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俞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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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拎著那份奏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臉上怒極反笑的神色看得黃錦心頭髮寒。

  通倭是什麼罪名?

  是謀逆,是十惡不赦的大罪,這幫官瘋了不成,竟敢往親藩頭上扣這種罪名?

  「他們是狗急跳牆了。」黃錦穩住語氣,不急不緩的勸道:「這些天的彈劾奏疏都被聖上留中了,這群蛀蟲再也拿不出半分實據彈劾殿下。

  便拿這種誅心的罪名往殿下身上潑髒水,是想亂了聖上的心神,逼殿下回朝,可聖上英明天縱,何必與這些蠢輩糾纏,讓錦衣衛或者東廠去處理就是了。」

  嘉靖聞言緩緩平息怒意冷笑道:「潑髒水也挑個像樣的罪名,通倭?朕的兒子,持節欽差,手裡握著東南的大權,犯得著跟海上一群盜匪勾結,他們是把朕當傻子了!

  嘉靖將那份奏疏丟到黃錦面前,黃錦俯身撿起來將那名字記在心裡。

  「立刻派得力的人南下,查查這個王賈上奏前跟誰通過信收了誰的銀子。」

  「是,奴婢這就安排。」

  嘉靖又快速翻看了好幾份奏疏,突然停下道:「朕好像記得,這是嚴嵩的人吧。」

  黃錦只嘆道:「東南牽扯甚廣,殿下…這次斷了太多人的利益。」

  嘉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西苑的風拂動他的道袍廣袖:「傳旨,景王奉旨整飭鹽務,追繳積欠,籌濟邊餉,不避嫌怨,頗著成效。  然行事過剛,刑訊稍濫,致使地方物議沸騰,殊失朕委任之意,著即申飭。

  以後務宜寬嚴並濟,詳慎行事,毋得再涉率易,所辦鹽務、衛所、海防諸事,仍著照舊督辦,速將後續贓銀解運京師,以濟邊用。

  毋得因浮言推諉,有負朕望。」

  「諾。」

  他知道,陛下心裡是偏向景王的,大同總兵戰死,俺答鐵騎在宣大縱橫,九邊欠餉半年,京營糜爛,國庫空得能跑老鼠。

  這時候誰能掏出真金白銀,誰就是功臣,那些官吏的奏疏,能去抵禦俺答?

  「裕王在做什麼?」

  黃錦如實回稟:「殿下除了探望康嬪,就是在府中讀書,只有月初去了吏部兩天。」

  「他倒是舒服自在。」

  ………

  朱載圳喝著白雲茶,此產自蘇州虎丘山寺,穀雨時採摘,芽葉細嫩,沖泡有豌豆花香,湯色瑩白,產量極少。

  他對面的正是魏國公府的老夫人,她丈夫生前沒有襲爵,她自也算不上國公夫人,但徐鵬舉襲爵後,朝廷還是晉封了她為一品誥命夫人。  但此刻在孝陵具服殿,面對親王什麼身份也得盡數得依照天家禮制。

  方才入殿,她依禮行四拜跪拜大禮,滿頭珠翠垂落恭恭敬敬。

  朱載圳並沒有因為她年紀就免了,更沒說什麼受不起,只是平靜的受禮。

  「老夫人不在國公府頤養天年,來這裡做什麼?」

  譚氏低頭道:「請殿下恩允,讓老身見見兒子。」

  「如此容易,大伴領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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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

  「謝殿下。」

  馬德昭領著她到了關押徐鵬舉的值房,小小的一間屋子,但好歹還是一個人住,侯伯都是兩三個擠在一間裡,至於官員就更慘了。

  但距他們被關押都過去一個多月了,命令難以傳出去,偶爾才有消息傳進來,早就受不住了。

  尤其是徐鵬舉,他那夜跪下,以為景王肯定會用他來瓦解東南,誰料日復一日,景王再也沒召見過他。

  「我兒!」  譚氏差點沒敢認自己的兒子,他一身衣袍早就皺皺巴巴了鬍鬚亂蓬蓬的,眼窩深陷,正在喃喃自語著什麼。

  這哪裡還是雄踞東南的魏國公了,換身衣服蹲在街角,說是個流民乞丐都有人信。

  徐鵬舉聽見動靜猛地抬頭,見是自家母親,嘴唇抖了半天,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娘…您怎麼來了?」

  譚氏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這間狹小的值房,不過丈余見方,一桌一床一凳,陳設簡陋冷清。

  窗也小,終日不見多少陽光,屋內潮濕氣悶,梅雨季更是泛著一股霉味,徐鵬舉更是早就渾身酸臭了。

  她強撐著體面,走過去摸了摸兒子的臉:「這麼久了也沒個信,總得來看看。」

  說罷見徐鵬舉咧著嘴就要哭出聲來,譚氏趕忙喝止:「行了!平日裡跟你說了多少遍,收斂些、收斂些,你偏不聽,總覺得自己是中山王之後,沒人能動你,現在可好?」

  徐鵬舉揉了揉眼睛,語氣滿是頹喪與不甘:「兒子哪裡想得到,景王下手竟如此決絕,一點機會都不給人留下啊。」

  譚氏嘆了口氣,自己懷他的時候,其父夢見岳武穆言,吾一生艱苦,為權奸所陷,今世且投汝家,享幾十年安閒富貴。

  如此生下來見果是男孩,便以為靈驗,就以岳飛之字命名,全家期許甚高,結果現在看來,真只是個夢罷了。

  「娘,外面怎麼樣,家裡怎麼樣?」

  「到處都有流言蜚語,四處都在抓人殺人抄家,但亂中有序,尤其是聽命的衛所士卒,只要肯拼殺,滿餉且還晉升的快。  我們家出去的那些親兵家僕,死的都差不多了,位置被新立功的這些人頂替了。

  家裡你幾個兒子斗的厲害,就等著景王什麼時候殺了你,他們好襲爵。」

  徐鵬舉片刻後才沉聲問道:「殺了這麼多人,這麼多官,他們沒上奏彈劾,朝廷沒有反應?」

  「自然有反應,滿朝文武,六部九卿、南北科道、留都勛貴,上百道奏疏堆在御前,字字泣血,據說都堆滿了永壽宮。

  但陛下只下了一道輕描淡寫的申飭旨意,依舊准許景王督辦東南一應事務。

  我聽說大同總兵副總兵都戰死了,陛下這時候不會顧及東南了,你必須下定決心。」

  徐鵬舉踉蹌著後退一步,重重跌坐在木板床上,他心裡最後一點指望也沒了。

  「難道他真想廢了我問罪?」

  譚氏想了想方才景王的神態道:「應該不是,但如果再拖下去就未必了,我看景王年紀雖小,心硬如鐵,堅剛不可奪其志萬念難以亂其心,這樣的人順天應時來辦差,絕不可硬扛。」

  徐鵬舉現在沒什麼想法了,只想回家好好的休息。

  「娘說吧,要怎麼辦。」

  「你寫個認罪的奏疏,辭去南京守備、中軍都督府的所有實職,家裡這些年攢的銀子、侵占的軍田、各處商號當鋪,我都清點好了,一共一百五十萬兩現銀全數獻出來充作軍餉。  只求殿下念在中山王開國之功,饒你這一次,放你回府閉門思過,保住魏國公的爵位,只要爵位在,咱們徐家就還有根。」

  雖然徐鵬舉有了準備,但一聽還是嘴唇哆嗦著,心疼得直抽氣:「幾代的積攢,就這麼全交出去?」

  「那你留在這兒吧,我走了。」

  「別…就…就這麼辦吧,哎!」

  魏國公老夫人回去後,那些個侯伯的家人也都來了,朱載圳沒空挨個見,直接讓人領著過去,談話內容自有錦衣衛匯報給他。

  但也有兩家沒有得見,被擋在了外頭,意思很明確了。

  「去提審靈璧侯吧。」

  「是。」

  勛貴全殺了不行,但一個不殺也不行的。

  「殿下,都指揮僉事海南右參將俞大猷到。」

  「讓他進來。」

  朱載圳比較歡喜,首先是東南大體已經沒有問題了,他原本都想著,如果事情不順,就燒了具服殿,做出被刺的樣子,以此掀起大案。  但事情順利,或者說這時期朝廷的威懾力還在,加上北疆確實緊急,而且朱載圳也沒有動地方士紳的根本,沒有改革鹽稅積弊,只是查抄官員勛貴及鹽商。

  這讓反抗沒有那麼激烈,現在更是都只想著將景王送走,這兩天東南上的就已經不是彈劾奏疏了,而是請命嘉獎,拼命鼓吹,甚至有人上奏請允景王長期坐鎮南京。

  好一招以退為進,確實讓朱載圳難以久居東南了,畢竟朝廷能接受一個皇子被東南厭惡,但絕對接受不了一個皇子被東南擁戴,哪怕明知可能是假的。

  但也絕對不敢冒這個風險,朝廷不可一日無東南啊。

  「末將拜見景王殿下。」

  朱載圳望去,窗欞漏下細碎天光,落在俞大猷一身樸素武袍之上。

  國字方臉稜角端嚴,濃眉壓目,頷下長髯垂胸,整潔肅穆,全無悍將粗野之氣,反倒帶著幾分飽讀經籍的儒臣沉穩。

  馬芳擅騎戰,率領騎兵比韃靼還像韃靼,騎射冠絕天下,擅長曠野決戰,劉顯擅步戰,攻堅破壘,殺伐無敵,戚繼光年少銳進,通曉陣法器械,但最絕的還是練兵。

  譚綸比起領兵作戰,此人更擅統將及後勤,能調和不同性格將領的矛盾,使諸將能各展其能,至於眼前俞大猷,文武兼修,水陸全能,剿撫兼顧,能統籌大局。

  「免禮,一路遠來辛苦了,我正要將委卿以重任。」

  俞大猷聽了一路風言風語,但這兩天又全是誇讚,還在想景王到底是個什麼人,結果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樣。

  要知道他仕途極其坎坷,屢屢有功無賞、反遭貶謫,至今鬱郁不得志。  嘉靖二十一年平黎有功反被奪功貶官,嘉靖二十三年鎮壓汀州山寇,有功不賞,反遭彈劾,嘉靖二十六年奉命鎮壓安南海盜,險些被構陷處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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