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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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宣府大營的轅門就沒斷過人,一隊隊騎兵銜枚勒馬,趁著晨霧出營,少則三五人,多則二三十騎,全是自發組隊的士卒。

  往日裡巡哨都是應付差事,磨磨蹭蹭到時辰就回營,今日卻個個腰挎彎刀、背滿箭矢,馬背上還纏著備用的麻繩,專用來拎首級。

  若不是趙國忠派人關上轅門,命令眾人只能輪番出去,怕不是大營都要空了。

  朱希忠與趙國忠前來問詢後續安排。

  朱載圳掂量著自己的新佩劍道:「不急,越晚決戰越好。」

  朱希忠和趙國忠對視一眼:「殿下,真決戰啊?」

  朱載圳橫了他們一眼:「那本王拿幾百萬兩銀子出來跟你們耍著玩呢?」

  趙國忠見沒有旁人,就低聲勸道:「殿下,您這法子好,等俺答撤退時咱們再追擊一下,最後攢下萬八千胡虜人頭不成問題。

  這就是了不得的大勝了,您對朝廷對聖上都有了交代,如此萬全之策,請殿下斟酌啊。」

  一旁的成國公朱希忠也附和勸道:「趙總兵所言老成持重,主力決戰,一旦潰敗,所有戰果盡數作罷,反倒讓京師再陷危局,得不償失啊,殿下。」

  現在這局面無疑對所有人都是有利的,朱希忠都想好了,等人頭湊夠一千,就先送回京去,讓朝野看看。

  如此,景王身為主帥當然是功勳顯赫,但他身為副帥,自然也有一份功勞,這樣京營的事兒總能高抬輕放了吧。  各人都有各自的打算,這很正常,底下人見著機會要拼命,但對眼前這兩人而言,他們祖上就替他們過了這個階段了。

  不過朱載圳不在意他們的想法,因為他祖宗更努力。

  下面兵卒朱載圳管不了,是因為人數太多了,但眼前兩個還是管得了的,一個總管京營,一個總管宣大,現在俺答都打到京城了,難道他們就沒有罪過?

  父皇遭受奇恥大辱,事後是一定要開刀問罪的,前世是兵部尚書丁汝夔兵部侍郎楊守謙處斬,負責巡撫薊州的王汝孝,薊鎮總兵羅希韓先判死後改流放。

  沿線守關千戶百戶戍堡軍官二十餘人,以失關之罪處斬,五軍都督府武官八人斬首。

  二十餘名勛貴營官削奪世爵,發配邊衛終身,御史台及京營官員數十人,以隱瞞邊情、事後推諉,廷杖後貶黜極邊…

  現在還沒定,但相關的人肯定都感覺脖子有點涼。

  朱載圳於是只提醒道:「糊弄得了朝野,糊弄不了父皇,君父現在要的是雪恥,是要讓俺答汗流血。」

  「這…」

  他們這個地位,自然是了解君父的性子的,現在被景王殿下點破心中那點僥倖,臉上就都掛上了愁容。

  他們愁了,朱載圳臉上就有了笑。

  「虜臨帝闕,百年未有之奇恥,京營瀆職廢弛,邊軍畏敵避戰,這可都是大罪啊。」  「殿下,臣等自然也想取俺答汗首級獻於西苑,只是…」

  「到那時,無大功傍身者,皆是待罪之人,本王到時定要親自徹查此案,抄家斬首!」

  你這是抄家斬首上癮了吧?

  要不是你老子是皇帝,就是栽贓陷害也得讓你小子也嘗嘗被抄家斬首的滋味!

  兩人恨得牙痒痒,但也無可奈何,而且被擠兌到這個份上,加上景王說的確實是實話,不想打也得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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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臉上裝出來的愁容盡掃,取而代之的是沉穩與專注。

  「臣等任憑殿下驅使,只是若準備決戰,則賞銀換胡首,不利於軍紀,大戰一起互相爭搶人頭就壞了。」

  朱載圳點頭:「平日零散剿寇,依舊首級兌銀提振士氣,待主力合戰,即刻廢止單首兌賞。

  改為論陣功、記斬級、核破敵、算摧營,以全隊戰果論功行賞,私搶首級,不僅不兌銀,還要軍法立斬。

  本王現在有糧山銀山,只要一場大勝!」

  有這話兩人心裡也有底了,最怕的就是這銀子突然沒了,那樣現在積攢的士氣立刻泄盡,還會鬧出譁變。

  錢糧夠的話,也不是真不能打,十萬俺答部眾,少說也有五六萬是牧民,騎射或許不錯,但戰陣能懂?貼近廝殺能不退避?  見二人徹底收起私心雜念,朱載圳神色稍緩,這才緩緩道出自己的打算。

  「這段時日還是要繼續激發士卒血勇,待到全軍人人求戰,便是籌備主力決戰之時。」

  他抬手指向北方孤山方向:「土默特本部、鄂爾多斯、永謝布、朵顏衛各部,勢有大小,利有薄厚,必然分贓不均內訌日盛。

  且隨著他們滿載劫掠人口財貨,累贅萬千,也就不能來去如風了,沒了賴以生存的速度,我們圍追堵截,耗也能耗死他。」

  諸部是絕不會放棄掠奪到的財貨的,拼了命才打到這裡,不帶著鐵鍋和糧食棉布回去,到了冬天不還是要死嗎?

  甚至俺答汗也是如此,沒有了財貨,下一次還有威信和財力徵召這種規模的部隊嗎?

  草原從不是鐵板一塊,利大則聚,利盡則散,自古如此。

  朱載圳除了積攢己方士卒的戰意,也在等俺答部被輜重財富掠奪的人口捆死手腳。

  這時,外面傳來喧鬧,各鎮總兵陸續趕到,而有兩人面色最為急切,正是巡撫薊遼的右副都御史王汝孝和薊鎮總兵羅希韓。

  他們狼狽不堪,臉上更是都帶著幾分絕望,匯合後拖延著不敢回京,生怕陛下直接將他們兩斬首示眾。

  直到聽聞景王欽命總督所有勤王兵馬,這才來試試能不能尋條活路。

  朱載圳坐在主帥之位上,屁股底下虎皮帥椅,身後是王命旗牌。  帳下各鎮副總兵參將分列兩班,成國公和宣府總兵作為地位最高的人,分列兩首。

  眾將大多都是頭一次見景王,都好奇地快速打量了一眼,主要還是觀察他臉上有沒有怯懦,如果有那他們就要蹬鼻子上臉了,賞銀兌首級的事兒他們聽說了,但何必勞煩景王殿下發呢?

  只可惜朱載圳臉上沒有絲毫怯懦,對任何人投來的注視,都平靜地看回去,直到其低下頭。

  「末將等拜見景王殿下!」

  朱載圳沒有讓他們起身,只是先對王汝孝和羅希韓冷聲道:「好大膽子,喪軍失地縱虜深入,竟然還敢來見本王,

  來人,將他們帶出去候斬,立刻派人去奏請旨意,本王今天就要拿你們二人的頭來祭旗!」

  王汝孝雙膝下跪額頭觸地:「臣罪該萬死,聞殿下總理軍務,特來軍前請罪,求…求殿下給臣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羅希韓緊隨其後,甲冑歪斜往日總兵的氣度蕩然無存:「只求戴罪立功,定捨生忘死!」

  「戴罪立功容易,饒你們也容易,但京畿數十萬百姓何辜?」

  這時山西副總兵保持著單膝下跪的姿勢拱手道:「末將啟稟殿下,常言道,使功不如使過,懇請殿下准允。」

  其餘人也紛紛下拜求情,雖然平日關係不好,但總歸都是邊將派系,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啊。

  「殿下,薊遼邊軍常年苦寒,糧餉拖欠數月,士卒疲敝,情有可原。」  「大戰在即,臨陣斬將乃是軍中大忌,折我軍威,懇請殿下三思!

  趙國忠也道:「使過之人最是敢死,二人早已無身家退路,此戰必然竭力死戰,勝過尋常將士百倍,請殿下明鑑。」

  王汝孝與羅希韓伏跪在地,但聽到眾人都出言保全,心中安穩了許多,殿下不吝嗇賞銀,可見是為圖大勝,應該不會違逆眾意。

  只可惜朱載圳不吃這一套,蘿蔔發下去了,就等著掄大棒呢,就是這兩人不來,他也要派遣錦衣衛將他們二人綁回來殺雞儆猴。

  再沒有比這兩人更合適的了,一文一武,一個正三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一個正二品薊鎮總兵,殺他們倆,比殺一百個總旗千戶要強。

  隨著朱載圳心意越發堅定,帳中求情的聲音越來越低,眾人都有些驚詫,他們常年戍邊,自然敏銳的感受到了殺意。

  朱載圳輕聲道:「如果喪師棄地都可以含糊過去,那麼還有什麼罪是需要懲治的?

  邊軍苦寒、糧餉不濟、本王知道,但朝廷歲耗千萬糧餉供養九邊是事實,錢糧被剋扣貪墨,導致士卒疲敝,這不正是爾等總兵參將們的罪責嗎?」

  這下所有人不敢說話了,真要追查,他們沒誰是乾淨的,貪墨糧餉吃虧空喝兵血…

  朱希忠算是眾人中最了解這位殿下的人了,因而從一開始就沒求情。

  「古北口!本王去歲賑災後是不是立刻組織了民夫青壯去修,你們二人是主官,如果全力配合,早早修築好邊牆那一帶的邊防,俺答怎會得逞,爾二賊,該死!

  拖下去,再有求情者,同罪論處!」  沒有人懷疑陛下會不會同意,因為俺答可還在京北劫掠呢,若不是以為他們二人已經殉國了,恐怕早就下旨處死了。

  看著哀嚎求情卻依舊被拖下去的二人,各總兵參將都徹底認清了這位小爺的手段。

  恩能散盡百萬銀,威能立斬二品官,賞,能賞到底,罰,也能罰到死。

  不能孩視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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