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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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渭沒有說話,只繼續看著,轟隆一聲悶響,俺答前排數十戰馬驟然踏空陷落,連人帶馬摔入灌滿雨水、底插尖刺的陷坑之內。

  坑底鐵刺穿膛破背,血水瞬間混著雨水漫滿坑底,人立刻斷氣,馬匹還能嘶鳴幾聲。

  後面的騎士收勢不住,依舊瘋狂前沖,人馬堆疊,直到填滿了陷坑。

  「放炮!」

  灼熱的鐵彈裹挾著碎石泥塊,狠狠砸進層層堆疊的韃虜騎陣之中,前排密密麻麻的人馬瞬間被炮火掀飛撕裂。

  但徐渭和俞大猷都皺起了眉頭,太多火炮啞火了,有的是因為炮老化,有的是火藥受潮了,沒有發揮預期的效果。

  俺答汗立於陣中高處,鬚髮凌亂黏在面頰,望著麾下精銳成片倒斃、心口像是被馬蹄狠狠踐踏,痛得近乎窒息。

  這是他征戰數十年的積攢,是土默特部稱霸草原的根本,是他逐鹿北疆威懾大明的資本。

  今日就要盡數葬送在這兒了。

  「衝破此關,便是草原,死在這裡,妻兒牛羊盡數淪為他人所有,不許停!繼續沖!」

  他親自策馬前沖,悍勇激發了部眾的士氣,終於他們衝到了明軍陣營前。

  「穩住!結槍陣!不許後退半步!」  帶隊的衛所千戶嘶聲怒吼,試圖壓下軍中蔓延的恐慌,可他的聲音早已被人馬嘶吼徹底淹沒。

  前排長槍兵死死攥緊木桿,雙臂顫抖,勉強豎起密集槍林,冰冷槍尖對準衝撞而來的鐵騎,下一瞬,長槍入肉,但馬身也撞飛了士卒。

  衝擊力瞬間撕裂單薄的衛所軍陣,前排兵卒被撞得胸骨塌陷,落地之時已然氣絕,更有甚者,被奔騰的馬蹄當場踏中胸腹…

  衛所軍本就軍心浮動,陣型一破便是全線潰散,前排士卒或死或傷,中後排兵慌了,開始四散逃命。

  這裡的守軍不是邊軍,也不是什麼精銳,就是地方衛所軍及官軍,他們打草原普通部族都未必能贏,更別提是絕境中的土默特部精銳了。

  失去了槍陣,土默特騎士手持彎刀,借著馬勢順勢劈砍,寒光起落之間血花飛濺。

  胡宗憲就要領親兵頂上去,徐渭卻攔住了他:「窮寇之勇,在於無生,眾生之欲,在於貪活,註定攔不住,那就不要硬攔,放出一個口子,泄一泄他們的士氣。」

  俞大猷道:「就怕他們不能依命行事,一讓讓出個大口子。」

  兵卒素質不行,又沒有高城堅牆可以固守,短時間內,什麼名將也白扯。

  缺口一旦撕開便再難合攏,明軍一退再退,但處於安全地方的士卒還是在不斷地用弓弩三眼銃朝著奔騰的騎兵射擊。

  而遠處突然馬蹄踏雨,馬芳率領鐵騎滾滾而至,甲光森森煞氣滔天,他們追殺了土默特部一路,可不會怕這群獵物。

  馬芳玄甲長槍,一馬當先,厲聲長嘯:「合圍,封死後路,盡數絞殺!」  黃榆溝徹底淪為人間煉獄,新血覆舊血,新屍壓舊屍,胡虜在逃竄,明軍也在逃竄,一場混戰,說不清誰贏了。

  明軍衛兵被殺的潰敗,根本不敢擋路,俺答汗在怯薛親軍的護衛下逃出去了,但他大半兵馬全留在了這裡,很難說逃回去的俺答汗還是那個俺答汗了。

  ………

  捷報傳回京城,馬蹄踏碎長街積水,帶著古北口血腥氣,直遞通政使司。

  「古北口大捷!俺答主力盡潰,殘寇狼狽北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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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歡呼雀躍,文武官員也都鬆了一口氣,聖上這口惡氣出了,應該不會翻舊帳了吧。

  而首輔嚴嵩則是立刻吩咐道:「讓群臣立刻準備賀表,別出了岔子。」

  黃錦捧著急遞急急忙忙小跑回宮,正常是不允許的,但捷報可以。

  「上天保佑,列祖列宗照拂,又蒙萬歲爺齋戒敬天之德,北疆捷報傳來!」

  黃錦跪在地上手捧著捷報,而嘉靖依舊閉目打坐念著《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

  一直等念誦完畢,嘉靖才緩緩睜眼道:「念。」

  「是。」黃錦不在意嘉靖冷漠的態度,歡歡喜喜的拆開奏報念了起來,裡面很詳細,而且沒有誇大任何人的功勞。  將徐渭布防、俞大猷守隘、馬芳追襲、暴雨困敵、峽谷絞殺、土默特精銳的悍勇、俺答汗逃脫的慘烈戰局盡數記載在捷報上。

  直言衛所軍孱弱,火炮大面積啞火,防線數次崩塌,是實打實以人命填出來的慘勝。

  「傳旨。」嘉靖語氣平緩:「兵部從速議功,成國公加太子太師銜…俞大猷升南京中軍都督同知,馬芳升前軍都督同知,任大同總兵…陣亡將士從厚撫恤,繳獲白羊口財帛一半入國庫用以安頓災民,一半賞給將士。

  再從內帑撥銀十萬兩,勞軍賑災,京畿遭難的州縣,免賦稅三年。」

  一道聖諭從容落下,條理分明、賞罰有度,涵蓋武將升遷、將士撫恤、地方免賦、內帑勞軍,面面俱到,只唯獨沒有提及景王。

  黃錦低頭不敢多言,只恭順叩首:「奴婢遵旨。」

  西苑旨意飛速傳出,很快就傳遍了內閣六部,朝野內外。

  一處酒樓中,李攀龍王世貞等人正在喝酒慶賀,但消息傳來後眾人都有些沉默。

  梁有譽沉默片刻道:「縱然景王殿下是跋扈了一些,但此番大功,怎能隻字不提?」

  「就是,有功當賞,有過當罰,這不清不楚算怎麼回事?」

  有人道:「大勝之功,歸諸將士、歸天意、歸祖宗,唯獨不歸皇子,也正常。」

  王世貞喝了一口酒:「親王已經是超品,還能怎麼封賞,天策上將嗎?「  這話一出眾人都沒話說了,只是轉移話題聊起別的事。

  他們這群人投到裕王門下,本是為了能仗之抗衡景王,結果景王和徐渭直接南下了,他們又想輔佐裕王,為以後做準備。

  結果才兩天,就都被高拱給打出來了,罵他們只會詩文風雅,根本不懂治國之道。

  若是別人他們自然不肯服氣,但高拱可是十七歲就中解元的前輩,他們只能忍氣吞聲了,私下罵一罵。

  景王府中,朱載圳看著送來的奏報皺眉,這傷亡也太大了,敗在兵源,輸在軍制。

  這就是為什麼他一直就沒覺得能將俺答汗徹底留下的原因,朝廷是有精銳的,但絕大多數衛所兵卒都只是拿著武器的農夫。

  哪怕有賞銀,也不代表他們就能一下變成精銳。

  俞大猷胡宗憲徐渭面對一群雙腿打顫,聞殺則懼,見潰則逃的農夫兵卒,再精妙的戰術,再果決的軍令,都無濟於事。

  當世將星,戚繼光能在一群名將中脫穎而出的主要緣故就是因為他最擅長練兵,這是比會打仗更難得的天賦。

  這時張興進來稟報:「殿下,高拱上了《整飭薊鎮兵備疏》,奏請汰老弱、補精壯、修火器、築邊牆,洋洋灑灑幾千言,已經遞去通政司了。」

  朱載圳揚眉笑道:「高肅卿真是個妙人。」

  舉國看見的是勝,朝野論的是功賞,而高拱看見的是弊。  馬德昭眉頭有些緊皺,雖然已經料到聖上不好賞賜殿下,但真就一點都不提,實在讓人寒心。

  晉封沒有可以,但賞賜又不只只有這個,田畝、土地、皇莊、礦山、服冠、玉帶、加俸哪一樣不是朝廷恩眷,哪怕御前一句褒獎也好過如今這般徹底漠視。

  這時,剛退下的張興又跑回來了,這次其面上帶著難抑的歡喜,看臉上有個巴掌印,說不準是自己給自己一下了。

  「殿…殿下,聖上召內閣及六部九卿商議要晉封貴妃娘娘為皇…皇后。」

  「奴婢再去打聽一下。」

  馬德昭向前一步腿都軟了,但他還是快步走了出去,這樣的大事他必須親自打聽。

  朱載圳聞言有些意外,他知道父皇也為難,不賞說不過去,賞了又打破現有的朝局,本以為僵持到最後會賞些外物,然後晉封母妃為皇貴妃。

  沒想到父皇如此大手筆,母儀天下的中宮皇后位啊,如果母妃坐上,那麼他就從尋常的庶出皇子,一躍成為大明朝的嫡出皇子。

  比薨逝的先太子都更有資格入主東宮,更別提裕王了。

  朱載圳深深的呼吸,強迫自己冷靜,父皇這一手看似榮寵加身,實則捧殺於朝堂。

  誰會支持?

  父皇?嚴黨?清流?武將?勛貴?地方?  父皇肯定是想維持制衡的,至於嚴黨,就是在他去東南之前,嚴嵩都未必願意直接將他扶到這個位置,因為成了,嚴嵩就成了夏言,首輔與太子站在一起,皇帝絕不能容許。

  而在他去東南之後,嚴黨上下就都不願意了,如果我們支持的皇子,不能保證我們的利益,那我們圖什麼呢。

  對剩下的勢力而言,一個懂兵的皇子,則是站在了絕大多數人的對面,因為他懂,所以上位後一定會改革軍制,將依附在衛所體系的吸血蟲都掐死,並將兵權牢牢握在手裡。

  百年沿襲官場利益被打破,平衡會被顛覆,誰都不一定能落好,自然沒有誰會支持。

  如此,這件事不會成,但皇帝拿出了最高的嘉獎,只是滿朝皆反,而非聖心寡恩。

  好手段啊,不愧是父皇。

  但無所謂,時間只站在他這邊,而且什麼事一旦提起過,下次就更容易了。

  他以前只能依靠嚴黨,現在,屬於他的勢力正在茁壯成長,父皇可以不賞他,但不能不賞其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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