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鎮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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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閣里熏著淡淡的檀香,朱載圳赤著雙足浸在水中,腳踝處沒入溫熱的湯液,暖意順著小腿向上蔓延,洗去連日的疲憊。

  「說起來上次泡的這麼舒服,還是與父皇一起呢。」

  不遠處站著魏國公徐鵬舉,他臉色並不好看,耳邊似乎還在響著那些悽厲的慘叫聲。

  他更難以接受的是,致使這麼多人陷入絕地的人,現在竟然是這種閒適的姿態。

  「殿下聽不到下面刑訊的慘叫聲嗎?」

  朱載圳閉上眼睛認真聽了一會兒道:「沒聽到。」

  「那殿下不想去看看嗎?」

  「如果有冤,我自會下去主持公道,但好像到了現在,都是鐵證如山。」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我可以允許魏國公去同審。」

  徐鵬舉無言以對,畢竟自己下面這群人貪沒貪,他心裡還是有數的。

  他良久才道:「殿下,您這是自斷己路,您覺得自己是在為君父分憂,但您就沒想過嗎?  這種事,誰做了都是自絕於天下,自絕於士林,素來傳言都是陛下屬意於您,但現在依臣看來,怕是陛下更偏愛裕王,什麼事都不讓他髒了手。」

  朱載圳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兩腳互相搓了搓道:「或許吧,但總要有人做事,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狗屁光明,你真那麼光明,怎麼不一視同仁的審訊用刑,怎麼不把韓士英、賀寧也抓起來?

  「殿下說派人去了兩淮都轉運鹽司,可那鹽運使是嚴閣老舉薦的人。」

  朱載圳笑著從一旁小几上拿出一封還未拆開的信道:「這是嚴世蕃的信,我還沒來得及看。」

  徐鵬舉沒話說了,他實在想不明白,朱載圳為什麼要這麼做,明明大家可以是一條船上的人。

  陳昭進來稟報導:「殿下,中軍、左軍都督府所轄,神策衛、應天衛、龍虎衛譁變不遵調令,燒毀了衛所帳冊,並衝進衛署大堂,拘禁衛僉事、千戶。

  另外水軍左右衛、龍江衛等亦有舉動,說是要來孝陵請命,是否要臣領兵立刻鎮壓。」

  徐鵬舉面上露出些許輕鬆,這群蠢貨沒了他們直接指揮,這麼晚了才有反應。

  他期待從景王臉上看出為難,譁變可不是小事。

  朱載圳神色自若的問道:「他們殺人了嗎?可有著甲攜火器?」

  「尚無人傷亡,所攜都是長槍腰刀。」  朱載圳嗤笑一聲,如果是邊軍衛所譁變,那還真可能出事,但就南京這幫衛兵,實在太軟了,鬧事的本事怕是連京營都比不過。

  所謂譁變,也不敢衝出來殺人劫掠,只把故意配合的千戶百戶關起來了,就以為能嚇到他?

  一衛應有五千六百人,但實際上也就一千多人,這裡面還有大半被指揮使、千戶拉去種地、跑漕運、做工役,只掛名字領餉,一衛所中真有點作戰能力的也就三四百人。

  朱載圳就算將一部分錦衣衛和顯陵衛派遣出去了,但身邊還有錦衣衛、邊軍、四衛營及孝陵衛,都是精銳,另還有韓士英兵部控制下兵馬,鎮壓他們還是輕輕鬆鬆。

  而且其中大部分人不過是被鼓動的而已,鹽稅貪污這種事,油水怎麼可能漏到下面大頭兵身上,一點好處沒撈到,為了讓他放了達官顯貴,就拿自己的命去譁變造反?

  聽到景王毫不掩飾輕蔑的嘲笑,徐鵬舉臉色更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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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想著景王如果束手無策了,會不會放他出去鎮撫譁變的衛所。

  徐鵬舉有些惱羞成怒:「殿下到底想怎麼樣?」

  朱載圳踢了踢水花:「睡前閒來無事,見識一下大名鼎鼎的草包國公啊。」

  早些年徐鵬舉剛接任南京守備時,有營衛譁變,他去鎮壓,結果未成,被嚇得驚慌逃竄,上下譏諷其為草包國公。

  但還從沒人敢當面這樣嘲笑於他。

  徐鵬舉氣得顫抖,但他又沒辦法,陳昭正虎視眈眈的看著他,而他也沒有祖上中山王徐達的勇武。  他祖上牛,對面這小子祖上更牛啊,平日賴以生存的威風不起作用後,他也只能生氣。

  朱載圳對陳昭吩咐道:「讓韓尚書與高忠去鎮撫,告知所有兵丁,此次譁變,罪在統兵將領,只要即刻歸營,一概既往不咎。

  另徹查各衛所帳冊,核對歷年軍餉、鹽利分成,但凡查實剋扣軍餉、私吞公帑、私役士卒的指揮使、僉事、千戶一律從嚴查辦,而後發補軍餉。

  帶頭聚眾滋事毀壞官署帳冊者,當眾處斬,懸首衛門,以儆效尤。

  冥頑不靈執意對抗者,命邊軍及四衛營鎮壓,以謀逆罪全部斬殺。

  至於揚言奔赴孝陵請命的水軍各衛,孝陵乃祖陵禁地,無詔擅闖、聚眾逼陵,視同謀逆叛國,命孝陵衛嚴守陵寢隘口,但凡有一兵一卒越界靠近陵區,無需請示,就地格殺!」

  陳昭聞聲沉聲領命:「臣遵令!」

  等他走後,朱載圳自己將腳抬起放在盆沿上對徐鵬舉道:「行了,本王也該睡了,魏國公下去吧。」

  徐鵬舉很想硬氣的放狠話就走,但他知道,如果譁變都不能讓景王有所收斂,那他們就只能任其魚肉了。

  尤其是在景王拿查抄出來的銀子發餉之後,下面的丘八有奶便是娘,肯定不會再鬧事了。

  裝硬氣裝了許久的魏國公撲通一聲跪下了。

  他本也不是個多有本事的人,只不過恰巧生在魏國公府而已。  朱載圳這時反而面色冷峻了:「這是做什麼?」

  「請…殿下…高抬貴手。」

  徐鵬舉脊背僵硬,昔日面對六部堂官地方督撫時的矜貴傲氣,早已蕩然無存,又怕又羞愧。

  「臣罪孽深重,治軍無方,馭下不嚴,貪墨鹽利,有負祖宗,有負陛下,但求殿下高抬貴手,念在中山王開國輔運之功…」

  朱載圳幽幽道:「快二百年了,中山王的功再大,也該被你們吃的差不多了吧?」

  …………

  午時,神策衛營中,高忠端坐在刑台上,下方有三人被赤膊捆縛於地,粗重的麻繩死死勒穿肩臂,繩結深陷皮肉之中。

  三人披頭散髮,臉上早已沒了昨日鼓譟譁變時的囂張氣焰,只餘下惶恐。

  他們本是受魏國公門下暗中攛掇,以為裹挾全衛兵丁,朝廷投鼠忌器,頂多像原來一樣稍加懲戒,絕無殺頭之險。

  如此還能為上面逼出幾分餘地來,景王早晚得走,他們到時候自有前程。

  可直到兵部侍郎攜王令及被剋扣的餉銀入營,當眾分化士卒,許諾補發剋扣軍餉,底下一眾普通兵丁瞬間倒戈。

  帶頭三人瞬間成了孤家寡人,被自己麾下兵丁親手捆綁押送刑台。  「饒命啊,再也不敢了!」

  「我等為衛所鳴不平…何至於死!」

  高忠面無表情,高聲宣旨:「爾等私吞軍餉,聚眾譁變、動搖南都守備軍心,樁樁屬實,罪無可赦,奉欽差王令,斬首示眾!」

  「行刑!」

  劊子手上前,粗暴抹去三人脖子上的亂發,按住頭顱,令其脊背挺直、脖頸暴露,死死壓在行刑木樁之上。

  寒光起落,毫無遲疑,三道沉悶短促的利刃入肉聲幾乎同時響起,鮮血瞬間噴涌而出,兩顆頭顱滾落,一顆還掛在脖子上,這人骨頭還挺硬,只能慢慢鋸下來,然後懸掛到衛所營門前。

  高忠神色漠然,掃視全場瑟瑟發抖的神策衛兵卒,沉聲道:「奉王令,首惡已誅,余者不問,從今往後,各衛士卒歸營履職,餉銀盡數補發,再敢聚眾滋事、妄干法紀者,與此三人同罪!」

  ……

  「棄械跪降者免死!持械抗命者,立斬!」

  傳令聲一浪壓過一浪,震徹營區。

  應天衛上千士卒擁擠在營場之中,大半人手裡握著木棍、鏽刀、扁擔,烏泱泱一片,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各懷鬼胎。

  最前排那數十人,是早年徐鵬舉安插在衛所的親隨世兵,世代受徐家恩惠,經手過鹽利分潤餉銀剋扣的髒事,身上條條把柄,樁樁罪責。  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景王清查衛所積弊,針對的就是他們這群人,退是抄家砍頭,鬧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畢竟他們成了,別的衛所也會有樣學樣,到時候全亂起來,朝廷也受不住。

  「我等戍守南都,何罪之有,爾等肆意構陷,還有王法嗎,我們要魏國公來主持公道!」

  他們身後的底層兵丁未能沾上鹽稅好處,常年還被上官奴役勞作、剋扣糧餉,心中本就積壓滿怨氣,本是沒有理由跟著鬧事的。

  但在他們粗淺的認知里,事情鬧的越大、動靜越凶,朝廷越是忌憚,最後的安撫撫恤錢糧豁免便越多。

  他們篤定一個道理,法不責眾,真出了事,死的也肯定是帶頭鬧事的人,至於他們就只有好處了,便也跟著揮動兵器呼喊恐嚇。

  千人齊吼,兵器撞擊之聲叮噹亂響,人聲鼎沸,煙塵四起,竟硬生生造出一副眾志成城、誓死抗命的假象。

  雖然這邊人少,但西北邊軍將領毫無懼色,天天與韃靼和西北土族作戰,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幫人的本質。

  他一擺手,邊軍獰笑著開始前壓,四衛營步卒結鐵盾堅陣,層層疊疊的圓盾相連,盾後刀兵躬身蓄勢。

  孝陵衛扼守兩翼巷道與後營逃路,弓弩上弦、箭矢入槽,寒芒點點對準營中亂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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