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應尋此路去瀟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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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3章 應尋此路去瀟湘(3)

  面前兩個人的舉動與心間千迴百轉的思緒並沒有落入菁潭眼中,她只是垂下頭去,躊躇了稍許:「叫……叫,尚睿呀。」

  眾人大駭。

  那女官驚慌失措地伏地叩首道:「望皇上看在我們郡主年幼無知,奴婢等人願代郡主以死受罰。」隨即其他人也一起跪下,她們本是一起從南疆陪同菁潭進宮的。

  在場也許最悠然的是尚睿自己。

  「尚睿……」他沒有理會跪地的一干人,單手支頤,撐在涼亭的桌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念著自己的名字,似乎在回味什麼,忽而道:「許久沒聽人叫過了,還挺懷念的。」唇邊卻浮起一絲難以解讀的複雜笑容。

  世人都知道,淮王萬事謹小慎微,獨獨對這女兒寵得無法無天。這菁潭郡主從小都被人放在蜜罐里長大,想什麼有什麼,哪會什麼察言觀色的本事。她見尚睿笑了,以為得了鼓勵,伏地又是一叩首,繼續說:「菁潭還有一事,求九叔成全。」

  「說。」

  「九叔肯定知道開國太祖皇帝和侄女嘉義公主結為連理的故事,這是我大衛朝的姻緣佳話。」前朝有同姓同宗同族不婚的規矩,到了當朝,民間有些避諱,但是皇家卻不以為意。

  身後的女官面如土灰,又不敢當著尚睿的面拉扯菁潭,只得一直磕頭說:「郡主年幼,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

  「九叔,我只想把話說完。」菁潭跪在地上挺直了背繼續道。

  「若朕不要你說呢?」尚睿問。

  「那菁潭一輩子不能心安,就怕改日回到南域,九叔再也見不著菁潭了。」

  「胡鬧!」尚睿拂袖,準備轉身就走。

  「九叔!」菁潭在他身後,膝行了幾步,「菁潭從小仰慕九叔,此生只想嫁給九叔一人。」說完,她連忙又朝皇后一拜,「求皇后娘娘成全,菁潭不會和娘娘爭寵,只求為九叔生個一兒半女,在後宮謀個一席之地,陪伴九叔一生。」

  「郡主莫要這樣說,納妃的事,還是全憑皇上自己做主。」皇后把話扔給尚睿。

  尚睿回身淡淡地問了一句:「你爹他知道這事?」

  「他不知道,誰都不知道,他根本不關心我喜歡誰。」菁潭那玉琢一般精緻的臉蛋上帶著稚氣未脫的粉嫩。

  尚睿凝視著這個侄女,「你是大衛堂堂正正的郡主,不告父母,不報宗室,就在這裡求著皇后成全,這不合規矩。」

  「可是……」菁潭看到尚睿神情忽然就冷峻起來,頓覺有些委屈,咬著下唇,眉毛皺在一起,眼眶微紅。

  「郡主!快向陛下認錯!」身後的女官急忙又說。

  菁潭極不情願地扁著嘴,強忍之下眼淚還是流了出來。

  皇后看了尚睿一眼。

  尚睿起身離開,走了幾步後道:「你們其他人起來,讓她一個人跪著。」說話時負著手,也未回頭。

  後來的幾個時辰,御花園海棠林中的空地仿佛有了瘟疫般,倘若因為辦事要從那裡經過,也儘量繞道而行。

  宮女雲錦隔得遠遠地瞧了一眼就匆匆回了妗德宮。

  「還跪著嗎?」皇后問。

  「回娘娘的話,還一個人跪著呢,一直哭。」

  皇后想了想,命人去做些吃的親自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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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御花園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又開始下雨,落在傘面上噼噼啪啪的。四周一片漆黑,太監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掌著燈。

  待皇后走到海棠林子外時,忽然看到尚睿隱隱站在海棠枝後,負手而立。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是跪在地上的菁潭。

  礙於雨聲,聽不見她是否還在哭,身體卻依然在一下一下地顫抖。原本繞於髮髻上的飄逸靈動的彩帶已經跟長發一起垂了下來,雨順著下巴水流如注,打濕的衣裳緊緊地貼在身上。

  尚睿就這樣在遠處看著這個跪地的小姑娘。從側面看去,線條優美的薄唇緊緊地抿著,深黑的眼中神情複雜,任誰也看不透其中隱藏的秘密。後面的太監小心地替他撐傘,一前一後都是半晌不動。

  皇后走過去,輕輕一福:「皇上。」

  尚睿轉身見到皇后並不吃驚,目光在宮女們拿的食盒上停了一下。

  「皇上,郡主的身子哪能吃這份苦。您就……」她不知道他陪著菁潭在雨中站了多久。也許沒下雨就來了,也許更早。

  尚睿喃喃說:「她隨二哥離開帝京的時候,才五六歲,後來跟著她母親回來過幾次,因為姨母的關係,和我特別親。怎知她會生出男女之情來。她如此一顆赤子之心,我……」

  皇后啞然。

  原來他並非在為菁潭動怒,而是在跟自己賭氣。在菁潭求娶之前和之後的那一瞬間,尚睿動了什麼心思,她明白。驕傲如他,輕狂如他,痛恨自己本能地將她當成了一顆棋子。

  她思索了片刻,在心中淺淺一嘆,卻說道:「皇上青年俊傑、天子至尊,天下的女子誰不想長伴左右。」

  尚睿聽見這話轉頭看她,忽地鼻間一嗤,冷笑道:「其他人說朕信,獨獨被皇后說出來就成了一句玩笑。」

  王瀟湘避而不談,又說:「那淮王無嫡子,延慶郡主若是能嫁給皇上,對皇上而言是百利而無一害。」

  尚睿又是一笑:「皇后深謀遠慮,朕自嘆不如。」

  「皇上自是比臣妾聖明,只是皇上被瑣事所累,反而蒙了眼。」

  「若是她真為朕先誕下一子,皇后你覺得依照她與徐家的牽連,王家還有戲嗎?皇后自身難保,為何還要為旁人籌劃將來?」

  「臣妾自有臣妾的活法,皇上不必憂心。」瀟湘垂目而立。

  說到這裡,尚睿真的有些惱了,只見他眉目緊斂,嘴唇抿著,目光漸冷。

  雨一直都在下,地上積起了小水窪,雨水和泥漬一同濺起來,落在他的靴面上。

  末了,他卻並未真的動怒,只是突然笑了,輕聲說:「世間怎會有你我這種夫妻。」

  「皇上說笑了,世間不知道多少人羨煞臣妾和皇上是夫妻,這是臣妾幾世的造化。」

  「罷了。這些話皇后也不必再說。你先去叫她回屋,過幾天就送她回南域。」

  一連幾日,菁潭都病著,太后的壽宴也沒能露面。

  尚睿第二次見菁潭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他去太后的寢殿請安,發現菁潭坐在裡面,旁邊還有皇后。

  她的臉瘦了不少,顯得一雙眼睛滿是惆悵,沒有之前的精神勁兒,看到尚睿也不問安,木訥地坐著。

  「還跟你九叔生悶氣呢?」太后逗她。

  太后這麼一說,菁潭的淚又掉了下來,太后將她攬在懷裡對尚睿說:「這孩子也是犯倔,你不如就遂了她。」

  「朕怎麼了?」

  太后暼了他一眼:「少跟我裝傻充愣,你收得了徐昭儀、吳修容,怎麼就容不下菁潭?」

  尚睿看了皇后一眼,將茶盞擱在一邊說道:「菁潭怎麼能和別人比,母后,您知道我看著她長大,待她自是不同。但是兒子與皇后夫妻同心,眼裡容不下旁的,一般人倒還好,若是菁潭為我在這宮裡受了冷落和委屈,淮王、淮王妃還有母后您,如何放心得下。」說完,尚睿牽起旁邊皇后的手,握在掌中。皇后也沒有動,臉上一紅,垂下頭。

  菁潭卻抬頭說:「我若是留在宮裡,九叔說不定日後也會喜歡上我。」

  尚睿看了她一眼:「朕心中只有皇后一人,其餘絕無可能。」言罷,他牽著皇后從太后宮裡出來。

  王瀟湘默默地跟著他,一直走到妗德宮。尚睿鬆了手,淡淡地說了句:「皇后回去休息吧,朕有事就不進去了。」

  王瀟湘等著尚睿離開後,看了看自己的手。

  夫妻做到這個份上,也夠淒涼。

  所幸,她不愛他,他亦是如此。

  五

  盛夏之時,朝中爆出一件大案。

  九卿之一的太僕司務慕容思被查與中域反叛的邪教有染,私通逆謀。其信件物證均被御史衙門查獲。

  賀蘭巡在朝堂上聽到這個消息,微微一震,悄悄地抬頭看了看御座上的尚睿。尚睿說道:「此案交予御史台徹查。」面色平靜,答話如例行公事般,而後又附了一句,「凡事通報皇太后。」

  慕容思乃慕容家長子,自小與一干皇子一同長大,太學院的時候還是魏王尚權的伴讀。後來尚睿登基,八皇子魏王分封邊域,慕容家也失了勢。不過慕容思在朝兢兢業,十年了也只做了個二品大員。

  這樣的人被告謀逆,頗為蹊蹺。

  尚睿頓時覺得有些不祥。即使如此,他也無可奈何。他不過是一個手無兵權,整天坐在朝堂上管些無聊瑣事的傀儡罷了。

  半個月後,事情果然如尚睿擔憂的那般,慕容思的背後是魏王尚權。

  數月前偷偷回京向皇帝密報淮王動向的魏王尚權。

  聽了賀蘭巡從御史台了解的案情,尚睿臉色一僵,些許情緒從眼中一閃而過。尚權乃先帝第八子,與尚睿年紀最為接近,所以也合得來。

  以魏王懦弱的性格,「謀逆」二字對他來說幾乎不可能。

  這不過是徐家的又一個剷除障礙的計策。

  他現在羽翼未豐,無能為力。那些人要把姓尉的一個一個從他身邊除掉。

  晌午,尚睿正在御書房的偏殿小睡,為魏王之事輾轉反側,忽然聽到殿外嘈雜。

  明連壓低了嗓子道:「大殿下、世子殿下請回吧,皇上在休息,要是被擾了可擔待不起。」

  尚睿沉聲喚道:「明連,讓他們進來吧。」然後便命人起帳,穿了衣服。

  「兒臣參見父皇。」

  「微臣參加皇上,吾皇安康。」

  兩個孩子畢恭畢敬地行了禮。五六歲大的娃娃做起這些來也是一板一眼、毫不含糊。

  一個是長子冉浚,另一個便是上次賜在他身邊的伴讀——魏王的世子冉鴻。小孩子的來意尚睿已經猜到了。

  冉鴻「撲通」跪在地上,哭道:「叔皇,請您救救我父王。」

  冉浚也跟著跪下一起求情:「父皇,世子在太學院陪著兒臣讀書,當兒臣是朋友,可是現在他不高興,兒臣也不高興,請父皇赦免了八王叔吧。」

  尚睿盯著兩個泣不成聲的孩子,突然就想起了兒時和尚權一起捉弄乾泰殿的宮女,一起受罰,一起向父親請罪的情景。

  尚睿叫明連扶他們起來,問冉鴻道:「你知道你父親所犯何罪?」

  冉鴻吸了吸鼻涕,擦著淚水:「鴻兒不知,但是聖人言,兄弟如手足,鴻兒雖然和大殿下只是堂兄弟,但是他說我若難過他也會難過,鴻兒也是一樣。您是皇帝,父王是您的哥哥,無論多大的罪,不都是天子說了算嗎?」

  尚睿轉頭問兒子冉浚,「你也這麼認為?」

  冉浚雖然焦慮,倒是規矩許多,胖胖的小手合攏一揖,「回父皇的話,兒臣在想,父皇失去手足的時候,會比兒臣見到鴻哥哥哭還要難過嗎?」

  尚睿聞言,淡然一笑,擺擺手讓太監把兩個人帶了下去,對明連說:「讓雛息宮看管大皇子和世子的太監去禁房各領二十棍,罰三個月月俸。怎麼看的孩子?」

  人去之後,尚睿更加難眠,索性坐到御案前繼續批摺子。

  外面的知了在樹上不停地叫嚷,加了兩個冰盆依然覺得熱。他煩躁地拉開衣襟,手指一用力便將壓邊扯壞了。

  冰鎮的白茶被他喝了一口便重重地放在桌上,終於不禁惱道:「明天再讓朕聽見外面樹上的東西叫,小心你們的腦袋!」

  伺候的太監唯唯諾諾地應著,接著馬上就叫人去取長竹竿靜悄悄地趕知了去了。

  旁邊的明連明白,適才兩個孩子的一番稚嫩之言,字字擊在皇帝的心上。

  之後,尚睿去了妗德宮。皇后知道他的來意,屏退了所有人,直言不諱道:「皇上,魏王一事,臣妾不但不能幫你,還要勸您千萬不要為此事和太后糾纏下去。既然事不關己,皇上還是靜觀其變吧。」

  剛剛落座的尚睿聞言突然站起來,忽然一笑:「這是瀟湘你在對朕表明王家的立場嗎?」

  「臣妾沒有,王家也沒有立場。」

  尚睿倏然失笑:「你們王家還有選擇嗎?難道你認為可以有朝一日讓徐家廢了朕,他們自個兒不當皇帝,偏要另立浚兒為新帝然後擁立你坐上太后之位,再保王家百年之盛?你們莫不是已經忘了當日的葫蔓之毒?」

  一聽葫蔓一事,皇后臉色慘白:「我沒有下毒。」

  「是誰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太后認為你們姓王的已經危及了她兒子的性命。自己的兒子她可以廢可以立,卻容不得別人動他半分,你明白嗎?」尚睿輕輕一笑,那笑容卻猶如萬年冰封的湖泊,滿是寒氣。

  皇后一顫。

  她明白,當太后握住她的手說「哀家信你」四個字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了,一切沒得選擇。若非這樣,她今日怎麼會突然對尚睿說那些靜觀其變的話來。父親的話沒有錯,他告訴她只要那樣對尚睿說,以尚睿的聰明睿智馬上就會明白。

  他們王家已經下注了。

  尚睿又緩緩坐下來,拿起茶盞自己倒了一杯茶:「那麼,王相和朕合作的第一個要求便是要朕旁觀魏王的死嗎?」

  「他們不過借魏王來試探皇上的心。如今徐家手握兵權,於魏王一事與之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

  以卵擊石,好一個以卵擊石。

  尚睿握緊拳頭,直到指節發白:「好,告訴你父親,朕答應。」終究,他與王瀟湘終究還是回到了這裡——交易而已。

  這一夜,尚睿沒有在妗德宮留宿。

  兩個月後,魏王定罪,魏王府十五歲以上的男丁全部押京斬首。

  世子冉鴻貶為庶人。

  當日,尚睿從乾泰殿下朝回來。路過御花園時,皇后正好與他碰上。王瀟湘委身下拜,禮行了一半被他止住:「皇后就不必了。」舉止如常,神態如常,連他手掌的溫度都如常。只是——稱呼與語氣都疏離有禮了起來。

  屏退了所有宮女太監,兩個人站在蓮池邊。

  每年帝京的夏天去得特別早,暑氣一過,已是一池殘荷。

  王瀟湘見他心中鬱結,便勸道:「皇上胸中裝著黎民蒼生,生殺決斷都是為了天下安泰。」

  尚睿不禁輕笑:「為了慶賀皇后的娘家與朕即將聯手,現在朕想告訴皇后一件事,一件你很想知道的往事。」

  王瀟湘抬頭狐疑地看著尚睿。

  「還記得你給朕做的那碗蓮子羹嗎?」

  她利用他。

  他又何嘗不是呢?

  從此之後,他和她之間沒有夫妻,只剩君臣。

  他在她面前俯身,於其鬢角邊輕語道:「毒,是朕自己下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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