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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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2章 後奏

  嘉靖端坐蒲團,深深的呼出一口濁氣,朝廷上下什麼樣子,他早就知道了。

  只是沒想到,事情都這樣了,這群人竟然還只會請罪,這讓他心底都有些耐不住想殺人的衝動了。

  嚴嵩伏在最前,後背冷汗浸透衣袍,心底滿是驚懼與悔意。

  他終於驚悟,平日裡這樣維穩沒問題,但現在陛下受到了威脅,就得拿出強硬的態度o

  可他能打壓清流,維持朝堂平衡,能為陛下賺修道的銀子,但唯獨就是不懂兵事,禦敵於國門之外的事兒,他沒辦法。

  想了良久嚴嵩也只能道:「前段時間京師外牆加固,景王殿下特意命工部修繕了永定左安等城門及城牆。」

  「你的意思是,讓朕不必擔心俺答攻破京師,朕可以高枕無憂了?」

  嘉靖終於遏制不住火氣猛的站起身,被韃虜圍在京師,那是奇恥大辱。

  嚴嵩不再說話,他只想著,自己是真老了,情急之下竟然說出這樣的蠢話,戳中了陛下最忌諱的天子被圍的痛處。

  「臣失言,臣死罪。」嚴嵩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聲音帶著難掩的惶然:「臣絕非此意,臣只是說京營整飭、城防加固,縱韃虜侵來,尚可戰勝而退之。」

  嘉靖冷笑,目光掃過階下的兵部尚書丁汝夔:「你來告訴朕,京營在冊十四萬,實際能拉出來守城的,有多少兵馬?」

  丁汝夔如實回答道:「回陛下,京營近年多有占役、空額,實際可調約有四萬餘。

  「且——」丁汝夔有些羞愧:「且多老弱,馳射生疏。」

  「呵呵。」嘉靖笑著問道:「如此,朕還能高枕無憂?」

  「臣即刻傳檄九邊,調各鎮兵馬入援。」嚴嵩艱難道:「再命戶部籌措糧餉,工部趕製軍械,務必守住薊州防線,絕不讓虜騎逼近京師。」

  「調兵,拿什麼調?」嘉靖反問:「各鎮兵丁缺額、糧餉拖欠,宣大被俺答主力牽制,自顧不暇,遼東被朵顏三衛拖住,你還要調誰來?

  調南方的衛所兵嗎,他們就弓馬嫻熟了,怕是甲冑都湊不齊,來了也是送命,而且錢糧怎麼供給,你們不是天天跟朕叫苦,說是國庫空虛,一點都拿不出來了嗎?

  把兵馬調來,糧草都供應不上,你們叫他們到朕眼皮子底下來譁變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眾人除了磕頭請罪還能怎麼辦。

  嘉靖心中湧起難言的厭惡,目光掃過戶部尚書夏邦謨詰問:「年年江南鹽課充盈漕銀疊累,天下半壁財賦盡出東南,錢去哪裡了?」

  夏邦謨喉間乾澀,半個字也吐不出。

  所有人心知肚明,銀子是不會無緣無故消失的。

  兩淮鹽場年年豐產,官引虛名、私鹽橫行,沿江關卡形同虛設,勛貴船隻暢通無阻、

  偷稅漏稅,歷年虛報耗損、截留工本鹽引、分貪鹽利浮銀。

  百年積弊,代代分肥,除了嚴黨吃下一大份外,其餘的都在南方勛貴世家官員和鹽商手中。

  嘉靖坐回蒲團上,古人言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果然不假啊。

  真遇到了事情,能指望的還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天下財賦,半在江南,江南稅銀,半入私囊,太平之時,朕顧念爾等,尚且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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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今日,虜騎壓京、社稷臨危,九邊將士無餉待死、京師屏障搖搖欲墜,朕就不能容了。

  所有人心頭一跳,仿佛看見了剛登基時的陛下。

  「傳朕八百里加急,詔命景王即刻全權督辦兩淮鹽政、徹查江南鹽弊、稽核留都十年庫帳!

  南京所有世襲勛貴、六部文官、鹽運三司、沿江關卡、衛所將官,但凡貪墨公帑、包庇弊政者,無論爵位高低品階大小,一體鎖拿。

  沿途衛所、巡檢司,悉聽節制,敢有阻攔稽核、通風報信、銷毀帳冊、私放要犯者,以通虜誤國論處。

  所有抄沒贓銀、罰沒資產,不經戶部中轉、不經地方截留,由錦衣衛親自押運、漕運直送京師,充作九邊軍餉修邊資費撫恤邊卒!」

  這是皇權特許先斬後奏?

  景王本就有抄家皇子的名號,如今得了生殺予奪的全權後,要麼景王死,要麼南京和兩淮被抄沒一空。

  這次倒是徐階等人先行拜倒:「吾皇聖明!」

  嚴嵩心頭髮緊,嚴黨在兩淮經營多年,三家總商皆是嚴黨門下,鹽引、私鹽、耗羨,處處都有嚴家的影子。

  好在是景王殿下——應該不會自斷臂膀。

  「兵部即刻行文薊州宣大,令總兵官死守隘口,不許虜騎再深入一步,京營即刻汰弱留強,清查空額,分守九門,敢有役占兵丁,一律下獄。」

  「諾。」

  嘉靖也知道這些事很難全部執行,但俺答來勢洶洶,根本沒有留下多少反應時間。

  加上邊軍失去戰力,朝廷再怎麼下決心,打仗還是要靠人。

  龍江關碼頭旌旗獵獵,江風卷著明黃色的幡旗獵獵作響。

  魏國公徐鵬舉率南京文武百官列隊江岸,緋色、青色官袍鋪成整齊的兩列,人人冠帶整齊、神色恭謹。

  眾人早早候了一個多時辰,無人敢有半分懈怠。

  待到正午時分,浩蕩的官船隊伍緩緩靠岸,為首的御用大黃船穩穩泊在碼頭,舷板落下,朱載圳一身石青色常服,步履從容走下船來。

  「臣等恭迎景王殿下!」

  徐鵬舉率先行禮,身後百官齊齊叩拜,聲震江岸。

  朱載圳微微頷首,語氣平和:「諸位免禮,父皇命我代祀孝陵,一應儀典按制行事即可,不必鋪張。」

  眾人站起身,徐鵬舉笑道:「殿下一路舟車勞頓,臣等已備下接風宴,為殿下洗塵,城內行宮早已清掃妥當,殿下可先入城歇息,齋戒之事緩兩日再行不遲。

  這話一出,身後一眾官員紛紛附和,人人臉上堆著殷勤笑意。

  在他們看來,皇子南巡,接風宴、地方孝敬、迎來送往皆是慣例,只要禮數周全,天大的事也能化於無形。

  「祀典為重,洗塵宴就免了,我當先赴孝陵行宮齋戒,滌身淨心,方對得起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

  徐鵬舉微微一怔,隨即躬身應道:「殿下仁孝,臣等欽佩,臣這便護送殿下赴孝陵具服殿。」

  雖然殿下有些冷淡,但這番姿態正如眾人所料,剛一到岸便急著赴陵齋戒,滿心皆是祀典孝道,哪裡有半分查貪問罪的樣子。

  什麼抄家皇子,不過是京中傳言誇大其詞,到了太祖孝陵跟前,終究還是個守禮知孝的皇子。

  眾人陪著親王車駕抵達孝陵行宮具服殿,此處緊鄰孝陵大紅門,是歷代欽差謁陵前的齋戒居所,院落清淨、殿宇素樸,無奢華陳設,處處透著祀典的莊重。

  朱載圳下車後,先遙遙對著孝陵方向行了一禮,才步入殿內。

  徐鵬舉等人本想跟著入內,聽候殿下調遣,卻被隨行的錦衣衛千戶陳昭抬手攔住。

  「殿下齋戒期間,不見外臣,不議俗務,一應祭祀事宜,由太常寺官員入內回稟即可,諸位請回,待祭祀禮成,殿下自有召見。」

  話說得客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臨近五月,孝陵祭祀大典如期舉行,鐘山松濤陣陣,晨霧未散,朱載圳身著青色四團龍皮弁服,手執玉圭,腰系玉帶,步履沉穩地自左紅券門而入。

  晨露沾濕了玄色靴面,他神色肅穆,目光平視前方,越過欞星門、御橋,直抵棱恩殿月台。

  太常寺樂工奏響中和韶樂,樂聲莊重綿長,漫過整座鐘山。

  就如祭祀顯陵差不多,而等一切都結束,魏國公等人吃完了胙肉後,京城的消息先聖旨一步傳了過來。

  竊竊私語間,所有人都維持不住面上的表情了,他們下意識地望著景王。

  只要等旨意一到,這位殿下,就握住了東南所有人官員的命脈,可先斬後奏。

  別說一個親王,就是太子也沒有這樣的權柄。

  陛下——瘋了嗎?

  北邊難道真到了這麼危急的地步?

  沒有給他們多餘的時間應對,來自京師的旨意也到了,是御馬監掌印高忠親自送來的,宛如雷霆劈下。

  朱載圳平靜的領旨,也就在這時,徐渭馬芳已經持他的欽差使節領人到了揚州,先控制住兩淮都轉鹽運使司。

  高忠收了聖旨,看向階下惶然列隊的南京文武,高聲補傳口諭:「陛下口諭,南京衛、沿江巡檢司、兩淮鹽運司,自今日起,悉聽景王節制,所有官員勛貴,唯王命是從,不得有違!」

  徐鵬舉身軀微震,面色瞬間凝重到了極致,他執掌南京衛兵馬多年,可他手中的兵權,這時被一紙聖旨瞬間剝離大半。

  可不接旨就是造反,他徐家都做到國公了,難道還要冒著身死族滅的風險去賭一個皇位?

  而且造反哪有那麼容易,貪污都願意跟著他,真造反,怕是跑的一個比一個快。

  「臣等恭領陛下聖諭!」

  徐鵬舉率先躬身行禮,聲音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身後文武百官、世襲勛貴、

  衛所將官,更不敢有半句異議。

  從旨意內容也能聽出,陛下這次是真的動怒了。

  但讓他們束手就擒也是不可能的,南京上下誰沒參與貪沒,包括景王要依仗的衛所,一道聖旨就想讓他們死,那是做夢!

  姓朱怎麼了,你當自己是太祖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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