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來日未至(二合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破曉前,夜色濃郁之時,楚宴抵達了鹿瑩瑩住的地下室。

  楚宴沿著空曠的樓梯逐級而下,白熾燈「滋滋」地閃爍,兩側的牆皮脫落了大片,牆角滋生了霉斑,欄杆上裹著撕去一半的小廣告,淡淡的酸臭味瀰漫在空氣中。

  他走到地下二層的走廊最里側,站在一扇門前。

  這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銀色防盜門,門框上沿的門牌號脫落了,用一張寫有「103」的紙替代,膠布將這張紙牢牢地貼好。

  楚宴擰轉鑰匙開鎖,拉開防盜門,生鏽的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濃烈的香氛味撲面而來,10平米的獨居室映入眼帘。

  整間屋子空蕩蕩的,有一張床、一副木質桌椅,還有一個小衣櫃,四面都是牆壁,一扇窗戶都沒有,像是一座囚籠。

  屋裡的每個牆角都放著一瓶香氛,這就是那股嗆鼻香氣的源頭,應該是為了掩蓋身上日漸濃郁的屍體味吧。很難想像臭水都能暢銷的地方會賣香氛,估計是張識博幫她調製的。

  十六年來,張識博和鹿瑩瑩就是在這個地方敲定了復仇計劃的每一處細節,楚宴仿佛能夠看見他們每一刻的身影。

  每當計劃到崩潰時,他們就一起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嚎啕大哭,卻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哭完後又跟沒事人似的,繼續專注地密謀復仇大計,就像兩個反覆將自己格式化的機器人。

  楚宴看向那張單人床,床上的棉被認認真真地疊成了方塊,放在枕頭上,枕邊擺著一台攝影機。

  張識博好像說過,自從身體死去後,他們就再也沒有入睡過,這樣一來根本不需要床才對。

  大概夜深人靜時,那個滿心憤恨的女孩也會感到孤獨,所以需要一個地方讓她能夠將自己蜷縮起來,像一隻受傷的小刺蝟。

  楚宴抬起頭,心想鹿瑩瑩躺在床上盯著這片天花板發呆時,會想些什麼呢?是幻想大仇得報那一刻的釋懷,還是回憶在校園裡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會不會想著想著忽然笑出聲來,回過神後又黯然神傷?

  楚宴輕輕打開衣櫃,衣櫃裡只有兩件白色T恤和兩條牛仔褲,白T洗太多次起了小球,牛仔褲都褪色了,但是在這種地方,估計也算很時髦的穿搭了。

  櫃門內側的鏡子被黃色膠帶封住了,跟怪談故事裡封印了怪物的魔鏡似的。

  楚宴心想或許每次打開衣櫃時,鹿瑩瑩都會害怕看見鏡子裡糜爛的自己,乾脆就將鏡子封起來。那個她想封住的怪物是她自己。

  楚宴關上衣櫃,坐在床邊,拿起那台攝影機進行查看。

  攝影機很新,似乎剛買沒多久,沒電了,卡槽是空的。

  楚宴把攝影機放回枕邊,嘆了口氣:「到頭來什麼也沒給我留下啊。」

  他慢慢躺在床上,餘光瞥向那床疊起來的被子,忽然一怔。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TW看書網】

  被子的夾縫中,似乎夾著什麼東西!

  楚宴立刻坐起來,將那床被子攤開,看見裡面裹著一台聯想筆記本電腦,還有那盒SD卡。

  他拿起那盒SD卡,打開一看,發現裡面多了一張卡,上面貼著寫有「16」的標籤。

  楚宴坐在書桌前,開啟那台聯想筆記本電腦,插入那張新的SD卡,雙擊點開文件夾。

  他傻眼了,文件夾里滿滿當當的全是視頻,他用手指在觸摸板上劃了好幾次都沒滑到底。

  「好傢夥,傾訴欲這麼旺盛,這下我可有得看了。」

  楚宴無奈地笑笑,點開了第一條視頻。

  視頻鏡頭晃動了一下,然後對準了屋子裡的床,那是鹿瑩瑩把鏡頭架在了三腳架上。

  戴著白色面具的鹿瑩瑩坐回床邊,整理了一下頭髮,挺直腰背坐在鏡頭前,僵硬得像是一名等待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

  白色面具下,鹿瑩瑩幾度嘗試開口,可剛說了一個「楚」字,就又閉上了嘴。

  她將手伸向鏡頭,視頻戛然而止。

  楚宴撓撓頭:「是太緊張了,不知道說什麼嗎?」

  他又點開了第二條視頻。

  視頻內,戴著面具的鹿瑩瑩正對著鏡頭,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終於開始說話:

  「楚宴您好,我是您的朋友鹿瑩瑩......啊啊啊啊我是銀行客服嗎?這一段絕對不能讓他看見!」

  鹿瑩瑩恨己不爭,氣得直跺腳。

  「喂,你幹嘛呢,吵死了!」屋外傳來鄰居的抱怨。

  「對......對不起!」鹿瑩瑩慌忙道了一聲歉,停止了錄製。

  楚宴的嘴角一抽:「不想讓我看見,你倒是把視頻刪掉啊......這應該不怪我吧?」

  他搖了搖頭,點開第三條視頻。

  戴著面具的鹿瑩瑩,揮著手走入鏡頭,語氣歡快地說:「哈嘍楚宴,這些年你過得好嗎?多年不見,我已經是一具屍體了哦~」

  楚宴:「噗......不行不行,得嚴肅。」

  鹿瑩瑩僵在鏡頭前,垂頭喪氣地坐在床邊,深深嘆了一口氣:「唉,昔日的天才導演竟然淪落到這般田地,真是令人唏噓,當年那個富有鏡頭感的我到底去哪兒了?」

  視頻結束。

  楚宴看了看這一段視頻的標題,赫然是《傷仲永》。


  楚宴挨個點開那些視頻,生怕哪一段視頻里有鹿瑩瑩真心想說的話。

  視頻里,戴著面具的鹿瑩瑩在這間屋子裡,想了各種拍攝風格,恐怖風、幽默風、一本正經風、一本不正經風、手偶對話風,甚至一度想裝成被張識博奪舍。

  可是每次她沒說超過三句話,就自己中斷了視頻。

  不知不覺,文件夾里只剩下最後一條視頻了。

  「加油啊,天才導演。」

  不知怎的,楚宴竟然有一點緊張,他莊重地點開了最後的視頻,像是刮開了一張有望中千萬大獎的彩票。

  楚宴定睛一看,微微一怔。

  這段視頻的背景不再是這間地下室,而是......

  社團教室。

  深夜,教室里靜悄悄的,一扇窗戶敞開著,能看見空無一人的操場。瑩白的月光灑在靠窗的課桌上,一陣晚風吹進教室,窗簾的影子在桌面上徐徐晃動。

  鹿瑩瑩走入鏡頭,拉開椅子坐在窗邊,輕輕摘下面具,放在桌面上。

  她做了個深呼吸,緩緩看向鏡頭,那張臉長得和記憶中一模一樣,但是多了許多屍斑和糜爛的痕跡,烏黑的高馬尾在風中飄動。

  「好久不見,楚宴。」鹿瑩瑩笑了笑,「好多年沒有錄像了,總是進入不了狀態,還以為我沒法錄出像樣的視頻了,結果一坐在這裡,當初輕鬆的狀態就全回來了,就像你說的,跟坐著時光機回到了過去似的。」

  楚宴輕輕笑了笑。

  鹿瑩瑩微笑著說:「那天在天台上給你留下那把傘的人是我,也不知道你有沒有猜到,不過我想你這麼聰明,應該早就發現了吧?

  「你都不知道,那天見到你時我有多詫異,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

  「後來我激動地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張識博,結果張識博卻冷淡地說,你大概是從平行世界來的,還說你根本不是楚宴,只是一個有著跟他相同長相和不同過去的陌生人,錯把你當成楚宴只會徒增悲傷。

  「那傢伙真是的,無論什麼時候都這麼愛潑涼水,但是沒關係,我已經狠狠警告過他好幾次了!」

  鹿瑩瑩說出最後一句話時,朝鏡頭比了個耶,笑得露出一顆虎牙,虎牙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楚宴不禁流露出一絲笑意。

  鹿瑩瑩輕聲說:「雖然你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但是我看一眼就知道,你就是楚宴沒錯。要說為什麼,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總之就是一種直覺。

  「當時我真的很想跟你好好聊聊,我想問你喜歡吃什麼食物,畢業後做了什麼工作,有沒有跟心儀的女生談戀愛......

  「可是最後,我還是在你醒來之前離開了,因為我知道跟你相認會影響張識博的布局。那是我們努力了16年的成果,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鹿瑩瑩的目光有些黯然。

  楚宴對她輕聲說:「我都知道的。」

  過了一會兒,鹿瑩瑩微笑著說:「不過後來我聽人說了,你們在太古里大鬧了一番,那麼多SIRA的專員都沒攔下你們,真厲害。我就知道,無論在哪裡,你都是最厲害的。」

  鹿瑩瑩抿了抿唇,微微低下腦袋,輕聲說:「說起來,當你看見這條視頻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吧。

  「我想你大概會埋怨我,為什麼至死都不願見你一面。

  「可我怎會不想見你呢?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想見你,最想見的人就是你。

  「但是我和張識博策劃了這麼久的報仇計劃,絕不能有失,如果因為一時按捺不住心情,就貿然......

  「不,這些都是我用來騙自己的藉口。」

  鹿瑩瑩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雙手輕輕抓著褲管,低聲說:「真正的原因,應該是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副醜陋的模樣吧。」

  楚宴眼神微微一動。

  鹿瑩瑩低聲說:「十六年過去了,我早已不是你記憶中那個天真活潑的鹿瑩瑩,只是一具被仇恨吞噬的行屍走肉而已。

  「我不想讓你看見這麼不堪的我。」

  鹿瑩瑩長長舒了一口氣,抬起頭展顏一笑:「可是仔細想想,現在這樣怯懦、自卑的樣子,才最不像你心中的千反田愛瑠,不是麼?

  「即便可能直到最後,我也無法坦然地面對你,但是至少在視頻里,我可以做回當初的自己,對你說說當年沒能說出口的心裡話。」

  楚宴默默看著視頻,仿佛看見了那個在社團教室里當眾宣布要當導演的鹿瑩瑩。

  鹿瑩瑩直視著鏡頭,就像是透過鏡頭看見了屏幕外的楚宴,輕聲說:

  「如果說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有個最大的遺憾,那麼我的遺憾,一定是沒能在失去你之前,坦率地告訴你我喜歡你。

  「喜歡一個人真是種很奇怪的體驗,明明一見到那個人你就心花怒放,好像全世界都要被粉紅泡泡淹沒了似的,可一想到要跟他表白,那個人就忽然從天使變成了惡魔,仿佛你一開口他就會把你扔進油鍋里烹熟吃掉。

  「當初的我太膽小了,直到最後也沒能向你表露心意,如今也只能默默後悔了。

  「但是沒關係,另一個世界的龐碩元、張識博、鹿瑩瑩在等著你。

  「或許就像張識博說的,我們有著截然不同的過去,但是我想即便如此,遇見楚宴的鹿瑩瑩肯定也會走向同一個未來。這也是我的直覺,沒有為什麼。

  「快回去吧,去替我抵達全新的未來,那個鹿瑩瑩對楚宴說出了『我喜歡你』的未來。來日未至,一切都還來得及。」

  皎潔的月光下,清涼的晚風中,鹿瑩瑩露出了動人的笑容,恰似那年那月那個少女情竇初開,清風把簕杜鵑花瓣和棉絮吹進教室,似乎要將整個春天送給她。

  「好想再見你一面啊,如果再見到你,真希望我能夠鼓起勇氣摘下面具面對你。不知道現在的我,能不能做得到。」

  鹿瑩瑩輕聲說完最後一句話,露出戀戀不捨的笑容,站起身走到鏡頭前,停止了錄製。

  楚宴慢慢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原來那句「太好了,我做到了」是這個意思。

  你在那間牢籠似的地下室里住了那麼多年,親手一點一點將那個天真的自己磨滅,只為讓仇恨填滿內心,好向那奪走一切的魔鬼復仇。

  可是偏偏在最後,命運開玩笑似的讓你遇見了我。

  於是你拼命地想找回最初的自己,在這間地下室里獨自一人笨拙地演練了那麼多遍,卻都失敗了。

  後來你回到最初的地方,終於做到了,變回了那個跟千反田愛瑠一樣活潑天真的女孩,對我展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可那時的我對你的努力和心意一無所知。

  當我明白的時候,你卻已經不在了。

  楚宴抽出那張SD卡,小心地放回收納盒,然後帶著那些SD卡,走出了那間逼仄的地下室。

  「一路順風。」耳邊似乎傳來了縹緲的聲音。

  楚宴在錯愕中回頭,恍然間好像有一個少女穿過他的身體,歡笑著走出地下室,像是傷痕累累的喜鵲終於衝破牢籠,迎來新生。

  楚宴怔了許久,對著空無一人的地下室露出笑容,輕聲說:「好,再見。」

  他轉身離開那間地下室,順著老舊的樓梯拾級而上,走回地面之上。

  初升的陽光照進樓道口,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來日未至,一切都還來得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