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雪夜偶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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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雪夜偶遇(2)

  「不過,現在晚了,好多人都不跑山路了,你要費點事啊。」

  「哦,謝謝。」

  「怎麼一個小姑娘,這麼晚了才想起來要上去,早幹嗎去了?」大爺嘀咕了一句。

  曾鯉笑了笑,沒答話,朝著他指的那條街走去。

  結果,她好不容易攔下一輛計程車,連她去哪兒都沒問,人家就說自己是下班回家的不載客。對面一個開私車拉活的司機大聲說:「大姐,你去哪兒?我載你!價錢好商量。咱們鄉下地方怎麼會有計程車,人家都是回家的。」

  曾鯉不敢上車,甚至不敢答話,只敢朝前走。那輛車緩緩地開著,跟了她一會兒,見她意志堅定便又招攬別的生意去了。曾鯉繼續在路邊張望著計程車。哪知,果然和剛才那個胖司機說的一樣,這個地方根本不可能打到正規計程車。

  天又下雨了。

  她的心越來越慌,越來越慌。那兩瓶礦泉水還沒捨得扔,挪到一側懷裡,騰出一隻手摸著兜里的錢,暗暗責怪自己出門的時候太大意。最後她下定決心,一鼓作氣回到那輛私車旁邊,問道:「師傅,那你山上的東山酒店去不去?多少錢?」

  胖司機原本開著車窗抽菸,聽到曾鯉的話愣了下,反問:「你說你要上景區?」

  「嗯。」曾鯉點頭。

  「搞半天你是要上山啊?」胖司機一副「你怎麼不早說」的表情,一邊拒絕一邊連擺手,「太滑了。不去!不去!」

  曾鯉頓時傻眼了,這是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她只以為哪怕纜車和景區觀光車下班了,哪怕馬依依突發情況來不了,哪怕計程車打不到,哪怕黑車敲她竹槓,都是好商量的事情。

  另一側路邊也有人接話說:「現在都飄小雨,那山上肯定凍住了。輪胎要打滑啊。」

  胖司機又說:「而且送了你,我還要連夜往回趕下山。上次我們就有個朋友,下雪天為了點錢送了個客人,結果回來的時候彎道滑出去,差點丟了命。」說完之後,就不搭理曾鯉了。

  有人說:「大姐,你要是不特別著急,我給你介紹個地方住下,明天再上山吧?」

  忽然旁邊有人笑了,「你小子,不拉車,啥時候做起旅館買賣來了?」

  「我老婆她姐不是才開了家旅館嗎?介紹介紹生意唄。」

  那人小聲嘀咕著說:「你別是老婆不在家,想把這美女介紹到自己家裡去吧?」

  聲音很小,卻異常清晰,立刻讓路邊的幾個人哄然大笑起來。

  曾鯉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正要迫於無奈給伍穎或者同事打電話求助的時候,馬路對面有人叫她。「姑娘,我說那個小姑娘!」剛才守山門的那位大爺氣喘吁吁地指著她喊,「哎——你不是說要上山嗎?有車了,有車了!」

  原來曾鯉前腳剛一走,就有輛車下山,對方正好下山來鎮上買藥,就停下來問大爺藥店朝哪邊走。結果大爺當時留了個心眼,問人家還回不回去。所以,得了消息,大爺沒來得及打傘,冒著小雨就趕著到這邊來找曾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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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瞅著那開車的小伙子挺正派的,不像壞人,你去找人家說說看。」大爺說。

  曾鯉感動地道謝。

  「你別磨蹭了,趕緊找人家去,萬一我們這一耽誤,人家走了呢?」說著,老大爺指了指方向,還不忘焦急地催促,「趕緊了!是輛黑顏色的A城牌照的車。」

  曾鯉不敢耽誤,小跑著朝街道遠處的藥店去。

  藥店門口作招牌的燈箱開得很亮,曾鯉拐了個彎後一眼就看到了。待她再跑近一些,發現藥店的不遠處果然是停著一輛A城牌照的黑色的越野車。

  她好像抓到了一點希望,喘著粗氣加快了腳步。

  她離藥店越來越近,基本能看到藥店的櫃檯還有門前的人影了。那人背對著她,看不清楚面容,也無從驗證大爺口中說的「不像壞人」是不是真的。接著,那個人轉了個角度下了兩步台階,從藥店走出來。然後,曾鯉看到了對方的側面。

  俊朗的眉目和緊抿的唇。

  那人,居然是艾景初。

  一時間,曾鯉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幽閉暗黑的地下洞穴里走失了好久,忽然之間就找到了一條透著明媚陽光的通道。又像是被迫束縛在海里,在幾乎窒息的時候,而突然有了新鮮的氧氣。

  她小跑著喊了一聲:「艾老師。」

  他似乎是聽見了,似乎又是沒聽見,走路的腳步緩下來,不確定地朝身後望了一眼。而曾鯉站在街對面的暗處,中間隔著馬路,人和樹正好擋住了他的視線。

  之後,她穿過馬路的時候叫了第二次。

  旁邊正好經過一輛加裝著低音炮的摩托車,音樂開得震耳欲聾,一閃而過之際恰巧掩蓋住曾鯉的聲音。

  他個高腿長,眼看就要幾步回到車上絕塵而去。

  曾鯉慌了,顧不得那麼多,三步並兩步地追上去,卯足了力氣,從後面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同時嘴裡還連名帶姓地喊了聲:

  「艾景初!」

  艾景初詫異地轉身回頭,看到了曾鯉。

  許多年後,艾景初仍然能夠回憶起這個場景。飄著雨的冬夜裡,在旅遊開發過度的小鎮上,鼻頭和臉蛋都紅撲撲的、喘著粗氣的女孩,有些慌亂地站在秩序雜亂無章且滿是淤泥的人行道上,拉著他的衣服,大聲地叫著他的名字。眼睛大概因為在冷風中疾行,而有了一種像是含著淚的潤澤,亮晶晶的,額前的幾縷頭髮紛亂地貼在皮膚上,懷裡還奇怪地抱著兩瓶礦泉水。

  也不知是醫者忌醫還是怎麼的,他一直很煩看病吃藥。就像呼吸科的很多大夫上班診病的時候,不停地對患者說吸菸有害健康,一定要戒菸,然後一下班,自己卻摸出一盒煙來抽得歡。所以他本來中午就到東山了,也不準備天黑後開車出門的,但是感冒越來越嚴重,體溫也持久沒降,怕半夜真高燒起來,讓老爺子擔心,於是才勉勉強強地到鎮上買藥。哪知剛出藥店沒走幾步,就被人從後面拉住。

  他愣了一下,還有點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曾鯉回過神,迅速地縮手,鬆開他的衣服,結結巴巴地將稱呼又更正成:「艾……艾老師,」她緊接著解釋,「聽山門口的老大爺說你要開車上山,我可不可以搭車?我等我朋友一起去東山酒店,結果錯過時間了。」

  她有點語無倫次地繼續說:「我本來準備打車的,結果沒一個人願意上去。我在那邊叫了你兩聲,你沒聽見,所以我才著急了,怕你走掉了。我……我……」其實,她差點說出口的是:我可以給你車費。

  幸好在腦抽之前,曾鯉及時識時務地閉上了嘴。她瞄了一眼他的車,四個圈,奧運的弟弟。在A城坐的士,普通車起步價是八塊錢,要是遇上大眾奔騰,因為車好,會往上漲兩塊。曾鯉自己一個人琢磨著,出租里沒有奧迪,不知道起步價應該是多少錢。

  這時,他將鑰匙從大衣口袋裡面掏出來,按開了遙控鎖,然後淡淡地說:「上車吧。」

  曾鯉開了後車門,坐在了後排。平時,她除了搭馬依依和伍穎的車以外,很多人的車她都愛坐後面,前面要系安全帶,四肢還伸展不開,所以哪怕打車都愛坐後排。於是,艾景初在前面開車,她坐在駕駛位的後方。

  她一抬頭,就可以從後視鏡里看到艾景初的眼睛。

  他亦如此。

  車動了之後,曾鯉才想起自己竟然忘記了一句最最重要的話,急忙對著後視鏡里的艾景初,補充說:「對了,艾老師,我叫曾鯉。」

  「我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在轉著方向盤挪車,眼睛認真地盯著反光鏡,沒有看她,也沒有任何波瀾。

  到了山門口,曾鯉讓艾景初停了會兒車,她跑去給那位大爺道謝,讓他放心。

  大爺說:「坐到了就好,那小伙子面善,一看就是好人。」

  曾鯉笑了,回頭瞅了瞅車上,想看看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男人怎麼就讓大爺覺得他面善了。哪知,她的視線一落到他身上,他也恰好望過來。曾鯉立刻將目光挪開,不敢再打量他。

  告別的時候,大爺又不放心地說:「不過小姑娘啊,防人之心不可無,哪怕是熟人也要有點警惕心,我把車牌給記下來了,你也記個我們這裡的電話,要是出了什麼事,給我打電話啊。」

  曾鯉樂呵呵地嘴上應著,但是心裡卻沒同意,因為她知道,艾景初真的是個好人。

  第二次回到車上的時候,曾鯉在腦子裡掙扎了一下,遲疑著繞到另一側,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坐到了艾景初身邊。

  「行了?」艾景初問。

  「行了。」曾鯉點頭。

  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音響還放著音樂,大概是等她的時候他打開的。他掛擋,踩下油門,車速慢慢提升起來。過了半分鐘,嘀嘀嘀的響起了警報。

  「安全帶。」他說。

  「哦。」曾鯉這才想起來,連忙繫上。

  外面還在下雨,細細綿綿地落在車窗上,一層一層地讓視線緩緩朦朧起來,待雨刮器一刮又立刻消失無蹤。

  窗外能見度極低,彎道又多又急,所以他開得很謹慎,在每個看不到前面路況的急彎處都會很仔細。她不常暈車,但是一到山路就會難受得耳鳴打嗝,特別是坐伍穎的車的時候。伍穎性格冒失,見旁邊沒人沒車就開得飛快,拐彎的時候又猛踩剎車。有一次,伍穎手機掉腳下了,她居然還邊開車邊彎腰去撿,嚇得曾鯉大叫:「你走歪了歪了!對面有車來了,你快讓人家!」

  等伍穎抬頭問「哪兒哪兒?我沒看到啊?」的時候,對方都已經跑到身後去了。

  曾鯉沒好氣地說:「還好人家看到你了。」

  用馬依依的缺德話說就是:如果她哪天得了絕症,那就先買份高額保險,再去坐伍穎的車,這樣一了百了,爹媽後半輩子還有保險公司可以依靠,也算是死有所值。

  但是艾景初的沉穩持重,與伍穎完全相反。

  他們一直沒有說話,車內的音樂恰當地掩蓋了這份沉默。

  就在這時,音響里的歌聲突然停止了,轉而變成鈴聲響起來,操作台的DVD導航顯示屏上提示有來電。艾景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號碼,按下手邊的通話鍵,接了起來。

  「你好。」他說。

  「艾醫生你好,我是薛曉梅,昨天找過你的,慕承和的堂姐。」

  艾景初的手機和車載藍牙綁定在一起,所以通話的聲音通過免提從音響傳出來,曾鯉也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曾鯉聽見那女人說話的聲音鼻音很重,不是感冒便是剛剛才哭過。若不是先叫一聲艾醫生,她都快以為對方是來向艾景初討情債的了。

  那人又說:「關於孩子的事,我丈夫還有我婆婆他們都有話想當面諮詢你,我們……」話到這裡,電話那頭沒有繼續說下去,似乎是哭了。

  曾鯉偷偷地瞄了艾景初一眼。

  艾景初說:「薛女士,你等一下,我稍後給你打過去。」

  掛斷之後,艾景初將車靠邊停下來,隨後開門下車,往前走到一棵樹下,將手機撥了回去。

  他站在車燈前,所以曾鯉可以慢慢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一般人站著接電話會一邊說一邊踱來踱去,或者將身體的支撐點一會兒換到左腳一會兒換到右腳,而艾景初卻不一樣,他就這麼站著,既沒有改變重心,也沒有挪動過腳步,筆筆直直地,一動不動。

  他選的那塊地方,正好是樹葉最茂密之處,周圍的地面都被透下來的雨水打濕了,只有他那一圈是乾燥的淺色。

  剛開始,他張嘴時嘴裡還會冒出一團白霧,漸漸的那團熱氣也沒有了。

  車沒有熄火,雨刮器、暖氣和音響都還在工作。曾鯉坐在暖暖的車內,而他待在天寒地凍的夜色里。

  突然,他抬頭看了曾鯉一眼,正好和曾鯉打量他的目光交會在一起,然後朝曾鯉走了過來。

  曾鯉覺得很奇怪,就算他說完了準備上車,也是走另一側的門,而不應該到她這邊來。他要幹嗎?眼見他越走越近,曾鯉頓時想起大爺說的「防人之心不可無」之類的話。難道她看走眼,白信任他了?難道他要一邊講電話一邊將她圈圈叉叉,又或者大卸八塊棄屍荒野?

  艾景初停在曾鯉的門前,敲了敲車窗玻璃。

  曾鯉狐疑地按開。

  「生下來具體多久做手術,這個很難說,要看孩子的體重和狀態。」他嘴裡回答對方的問題的同時,示意曾鯉打開膝蓋前面那個副駕駛的車抽屜。

  她乖乖照做。

  抽屜按開,裡面有幾個文件袋以及一條煙。

  他彎腰將頭探進來,帶進一絲冰冷的濕氣。隨後,他伸手經過曾鯉的身前,從抽屜里拿了一盒煙。於是,他和她挨得極近,近得她都能吸到他呼出來的寒氣。她看到他的髮根,還有耳後皮膚上的痣。

  艾景初起身回到原位,抽出一支煙含在嘴裡,然後從兜里摸出一個打火機,緩緩點上。整個過程,他就用了一隻手,卻嫻熟老練極了。

  漸漸地,曾鯉看到雨水把他腳下的那團路面也打濕了。他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煙,有些時候他在說,有些時候他在默默地聽。偶爾他會說很久,指間的煙便這麼自由地燃下去,那一點火星明明暗暗,閃著點點光亮,在燒成一截灰燼後,他會垂下頭用手指彈一彈。

  終於,他掛了電話,但是手上的那支煙還沒有燃盡。於是,他留在原地,安靜地將它抽完。結果返回車子的途中手機又響了。這一次,對話很簡潔,幾句就結束。

  他開門重新回到車上,對曾鯉說了一句:「久等了。」他一開口,喉嚨里的空氣驟然冷熱交替,連著咳嗽了好幾聲。而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已經在外面被凍得通紅。

  曾鯉忍不住多嘴道:「要是感冒了最好別抽菸,你還是醫生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將這句話脫口而出,有點埋怨,有點關心,有點不可理解,這點關懷也許是為了他深夜的搭救,也許是熱心腸的隨口勸導。但是她一出口就有點後悔了。

  艾景初沒有答話,逕自活動了下凍僵的手指,放下手剎,車走了幾米之後,他突然冒出一句:「醫生也會說,無論什麼時候女的都最好別抽菸。」

  曾鯉猛地側過臉看他,驚訝了好幾秒,然後才慢慢地調回頭,臉頰漲得通紅。

  他在說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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