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朱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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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紈入京後自然聽說了是景王殿下在御前保全了他,特意備了點土儀想要拜見謝恩。

  就像景王欣賞他一樣,他也覺得敢徹查鹽稅的景王是了不起的人物。


  「諾。」

  張興就要下去,但馬德昭攔下他:「我去吧。」

  殿下特意在御前保全的人,還是要正式應對才好,只讓張興出面未免草率了些。

  見殿下還是埋頭算帳並沒有開口反對,馬德昭就到殿外披上氈披襖,不緊不慢的走到了府門班房。

  只一眼他就知道殿下為什麼不見這人了,從封疆大吏,落到這個地步,這人眉眼間依舊有股子剛硬執拗。

  這樣的人在某些方面或許很好用,但其餘時候相處起來並不容易。

  自家殿下貌似不是太喜歡這樣的人,至少不願意私下親近。

  值守的儀衛見馬德昭都恭敬的行禮:「承奉公。」

  這府里除了殿下,最大的是馬公公,而後才是長史,品級並不能說明什麼。  朱紈也跟著見禮:「見過馬公公。」

  既然登門,自然也打聽過,承奉正乃是景王大伴,在宮中便以公正端方著稱。

  「都御史客氣了。」

  朱紈提了兩盒禮物,就是蘇州老家的茶葉點心,不算貴重,畢竟他這次奉召回來時也不知自己入京是能見到陛下還是直接進詔獄。

  而就算沒有這回事,他也買不起什麼貴重的禮物,他父親本是縣中教諭,清廉自守,結果被人誣陷,罷官歸鄉。

  而後大伯父作亂,導致他剛出生三天就與母親一同被收押,幽暗囚牢不見天光,無親朋搭救無飯食以濟命。

  母親只得靠結巾網換些粗陋飯食餬口,而後哺育他,如此掙扎過了百餘日,才僥倖得貴人相助沉冤得雪,重見天日。

  而今又得貴人相助,朱紈滿心感激,他奉上兩盒禮物道:「不知殿下可有空閒,容臣拜謝。」

  兩隻木盒質樸無華,皆是尋常的杉木所制,邊角磨得無稜角,倒是與其主人相反。

  「殿下讓奴婢收下禮物,但今日就不見了,只讓都御史安心當差,殿下御前贊言,只是為國掄才,一片公心。」

  朱紈倒是沒有堅持,只是有些不好意思:「這…不能親身拜謝殿下,只如此薄禮,實在讓臣慚愧。」

  馬德昭接過木盒看了看,一盒碧螺春,一盒酥糖點心,都是耐存的,他沒有半分收下薄禮的輕慢,只鄭重地收好。  朱紈巡撫浙江兼提督福建海防數年,手握大權,只要他願意,一年十幾萬兩也大可收得。

  朱紈從馬德昭眼中感受到了尊重,他心裡歡喜,有這樣的奴婢,其主又該是何等樣子,大明還有救啊!

  朱紈一掃鬱郁之氣滿心振奮,既然海上事情暫時管不了,那就先整肅京營,如此不負聖上和殿下的期許。

  等他離開後,馬德昭捧著木盒回到了存心殿,朱載圳正在練劍活動身體,而苦哈哈埋頭對著帳冊的換成了徐渭。

  「殿下,朱紈走了。」

  朱載圳收勢吐氣,片刻後才問道:「其如傳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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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那就好,不枉我救他。」

  馬德昭將那兩盒木盒放到案角:「朱都御史帶的是碧螺春和酥糖。」

  朱載圳點點頭,他是不會吃外面送來的東西的,府中什麼都不缺,何必折騰底下人試毒檢驗。

  徐渭卻是不怕,他掰了一塊酥糖送入嘴中:「恩,是蘇州那邊的。」

  徐渭是紹興人,離著蘇州不遠,為人又好吃愛喝,早年就嘗過,記憶頗深。  他眯起眼細細品了品後笑道:「地道的長洲酥糖,這人執掌兩省海防,扼住私貿咽喉,得有多少商賈士族捧著金銀珍寶上門求路。

  換旁人任此肥差,早已置辦起不知多少家業,他倒好,救命之恩也就能拿出這兩個茶點,東南一個縣衙里的小吏都不至於如此落魄。

  讓這樣的人去整肅京營,確實是一把利刃,聖上用人還是厲害的。」

  只要父皇想,這世上做不好的事情不多,但他卻就是選了最不可能的事情執意去做,如之奈何?

  朱載圳將劍收好,走到案前看了看那兩個木盒道:「快則三日,慢則五日,京營就得掀出一堆空額糧餉的爛帳。

  大伴,茶點都給徐渭另外裝上,盒子派人還給朱紈。」

  一看這盒子的磨損程度就知道這是朱紈的重要家當了,還是還給他繼續用吧,免得他再花錢買新的。

  這些年,各地方彈劾其的奏疏能堆滿一處房屋,但裡面就沒有幾個是彈劾其貪污受賄的,因為這人窮的出奇。

  兩年前朝廷派人去查,結果查出來這人就只有祖傳的田地數十畝,而且都是中下等的田地,家裡除了裝書的箱子就是裝舊衣服的箱子,其子孫甚至還有以務農為生的…

  馬德昭將茶點取出道:「殿下如此,比直接賞銀子更能讓其感動。」

  朱載圳道:「清廉自是好事,但讓官員如此貧困也是不好的。」

  後面的話他沒說,現在朝廷連這點微薄的官員俸祿都快發不出來了,還哪裡能說什麼提俸養廉。  徐渭將帳冊收起,也只接話前頭的話:「京營這潭水,沉了百年的淤泥,想疏通就得先攪渾了,讓底下的爛東西都翻上來,朱紈現在就是那塊攪水的石頭。

  就怕石頭扔進去,濺起一身泥,最後石頭也被淤泥埋了。」

  朱載圳坐到主位上:「濺泥染污,也不能改變石頭堅硬的本質,稍微清洗便又是乾乾淨淨的大青石了。

  關鍵在於,只有這塊石頭將底下的東西翻到檯面上,父皇才會信,朝野才會服。

  有些事不上稱沒四兩重,上稱了一千斤打不住,污穢爛在底下沒人管,但放到太陽底下臭味四溢,便是想不管也不行了。」

  這就是朱紈海瑞這類人的用處,將來用他們的地方還多著呢。

  不過朱紈他還敢遮蔽一二,海瑞是不可接觸者,就在他南巡時,海瑞入京參加會試了,還向朝廷上了《平黎策》和《上兵部圖說》。

  只不過沒有人會在意一個落榜的舉人,海瑞自行回了老家…

  往後一段時日,就如朱載圳所料,京營的事鬧的越來越大,而且御史言官們也開始摻和進來,踩著勛貴揚名也是他們的習慣了。

  朱紈坐在京郊衛所大營中,他低著頭看著帳目,語氣冷冷的問道:「去年病死走失戰馬總計一千八百匹?」

  立於下方的衛指揮使身材也算健壯,但面上卻藏不住心虛,因為從沒人查過,也沒被人審問過。

  他姓張,英國公府的張!  想到這兒他的突然不心虛了:「是,回去年秋冬苦寒,營中戰馬多有染病,加之草料不足,馬匹羸弱多病,故而損耗巨大。

  另有部分戰馬巡邏時偶有走失逃竄,歷年皆是這樣的情況。」

  朱紈抬眼,目光直直釘在他臉上:「有損耗,可以,就按你說的數先算,可為什麼我去查你營中馬場,實際馬匹數量,比帳面還多出近千匹,死馬還能復生?」

  你要是不突然來,帳肯定能對上。

  那指揮使只能咬牙道:「這…這,死馬自然不能復生,走丟的馬可以找回啊!」

  「找回了為什麼不上報!反而還上奏兵部,請求今年再撥付戰馬八百匹?」

  「此必是帳吏記帳疏漏或是清點數目有誤。」說話間他對帳外喊道:「還不進來請罪!」

  立刻就有書吏面色慘然的進來下跪:「都是小人之罪,請都御史老爺治罪。」

  朱紈根本不看那人:「好大膽子,都到了這個地步還不認,真以為你是英國公府的旁枝就能逃脫祖宗律法?

  帳吏疏漏,最多革職罰役,可你身為一衛指揮使,主官瀆職、蓄意欺瞞、私吞軍備、剋扣公財,此乃死罪!

  來人,拿下!即刻收押,徹查該衛所有武官、牧官、帳吏,逐一審訊、逐層對質…」

  「一群流氓,為了二十銅錢就敢來衛所應卯!」  「這糧食昨天還是好的,為什麼今日就成了摻沙的陳糧!」

  「這甲為什麼這麼輕,護心鏡哪裡去了,什麼都擋不住的甲造出來做什麼?

  「火藥你也敢缺斤少兩!」

  「五千人的衛所,就剩下你們八百人了?

  「棉衣裡面沒有棉花,這是朝廷定下的禦寒衣物嗎?」

  「他們是拱衛京師的兵馬,不是你家的農奴礦丁!

  「什麼叫這朝廷軍屯的田地,已經賣給你們家都六十年了!」

  一直到年前,京營就沒消停過,朱紈是領兵打過仗的人,加上無所畏懼,沒什麼是真查不出來的。

  雖然朝廷對京營糜爛是有準備的,但爛成這樣是實在沒想到。

  他們自然也反擊了,栽贓陷害,彈劾譁變,只不過朱紈不在意,而聖上也沒降罪處罰任何人,只冷冷的看著。

  但這樣更讓勛貴們心虛,反而不敢鬧事了,左右都這樣了,還能如何?

  真要追究起,往上數幾十年,找死人問罪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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