱道:「殿下此言可行,現如今誰在台前主事,誰就是眾矢之的,誰奉旨督辦,誰就要承怨氣。」  不心動是假的,誰也不願意去做事,還要被人提防,最後再被一腳踢開,只落得個怨望罵名。

  只不過許多事是不得不做的,京營不整肅,不提高戰力,任由勛貴們繼續貪墨,那將來結果不還是他來承受。

  朱載圳深深吐出一口氣道:「憑朱紈自己是不行的,京營糜爛成這樣,不整肅也是不行的,起碼我追回來的銀子,可以用於徵募青壯和打造新式火炮。」

  「載圳!」

  裕王有些著急,在他看來,只要自己肯退,載圳成為太子成為皇帝是必然的事情,實在沒必要趟渾水,給父皇拼死拼活的干。

  而高拱只想到一句話,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此句出自道德經,聖上恐怕都能倒背如流了,可卻不能躬行。

  景王殿下卻能承擔起目前還並不屬於他的責任。

  朱載圳對二人道:「不過我還是得去見一見父皇,王兄不必擔心,我心裡有數。」

  朱載圳說罷就出了裕王府直奔西苑而去,路上他的心越來越平靜,罵名也是權,嚴嵩被罵成這樣,影響他權傾朝野嗎?

  權力從來都是公平的,誰承擔誰掌握,越大的權力就越伴隨著非議、怨氣、污濁。

  很快就到了西苑,朱載圳放慢了腳步,這是一處仙境一樣的地方,但維持這仙氣的成本落在了天下所有人的頭上。  「拜見殿下。」

  沿途所有宮人都很恭敬,因為景王又掌權了,他們甚至都不意外了。

  偶爾有道士,也是同樣的恭敬,再也沒有像陶仲文那樣敢於敷衍他的人了,哪怕是受寵信的道士也一樣。

  不單是因為他是皇子,更是因為賑災時殺的商賈人頭滾滾,南巡時殺的官員人頭滾滾,抗俺答時殺的胡人人頭滾滾。

  趨利避害是人之本能,同樣也是權力的底色之一。

  朱載圳來到了永壽宮前,他要知道這次整肅的限度在哪裡,到底有多少銀子能花在整肅後的京營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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