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對於某個人而言,你是整個世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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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4章 對於某個人而言,你是整個世界(1)

  下午,正好謝銘皓來接寫晴回B城。天很冷,任姨為寫晴戴了頂帽子,衣領卻沒弄好,寫意伸手去為姐姐理了下領子,引得寫晴回頭看她。寫晴一臉純淨,眼睛又黑又明亮,很像嬰兒。謝銘皓將她照顧得很好,臉蛋圓圓的,完全是個紅蘋果。寫意忍不住用手捏了捏,她也不反抗,就衝著寫意笑。如果她說她喜歡這種樣子的寫晴,任姨會不會生氣?她送走了他們以後,在路上突然收到厲擇良的簡訊。

  「一起吃飯。」

  「好的。」她這樣回復了他,末尾還加了一個笑臉。

  一會兒,她想起這件事來,又問他:「在哪兒吃?」

  「聽說寧靜路有家義大利餐廳味道不錯。」

  這個「聽說」是厲擇良剛剛問的小林,他這人很注意這些,之前有女伴都是別人挖空心思討他歡心,他從不留意,如今只得用他的薄臉皮向人打聽。

  寫意笑了,又回:「那還不如你做給我吃。」

  過了幾分鐘,他回復過來:

  「好,下班我來接你。」

  寫意看著屏幕上的字揚起嘴角,他接她下班,然後兩人一起去買菜,回家做飯,這種點滴間平凡的幸福是她夢寐以求的,即使姍姍來遲,終究還是沒有錯過。下班時間,他的車低調地停在公司斜對面的路邊。寫意匆匆跑下樓,竄到車裡面去。外面很冷,她搓了搓冰冷的手,然後突然貼在他的臉頰上,冰了他一個激靈。

  瞧著厲擇良的表情,寫意頑皮地哈哈直笑。他抽動著眉角,無奈地瞥了下前排的司機,還好司機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就算看見了也裝作完全沒看見。寫意這才發現開車的不是季英松,他果真出差去了。她有些不安地瞅了瞅厲擇良,看樣子季英松也沒有跟他說她問過車禍的事情。寫意和那個司機不熟,也就不好放肆,只得規矩地坐著。沒想到過了會兒,他卻伸了右手過來輕輕抓住她的左手。寫意心跳地斜著瞅了他一眼,發現他正裝作若無其事地看著窗外。他的手並不比她暖和多少,但是當皮膚和皮膚挨在一起以後,卻格外溫暖。回到公寓,厲擇良首先給老譚去了個電話,告訴他不回老宅住。他從小家教很嚴,也養成習慣去哪兒都會跟人打招呼,免得人家做飯等他。

  寫意問:「你前幾天都是回老宅?」

  厲擇良點頭。

  「那為什麼每次你都在這裡等我?」

  他沒有說話,放水淘米。

  這時電話響了,寫意擦了擦手去接。

  「沈……小姐。」還是老譚,而且他還是有些意外。

  「嗯,譚叔,是我。」

  老譚感嘆:「難怪今天他這麼高興。」

  「有那麼明顯嗎?」寫意笑道。

  「我還說勸厲先生回家,或者是叫護理過去的,看來今天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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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

  「他的腿最近腫得厲害,每晚都要按摩,不然第二天更難受。」

  「我勸他回去。」

  「算了,沈小姐,你知道他的脾氣,他不願意的事情,十頭牛也拉不動。」老譚搖頭,而且他怕他倆又不小心鬧僵了。

  「我試試吧。」

  掛了電話,她回到廚房。厲擇良問:「誰的電話?」

  「譚叔說,你吃過飯應該回老宅去。」

  「回去做什麼?」他停下動作。

  「你的腿要治療。」

  「我跟他說了我沒事,改天回去。」他停下手中的動作,背影有些僵硬。

  寫意知道他不喜歡提這件事情,特別怕他突然發作。廚房裡的空氣果然瞬間凝固起來。

  寫意走去從後面環住他的腰,「阿衍,要是你疼怎麼辦?」

  「我不疼。」他的表情緩和下來,輕輕地說。

  「可是我的心會疼,」她頓了頓,又說,「回去吧,我陪你回去。」

  「真的?」他有些彆扭地問。

  見他鬆了口,寫意急忙回答:「真的。」

  「那好。」他說。

  那一刻她才發現,他不回老宅也許是因為她,他怕她不肯去厲家。想到這裡,她將抱住他的雙臂緊了緊。

  「怎麼了?」他問。

  「其實只要有阿衍,什麼都不重要,我們要是每一分鐘都在一起就好了。」

  他們吃了飯回到老宅,一干人已經等在那裡。

  臥室里,厲擇良卸假肢的時候擰緊了眉頭,面色有些發青。那殘缺的右腿又一次赤裸裸地出現在她眼前,卻跟以前的感受完全不同。如果不是為了她,他怎麼會這樣?一股熱流從她的四肢百骸匯集,湧上她的眼眶,幾乎流出淚來。

  「寫意,你先出去。」他察覺了她的異樣,而且他也十分不願意她知道他的腿在惡化。

  「不,我要看。」她堅定地拒絕。

  待那漂亮的護理出去取東西的間隙,他又柔聲道:「你先出去吧。」

  「阿衍,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她眨了眨眼睛說,「留個美女單獨在這裡將你的腿摸來摸去的,我可不放心。」

  他啞然失笑。

  吃過藥以後,他早早就開始犯困。寫意本來坐在床邊陪他看電視,見他眼皮開始下沉,準備將電視調小聲,環視了一圈,卻發現遙控器在另一頭的枕頭邊上。可是,他從剛才起就握著她的手,現在他還睡得淺,若是自己動一下,估計都會弄醒他。

  電視進入廣告時段,聲音又變大了些。她忍不住挪了挪位置,努力將那隻手定住不動,用另一隻手繞過他去拿遙控器。好不容易拿到手,將電視機搞定,她長長地呼了口氣坐下來,卻又見厲擇良養的那隻惡貓興高采烈地進了臥室,然後輕輕一躍就跳到了他的被子上。寫意皺著眉頭做了個讓它趕緊下去的手勢,可是那隻惡貓卻一點也不識時務,反倒氣定神閒地在被子上多踩了幾腳,最後居然還趾高氣揚地朝寫意喵了兩聲。寫意氣急,提起腳就將它踹下去。她這麼一激動,不小心將手從他的掌中抽出來,腳上的棉拖鞋也掉了,這下卻是真正弄醒了他。

  他睜開眼睛,「你去哪兒?」

  「我不去哪兒。」她起身單腿跳了幾步才將拖鞋穿上,而那隻惡貓還不服氣地沖她叫。

  「你怎麼它了?」他問。

  「我……我勸它去冬眠,結果它不聽,就替你教育了下它。」

  「你見過貓要冬眠?」

  「沒見過,但聽某人說過。」寫意像是逮住什麼人的尾巴,得意極了。

  他們初識的那年寒假,圖書館有一窩剛出世的小貓。寫意老是捉小貓出來玩,那兩隻貓還沒足月,天天耷拉著腦袋睡覺,可是只要一睡覺,寫意就喜歡弄醒它們。

  久了以後,她的十萬個為什麼的毛病又開始犯了,便問他:「為什麼它們一直睡覺?」

  他那時對她很沒有耐心,索性解釋說:「人家冬眠。」

  從此,此話成了高中時代厲擇良的典故。

  他莞爾,「你還記得?」

  「當然了,你的那些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寫意繼續說,「還有那次,考四級之前你替我複習英文單詞,但是侯小東他們擠到我們那裡看足球,球賽半夜才來,他們就一直講鬼故事消磨時間。結果我聽了以後,好幾天不敢一個人在屋子裡睡覺,就在你的房間打了地鋪……」

  因為藥效的作用,他還沒聽她講完,就睡著了。寫意從來沒有照顧過他,她第一次覺得厲擇良也有軟弱的時候。寫意微笑著看了看他的睡臉,替他掖上被子。

  就是那一瞬間,他模模糊糊地說了句:「寫意,對不起,對不起……」三個字連說了好幾遍,聲音卻一次比一次輕,到最後漸漸微不可聞。也不知道是他的夢話,還是真的對她說的。待她仔細再看,又確實睡著了。寫意站在那裡默默地看了他許久,一時想起白天在計程車上聽到的那句歌詞「我想親你倔強到極限的心」。她俯下身非常輕地吻了一下他,然後關了燈,轉身回到隔壁的客房。

  厲擇良一覺睡到凌晨三四點,醒來發現空蕩蕩的床上只有他一個人,猛地坐起來,然後掀開被子下床,卻一不小心摔到地上。他借著床沿爬起來,摸索到床邊擱的手杖,費力地出門,尋到客房。直到看見客房床上躺著的寫意,他的心才稍稍安穩下來。他害怕昨日的一切會是一個夢,這種虛幻的夢,他做過很多次,每次醒過來才發現不過是自己的一場空歡喜。他放下手杖,睡到她的床上,從後面擁住她,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感。

  她迷迷糊糊間觸到一雙熟悉的手,清醒了些,轉過身來,「阿衍?」

  「嗯。」他將頭埋在她的發間,繼而吻了下她的臉頰。

  「你的腿……」她怕他是過來做壞事的。

  「我就是抱抱你。」他有些依戀地貼緊她。

  「怎麼了?」

  他低語緩緩道:「怕你不見了。」

  聽見這短短的一句話,寫意似乎感覺到有種溢滿香味的溫暖在胃裡緩緩蔓延直至心窩。她忽然想起一句愛情名言:對於世界而言,你是一個人;但是對於某個人而言,你是整個世界。

  寫意第二天早上一出門就發現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居然下了一夜的雪。今年的初雪就這樣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有種意外的驚喜。上車的時候,發現司機還是昨天那個。季英松既沒回來,也沒向厲擇良匯報過什麼,彼此心照不宣。

  「晚上不能陪你吃飯了。」他說。

  「為什麼?」

  「見個朋友。」

  「男的?女的?」她小氣地問。

  「無可奉告。」厲擇良笑了。

  「你這麼不合作,我就不同意你去。」

  「可我和人約好了。」

  「那你帶我一起。」

  「好。」

  本來她是隨口使使壞,沒想到他一下子答應得這麼爽快,讓寫意馬上懷疑是不是自己中了什麼計,狐疑地看著他:「你有圈套?」

  「沒有。」他又笑。

  她盯著他瞧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端倪,最後還是決定謹慎行事,於是說:「算了,相信你,我不去了。」

  說完這個話題,寫意被同等紅綠燈的一輛房車吸引了注意力。厲擇良轉頭,將目光調向另一邊的窗外以後,臉上的笑意才淡淡隱去。他晚上要去見的人,永遠也不想讓她知道。他和人的約會地點是江邊那家很有特色的中餐館,走廊上一路都是宮燈,然後繞過一扇雙面繡的屏風進了雅間。他先點了菜,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施耐德夫婦就已經到了。

  老太太很和藹地親了親他的臉,然後又將他仔細端詳了下,感嘆道:「厲,你又變英俊了。」

  菜端上來,他和夫婦倆話了些家常和近況。老太太聊到開心之處,還叫老先生取了小孫子的照片給厲擇良看。厲擇良待人皆有些居高臨下,但是對於施耐德夫婦,他卻一直感恩在心,就像對待自己家的老人一樣。一頓飯絮絮叨叨地吃完,臨走的時候,老太太突然想起前天的事情,問道:「厲,你認識一位叫沈寫意的小姐嗎?」

  厲擇良錯愕稍許,說:「認……識。」


  「什麼事?」

  「沈小姐臨時做了兩回我們的翻譯,無意間提到你的車禍。」老太太說,「沈小姐聽了以後,很吃驚,匆匆忙忙就走了,我想我們有沒有做錯什麼?」

  「什麼時候?」他問。

  「就是前天下午。」

  前天……

  厲擇良送了兩位老人回酒店以後,在車上思索著這個時間。前天他在厲氏樓下看到過寫意,她神色似乎就有些不對。他遠遠就瞧見了,所以才想走過去,沒想到她卻突然穿過馬路跑到自己面前。那個時候,她就知道了真相,於是跑來看他,找了個機會晚上又纏了他一次,還乾脆在書上打了暗語……

  他有些淒涼地笑了笑,枉費自己異想天開地以為是她真的愛他,所以就那樣原諒了他,願意和他在一起。這下再看,不過就是知道他為了她變成殘廢以後的一種內疚和同情。他將手裡的煙盒越捏越緊,揉作一團,最後還使勁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右腿,任由痛意侵蝕自己。

  這時,手機來了條寫意的簡訊。

  「阿衍啊,我們吃過飯好久了,你怎麼還不回來呢?還在聊?快點回來,我去門口接你。」

  厲擇良看了這條信息許久,然後關掉電源,對司機說:「到處逛逛,晚點回去。」隨即,打開車窗,露了點縫隙。夾著小雪花的凜冽寒風吹進來,一下子攪亂了車內的溫暖和寧靜。

  好不容易確信這種幸福是真實的,這下子又發現原來仍舊是虛無。

  他突然很想抽菸,才發現剛才剩的半盒煙已經被自己捏成一團,於是問:「老李,有煙嗎?」

  司機急忙說:「有,就是煙不好,怕厲先生你抽不慣。」

  他什麼也沒說,接過去就開始猛吸,一支接一支,絲毫不停歇。

  車子快到十一點才回到老宅,一見他的車停在門口,寫意套了外衣,就從屋子裡衝出來。

  「阿衍。」她笑嘻嘻地跑到他的面前。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繞過她。

  她覺得他有些不對勁,但還是笑著又問:「去哪兒了?這麼晚。」

  「你回去吧。」他停下來,回頭對她說。

  「你怎麼了?」

  「你說我怎麼了?」他笑了下,「沈寫意,你為什麼突然來找我?對我這個仇人,你是良心發現還是決定既往不咎?或者完全是可憐我這個殘廢?」

  「我……」寫意有些語塞,她不知道他是否聽說了什麼。

  他冷嘲:「你不好說嗎?那我替你說。你這麼處心積慮地報復我,怎麼就讓你的同情心占了主導?你以為我是為了你截的肢,為了你才成了個缺條腿的怪物,所以你成了聖人,你內疚!你有負罪感!你覺得你對我有責任!告訴你,沈寫意,我不需要!這天底下,我厲擇良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家的憐憫。我自己做的事情我自己樂意,別說截條腿,就是我當時跳下去死了,也是我自找的,和你沒半點關係!」

  他越說越惱怒,最後砰的一聲關上門進屋,留她一個人在院子裡。

  「不是那樣的。」寫意看著他消失的背影,眼淚在眼眶打轉,卻又找不到什麼詞語反駁他。

  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如果不是他殘疾的真相展現在她的面前,她怎麼能有勇氣去面對他的愛?可是……又好像不全是。

  「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她只得無力地重複著這幾個蒼白的字眼,緩緩地蹲下去。

  雪花從天而降,她就這麼站在天寒地凍的夜色中,自己卻感覺不到什麼是冷,任由雪花落在發間、臉上,然後觸著皮膚化成雪水,只是在腦子裡反覆地回想著他的那些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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