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骨肉相輕
「大小姐，請慎言。」
「我家小姐素來安分，不過是遵從侯夫人吩咐，好意勸阻大小姐攀折名花，這是作為孫女對祖母的孝心，並非有意頂撞大小姐。
都是侯府骨肉姐妹，本該彼此體恤，您明知我家小姐體弱還那麼用力推她，如今還出口這般傷人的話。
二爺是比三爺能幹，也得侯爺看重，但您別忘了，我們三爺不僅是這侯府的三爺，他還是侯爺和夫人的嫡子。
只是身體弱些，一直靜養罷了，姑娘這般言論，若是傳到外頭，反倒叫外人笑話侯府不懂尊卑，不知規矩，骨肉失和。」
這話就很重了，這是說她不友愛妹妹，不孝順祖母，諷刺他們二房身為庶子卻欺負嫡子，不懂規矩不知道尊卑呢！
楊明婷再小也八歲了，要是奶嬤嬤這番話傳出去她還怎麼做人？
長這麼大她何時受過這種氣，還是被個下人當眾駁面子。
立時柳眉倒豎，稚嫩的臉上扭曲猙獰地厲聲呵斥道：「一個奶嬤嬤，不過是這侯府里的一個下人奴婢，也敢來教訓我？好大的膽子！」
奶嬤嬤再次屈身行禮後挺直脊背，並未後退。
垂首回話：「老奴不敢教訓姑娘，只是食主家俸祿，便有護主之責，斷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小姐平白受辱。還望大小姐顧及侯府體面，念些骨血親情，收斂言辭。」
楊明姝被奶嬤嬤護在身後，小小的她看著嬤嬤的背影，眼眶泛紅，小手緊緊攥住嬤嬤的衣襟，咬著唇不肯哭出聲。
暗處的楊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底漫上一層冷意。
二房仗著父親的偏心，驕橫跋扈、恃寵欺人，橫行府中。
現在連年幼的孩子都敢把血親妹妹肆意折辱，真當這府里沒人了，全由侯爺和他二房當家做主了不成。
奶嬤嬤話音剛落，池邊氣氛更加僵持。
楊明婷臉色鐵青，抬手就要打奶嬤嬤，嘴上還要再逞凶，下一瞬，一道清冷淡漠的男聲自身後響起。
「住手。」
聲線不高，卻自帶威壓，瞬間壓得滿院風聲俱靜，眾人亦是大氣都不敢喘。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神色惶恐、眼圈通紅卻強撐不哭的楊明姝身上。
又掃過驕橫跋扈、滿臉不服的楊明婷，最後淡淡看向一旁躬身垂首的奶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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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瞬間無人敢出聲。
楊明婷再驕縱，也最怕這位七叔。
她心頭一慌，方才的囂張氣焰頓時去了大半，識趣地收回手，侷促地福了福身：「七、七叔。」
楊鶴沒有應她，語氣平靜，卻字字有力：「花園名花，乃闔府共有，你祖母明令不許私折，你不知道，還是不懂規矩？」
楊明婷咬唇強辯：「不過一朵蓮花，府中花草萬千，我摘一朵又何妨！是她不知長幼尊卑小題大做，攔著我不說，還叫個下人頂撞我！」
聞言，楊鶴眸光微冷。
「長幼尊卑，小題大做？」
他目光涼涼的看著她，字字敲在人心上：
「論尊卑，她是侯府嫡子嫡女，你是庶房嫡女，誰為尊誰為卑？你告訴我。規矩是小事，心性是大事。」
「你是侯府的大姑娘，自小錦衣玉食，受府中長輩疼愛，卻恃寵而驕，欺凌弱小。
明姝是你親堂妹，你父與你三叔不同母卻同源，骨肉至親，你竟拿明姝與你三叔體弱當做把柄，當眾折辱姊妹顏面。
你心中可曾有一點親人之間的關心，她身子不好你不多加體諒愛護，這麼傷人的話你說出口時也不怕她受不住？
這事若是傳出去，外人不會笑明姝懦弱，只會笑侯府沒有規矩，二房教女無方，恃勢欺親。」
一句話，直接戳中要害。
楊明婷臉色瞬間慘白，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再也抬不起頭。
楊鶴目光掃過她，語氣淡得沒有波瀾：「下人護主，是忠。你恃強凌弱，是惡。孰是孰非，你可明白。」
楊明婷帶著哽咽輕輕的應了一聲「是，謝七叔教誨。」
他轉而看向嚇得身子微顫、卻依舊乖巧垂立的楊明姝，語氣稍緩，添了幾分溫和：
「你做得沒錯，恪守府規，孝敬長輩，本分守禮，無需怕人。」
短短一句安撫，溫柔卻極有分量。
一直強忍著淚水的楊明姝鼻尖猛地一酸，眼淚瞬時溢出眼眶，輕輕低頭小聲應道：「多謝七叔。」
一旁的奶嬤嬤更是心頭一暖，這是她從那么小一點就奶大的孩子，看她被欺負，她比任何人都難受。
她朝楊鶴躬身深深一禮：「多謝七爺明斷。」
楊鶴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楊明玥身上，聲音恢復清冷威嚴：
「今日之事，我不罰你，你自回去好好反省。
身為侯府姑娘，先修德行，再論身份。若再仗勢欺辱他人，我便親自告知你祖母與母親，好好管教你。」
楊明婷又羞又怕，滿心不甘卻半句不敢反駁，只能憋屈垂首：「……是，明婷記住了。」
「退下吧。」
楊明婷不敢多留，帶著丫鬟狼狽低頭快步離去。
楊鶴看著眼前柔弱溫順、小心翼翼的明姝，心底掠過一絲憐惜。
三哥生來體弱多病，性子淡泊，從不爭搶，對兄弟姐妹都溫和有禮。
二房竟敢恃寵如此欺辱他這一房，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東西，養出來的孩子也性子刻薄卑劣。
楊鶴垂眼，看向仍微微侷促的楊明姝。小姑娘垂著腦袋，因身體不好頭髮有些枯黃。
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水，雙手侷促攥著帕子，方才受的委屈還沒有盡數散去。
「還在害怕？」楊鶴的聲音放輕許多，褪去方才訓人的冷厲。
楊明姝抬起頭看了楊鶴一眼，似有些害怕畏懼，又連忙斂下眼神，微微搖頭。
聲音細細軟軟：「侄女不敢，多謝七叔方才出言解圍。」
楊鶴目光掃過一旁躬身侍立的奶嬤嬤，又落回她身上：「你性子太過柔和，往後若是再遇到這般為難，不必一味隱忍。道理在你，不必因對方聲勢強些，便一味退讓。」
明姝抿了抿唇，眼底泛起一絲苦澀，低聲道：「七叔，二伯得祖父看重，侄女與爹爹素低調，不願多惹是非，只求安穩度日。」
這話聽得楊鶴心頭微嘆，才六歲的孩子竟能說出這樣的話。
三哥雖是嫡子卻又體弱，連累女兒凡事都要步步謹小慎微。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求安穩沒錯，但安穩，不是任人肆意折辱。你是侯府正經的嫡出小姐，沒人能越過你去，你不必妄自菲薄。「
楊明姝立即屈膝深深福下一禮：「侄女謹記七叔教誨。」
楊鶴想了想又道：「真遇上解決不了的事，可遣人來尋我。」
楊明姝聞言眼睛微微一亮，抬頭期待的看著他，「我可以去找您嗎？」
楊鶴的表情更溫和了一些：「當然可以。」
晚風捲來一陣涼爽，髮絲飛起又落在小姑娘單薄的肩頭，那一句許諾，於她而言，已是莫大的依仗。
待明姝領著奶嬤嬤感激退去，偌大荷池庭院徹底清靜，晚風吹散了方才的爭執戾氣。
楊鶴立在亭欄邊，望著一池靜水，心緒飄到了梨花巷的霍馨身上。
侯府看似門庭煊赫、金玉滿堂，內里卻紛爭不斷。
偏心姑息、恃強凌弱、骨肉相輕，庶房驕橫跋扈。
仗著侯爺偏愛，橫行無忌，小小年紀的姑娘，便養出一身仗勢欺人的刻薄心性。
這世間的關係盤根錯節、是人都會趨炎附勢，不管是朝堂，還是這侯府。
他見得最多的是看人下菜、權衡利弊、虛情假意。
楊鶴想起第一次見霍馨時她那惶恐不安的眼神，明顯哭過濕漉漉的眼睛。
他想起今晚的飯菜，那是霍馨精心為他做的。
她是不是也曾被人這樣欺辱又反抗不得，不然怎麼會被親舅舅送人走關係以求自保。
那也是她的至親之人，她當時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情面對親人的捨棄？
謝家在牂牁是名門望族，內里關係盤根錯節，恃強凌弱的事比之侯府不會好到哪裡去。
她從小就身體不好，還幼失怙恃，這樣的身份寄居在外家，還有那麼多先父留給她的財產。
別人光是覬覦那些錢財她就不可能過得好，他從來不怕以最壞的心思揣度別人，因為人心在利益面前，經不起考驗。
「我家小姐素來安分，不過是遵從侯夫人吩咐，好意勸阻大小姐攀折名花，這是作為孫女對祖母的孝心，並非有意頂撞大小姐。
都是侯府骨肉姐妹，本該彼此體恤，您明知我家小姐體弱還那麼用力推她，如今還出口這般傷人的話。
二爺是比三爺能幹，也得侯爺看重，但您別忘了，我們三爺不僅是這侯府的三爺，他還是侯爺和夫人的嫡子。
只是身體弱些，一直靜養罷了，姑娘這般言論，若是傳到外頭，反倒叫外人笑話侯府不懂尊卑，不知規矩，骨肉失和。」
這話就很重了，這是說她不友愛妹妹，不孝順祖母，諷刺他們二房身為庶子卻欺負嫡子，不懂規矩不知道尊卑呢！
楊明婷再小也八歲了，要是奶嬤嬤這番話傳出去她還怎麼做人？
長這麼大她何時受過這種氣，還是被個下人當眾駁面子。
立時柳眉倒豎，稚嫩的臉上扭曲猙獰地厲聲呵斥道：「一個奶嬤嬤，不過是這侯府里的一個下人奴婢，也敢來教訓我？好大的膽子！」
奶嬤嬤再次屈身行禮後挺直脊背，並未後退。
垂首回話：「老奴不敢教訓姑娘，只是食主家俸祿，便有護主之責，斷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小姐平白受辱。還望大小姐顧及侯府體面，念些骨血親情，收斂言辭。」
楊明姝被奶嬤嬤護在身後，小小的她看著嬤嬤的背影，眼眶泛紅，小手緊緊攥住嬤嬤的衣襟，咬著唇不肯哭出聲。
暗處的楊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底漫上一層冷意。
二房仗著父親的偏心，驕橫跋扈、恃寵欺人，橫行府中。
現在連年幼的孩子都敢把血親妹妹肆意折辱，真當這府里沒人了，全由侯爺和他二房當家做主了不成。
奶嬤嬤話音剛落，池邊氣氛更加僵持。
楊明婷臉色鐵青，抬手就要打奶嬤嬤，嘴上還要再逞凶，下一瞬，一道清冷淡漠的男聲自身後響起。
「住手。」
聲線不高，卻自帶威壓，瞬間壓得滿院風聲俱靜，眾人亦是大氣都不敢喘。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神色惶恐、眼圈通紅卻強撐不哭的楊明姝身上。
又掃過驕橫跋扈、滿臉不服的楊明婷，最後淡淡看向一旁躬身垂首的奶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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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瞬間無人敢出聲。
楊明婷再驕縱，也最怕這位七叔。
她心頭一慌，方才的囂張氣焰頓時去了大半，識趣地收回手，侷促地福了福身：「七、七叔。」
楊鶴沒有應她，語氣平靜，卻字字有力：「花園名花，乃闔府共有，你祖母明令不許私折，你不知道，還是不懂規矩？」
楊明婷咬唇強辯：「不過一朵蓮花，府中花草萬千，我摘一朵又何妨！是她不知長幼尊卑小題大做，攔著我不說，還叫個下人頂撞我！」
聞言，楊鶴眸光微冷。
「長幼尊卑，小題大做？」
他目光涼涼的看著她，字字敲在人心上：
「論尊卑，她是侯府嫡子嫡女，你是庶房嫡女，誰為尊誰為卑？你告訴我。規矩是小事，心性是大事。」
「你是侯府的大姑娘，自小錦衣玉食，受府中長輩疼愛，卻恃寵而驕，欺凌弱小。
明姝是你親堂妹，你父與你三叔不同母卻同源，骨肉至親，你竟拿明姝與你三叔體弱當做把柄，當眾折辱姊妹顏面。
你心中可曾有一點親人之間的關心，她身子不好你不多加體諒愛護，這麼傷人的話你說出口時也不怕她受不住？
這事若是傳出去，外人不會笑明姝懦弱，只會笑侯府沒有規矩，二房教女無方，恃勢欺親。」
一句話，直接戳中要害。
楊明婷臉色瞬間慘白，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再也抬不起頭。
楊鶴目光掃過她，語氣淡得沒有波瀾：「下人護主，是忠。你恃強凌弱，是惡。孰是孰非，你可明白。」
楊明婷帶著哽咽輕輕的應了一聲「是，謝七叔教誨。」
他轉而看向嚇得身子微顫、卻依舊乖巧垂立的楊明姝，語氣稍緩，添了幾分溫和：
「你做得沒錯，恪守府規，孝敬長輩，本分守禮，無需怕人。」
短短一句安撫，溫柔卻極有分量。
一直強忍著淚水的楊明姝鼻尖猛地一酸，眼淚瞬時溢出眼眶，輕輕低頭小聲應道：「多謝七叔。」
一旁的奶嬤嬤更是心頭一暖，這是她從那么小一點就奶大的孩子，看她被欺負，她比任何人都難受。
她朝楊鶴躬身深深一禮：「多謝七爺明斷。」
楊鶴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楊明玥身上，聲音恢復清冷威嚴：
「今日之事，我不罰你，你自回去好好反省。
身為侯府姑娘，先修德行，再論身份。若再仗勢欺辱他人，我便親自告知你祖母與母親，好好管教你。」
楊明婷又羞又怕，滿心不甘卻半句不敢反駁，只能憋屈垂首：「……是，明婷記住了。」
「退下吧。」
楊明婷不敢多留，帶著丫鬟狼狽低頭快步離去。
楊鶴看著眼前柔弱溫順、小心翼翼的明姝，心底掠過一絲憐惜。
三哥生來體弱多病，性子淡泊，從不爭搶，對兄弟姐妹都溫和有禮。
二房竟敢恃寵如此欺辱他這一房，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東西，養出來的孩子也性子刻薄卑劣。
楊鶴垂眼，看向仍微微侷促的楊明姝。小姑娘垂著腦袋，因身體不好頭髮有些枯黃。
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水，雙手侷促攥著帕子，方才受的委屈還沒有盡數散去。
「還在害怕？」楊鶴的聲音放輕許多，褪去方才訓人的冷厲。
楊明姝抬起頭看了楊鶴一眼，似有些害怕畏懼，又連忙斂下眼神，微微搖頭。
聲音細細軟軟：「侄女不敢，多謝七叔方才出言解圍。」
楊鶴目光掃過一旁躬身侍立的奶嬤嬤，又落回她身上：「你性子太過柔和，往後若是再遇到這般為難，不必一味隱忍。道理在你，不必因對方聲勢強些，便一味退讓。」
明姝抿了抿唇，眼底泛起一絲苦澀，低聲道：「七叔，二伯得祖父看重，侄女與爹爹素低調，不願多惹是非，只求安穩度日。」
這話聽得楊鶴心頭微嘆，才六歲的孩子竟能說出這樣的話。
三哥雖是嫡子卻又體弱，連累女兒凡事都要步步謹小慎微。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求安穩沒錯，但安穩，不是任人肆意折辱。你是侯府正經的嫡出小姐，沒人能越過你去，你不必妄自菲薄。「
楊明姝立即屈膝深深福下一禮：「侄女謹記七叔教誨。」
楊鶴想了想又道：「真遇上解決不了的事，可遣人來尋我。」
楊明姝聞言眼睛微微一亮，抬頭期待的看著他，「我可以去找您嗎？」
楊鶴的表情更溫和了一些：「當然可以。」
晚風捲來一陣涼爽，髮絲飛起又落在小姑娘單薄的肩頭，那一句許諾，於她而言，已是莫大的依仗。
待明姝領著奶嬤嬤感激退去，偌大荷池庭院徹底清靜，晚風吹散了方才的爭執戾氣。
楊鶴立在亭欄邊，望著一池靜水，心緒飄到了梨花巷的霍馨身上。
侯府看似門庭煊赫、金玉滿堂，內里卻紛爭不斷。
偏心姑息、恃強凌弱、骨肉相輕，庶房驕橫跋扈。
仗著侯爺偏愛，橫行無忌，小小年紀的姑娘，便養出一身仗勢欺人的刻薄心性。
這世間的關係盤根錯節、是人都會趨炎附勢，不管是朝堂，還是這侯府。
他見得最多的是看人下菜、權衡利弊、虛情假意。
楊鶴想起第一次見霍馨時她那惶恐不安的眼神，明顯哭過濕漉漉的眼睛。
他想起今晚的飯菜，那是霍馨精心為他做的。
她是不是也曾被人這樣欺辱又反抗不得，不然怎麼會被親舅舅送人走關係以求自保。
那也是她的至親之人，她當時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情面對親人的捨棄？
謝家在牂牁是名門望族，內里關係盤根錯節，恃強凌弱的事比之侯府不會好到哪裡去。
她從小就身體不好，還幼失怙恃，這樣的身份寄居在外家，還有那麼多先父留給她的財產。
別人光是覬覦那些錢財她就不可能過得好，他從來不怕以最壞的心思揣度別人，因為人心在利益面前，經不起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