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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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而有威,御下而有儀,朱載圳換了一身常服步入西苑,步子很慢,努力舒緩著自己的情緒,使眉眼逐漸變得柔和。

  等到了永壽宮前,身上那股說一不二決斷死生的氣勢這才逐漸消退。

  黃錦前迎的步伐頓了一下,短短半年,殿下變化很大。

  「奴婢拜見殿下。」

  朱載圳扶住他道:「黃伴免禮。」

  黃錦抬頭又仔細看了看朱載圳道:「殿下更英武了,聖上和娘娘見了定是歡喜。」

  朱載圳下意識就想伸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但摸了個空,順勢撈起來真武玉佩:「是嘛,我倒是沒什麼感覺。」

  黃錦引他入殿,原本以為會是在精舍陛見,沒想到父皇竟端坐在御座之上。

  朱載圳鄭重行禮:「兒臣拜見父皇。」

  嘉靖的聲音不高:「戰事未定,你這個統帥怎麼棄軍而歸了。」

  「兒臣所能為,不過明賞罰賜錢糧,至於軍事,則皆仰賴於諸將,如今俺答狼狽逃竄,諸將各自領兵追擊,已無兒臣所能為。

  加之思念父皇母妃情切,便先回京了,請父皇責罰。」  「抬頭。」

  朱載圳跪直身體抬頭望去,父皇倒是沒什麼變化,只是神態有些微妙,看他的目光也不像以往那般,帶著些許分量。

  他仰著頭想笑的自然一點,只是麵皮稍微有些發緊,這一段時間以來,他的臉總是繃著的,笑的時候少,而且對下面人的笑和對父皇的笑總是不一樣的。

  事與願違,努力擠出來的笑容自然不好看,朱載圳有些惱怒的低頭揉了揉臉。

  這姿態倒是讓嘉靖笑了:「出門一趟,連笑都不會了?」

  朱載圳低著頭:「父皇恕罪,兒臣年少,蒙父皇信重,驟然肩負重責,在外實不敢嬉笑,以免被人孩視。」

  嘉靖聞言才想起這豎子的年紀,加上其毫不猶豫的孤身返京,讓他原本的些許猜忌也都消散了許多。

  「起來吧,朕交給你兩件差事,你辦的都好,沒有辜負朕的信任。」

  朱載圳紅著眼睛起身:「兒臣不辛苦,為人子為父分憂,天經地義,如今功成,只願侍奉於父皇母妃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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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那些將士你沒有安排?」

  「懇請父皇責令兵部仔細核驗,賞罰功過,如此以安軍心。」

  朱載圳的回答很誠懇,並沒有帶有任何情緒,更沒有點名要誰擔任什麼職務。  「東南帶來的銀子,這次都要花的差不多了吧?」

  「具體的還沒算,但發完賞銀,並安撫京畿被胡虜劫掠的百姓,恐怕剩下也不會太多了。」

  嘉靖點點頭沒有說什麼,朱載圳又道:「好在兒臣提前有準備,自東南返程的路上,就已經命人攜一批銀子去採買父皇修道煉丹所用的仙材了,應可用個一年半載的。

  另外年前還會有一筆追繳的銀錢入京,讓父皇可以賞賜宮人。

  而且東南肅清鹽稅,清除了地方侵占的鹽引,明年的鹽稅起碼可以多個百八十萬兩了。」

  嘉靖聞言難免欣喜,這幾天沒少齋醮,本以為銀子花沒了,這個年是過不好啦,沒想到這豎子竟然提前準備好了,而且後面連年還能增加進項。

  看來東南目前的格局不能輕動了。

  「鹽務的事,你回頭寫個條陳。」嘉靖沉吟片刻:「戶部那邊,朕會讓他們盯著辦,東南是財賦重地,鹽稅收上來,邊餉、宮用都能寬綽些。」

  「兒臣遵旨。」

  「去見你母妃吧。」

  朱載圳剛走到殿門口,就聽到雷聲,頃刻間就有密集的雨滴落下而且越來越大,他轉頭躬身道:「天佑父皇,這大雨一落,俺答更難以逃竄了。」

  嘉靖站起身幽幽念道:「好雨知時節。」  朱載圳面上沒有表情,但他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情緒,這西苑,真讓人不舒服啊。

  …………

  豆大的雨滴砸在白羊谷兩側陡峭山壁上,黃泥混著腐草、棄屍淤滿七里狹長山道,車輪深陷泥淖,駝牛哀鳴掙扎。

  各部牧民的斥罵、哭嚎、兵刃相撞聲揉作一團,壓過雨聲。

  其餘各部已經徹底被打散了,唯有土默特部還好,他們全程保存實力,沒有攻城死戰,沒有守夜殿後,兵員最整軍心最穩。

  「凡輜重全數就地丟棄,只許留戰馬、兵器、少量乾糧,缺什麼回草原還能搶,命留在這兒不值得!」

  此刻他們決然捨棄所有劫掠輜重,兩萬騎兵輕裝脫隊,馬蹄踩碎泥濘,借著雨幕掩護,朝著東北方向狂飆疾馳,速度快得驚人。

  雖然還是心疼,但到了這個時候,作為俺答汗的本部,他們還是比別的部族更清醒一些的。

  只要活著回草原,憑他們的勢力,去搶其他部族的糧食牛羊,緊巴一點也能熬過冬天。

  立刻有其他部族想跟上,但土默特部太快了。

  「可汗跑了!他們要走我們來時的那條路!」

  一句嘶吼如同驚雷炸響在潰兵之間瘋狂傳遞,但風雨太大,開路的前軍已經湧進了白羊口,後面還有許多人跟著。  「丟了,什麼都不要了,追上去,跟上土默特部才能活!」

  但已經晚了,埋伏在白羊口的明軍推下重石向下射出箭矢,山道狹窄無可避讓,擁擠的牧民成片倒地,巨石碾壓之下,人馬血肉模糊,斷骨碎肉混著黃泥雨水流淌,瞬間在谷底積起暗紅濁水。

  而後方馬芳所率追騎已然殺至,踏泥破雨,殺入混亂不堪的韃虜殘部之中。

  永謝布、鄂爾多斯的牧民持刀亂撞,互相推搡爭搶尚且完好的戰馬。

  夾雜在潰兵里朵顏衛部眾,見前路伏兵封死、後路明軍鐵騎逼近,自知再無搏命餘地,紛紛拋下手裡的彎刀,撲通跪倒在泥濘之中,高舉雙手拼命呼喊。

  「我們投降,我們是朝廷的朵顏衛啊,跟隨過大皇帝,別殺了!」

  其餘人也都有樣學樣,別管我以前是哪部的,現在就是朵顏部的人。

  「放下兵器,跪在道旁聽候發落,敢私藏兵刃格殺勿論!」

  馬芳急著去追俺答本部,等後軍越來越多,便不再管此處,領精騎朝著古北口方向去了。

  哪怕都是騎兵,從白羊口到古北口也需要兩天的時間,馬芳著急但也沒那麼著急,他這一路暢通無阻,但俺答汗可是要遭受阻擊的。

  所以一定能追上!

  …………  朱載圳步行至西苑宮門口,而後乘馬車至皇宮,再步行至景仁宮。

  他已經開始懷念可以肆意策馬揚鞭的日子了。

  到了景仁宮,母妃正在殿門前等他,臉上帶著思念與擔憂,可見是真想他了。

  一把拉過他後上下打量了一番,確定他完好無損才放下心。

  「母妃,兒臣坐鎮中軍,怎麼可能受傷呢。」

  宮女內侍殷勤伺候,垂首間隙一雙雙眼睛止不住往朱載圳身上瞟,藏不住滾燙的欽佩與期許。

  殿下立下如此大功,成為東宮太子那不是理所當然?

  賑災濟民,肅清東南,驅除韃虜,哪樣是裕王能做到的?

  朱載圳接過溫熱的帕子擦了擦臉,腳前又擺上了一個暖爐,冒著騰騰熱氣茶香的新茶放在手邊,母妃難得有些絮絮叨叨。

  朱載圳的眉眼終於自然的柔順了下來,笑容無需刻意就會浮現出來。

  簡單陪母妃吃過後,朱載圳就出宮了,他明年就可能要大婚了,已經不能在後宮太久了。

  回到還有些陌生的景王府,朱載圳一時竟然不知道要做什麼了。  好在乳母已經安排了沐浴湯水,朱載圳聽著窗外的雨聲泡在熱水裡,突然睏倦。

  「大伴還沒回來?」

  張興擦拭著他的頭髮:「回稟殿下,大伴正從天津衛趕回來呢。」

  大伴及司禮監戶部的帳房被他留下天津衛輔佐徐渭,現在也算是可以功成身退了。

  「好,讓所有人都安分守己,我累了,不見任何人。」

  「諾。」

  朱載圳回到暖乎乎的寢殿,聞著薰香鑽進了被子裡,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

  等再睜眼,一片漆黑。

  「來人!」

  大伴和乳母領著兩個宮女進來,一處處燈燭被點亮,他才安心。

  「殿下醒了,餓不餓?」

  朱載圳搖搖頭,他突然有些享受被當成孩子的感覺,仿佛這一去半載,就是一個夢而已。  但不是,他這半年的一道道王令,不知有多少人因此喪命,也不知有多少人隨著乘風而起。

  「想吃栗子燜嫩雞和酥餅。」

  劉氏歡歡喜喜,仿佛得了什麼獎賞一樣。

  「好,奴婢這就去做。」

  等她走後,朱載圳看向大伴問道:「俺答本部還沒有消息吧。」

  「沒有,只確定了是朝著古北口去了,馬芳還在追擊。」

  馬德昭低聲道:「徐先生留了一句話給殿下,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朱載圳點點頭,徐渭這是擔心他一時接受不了落差,但他早有心理準備了。

  造反是不可能的,那麼交權不過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區別不大。

  但對朝野,尤其是父皇而言,早就比晚要強。

  道理他比誰都明白,只是失去權力就好像失去了力氣一樣,他現在一動都不想動了,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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