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林妹妹的一天
周天，林悅拎著飯盒，從計程車上下來。
飯盒是那種老式的鋁皮飯盒，外面的塑料殼子已經磨花了，粉色的底子上刮出一道道白痕。
她怕湯灑了，在蓋子上又纏了一圈保鮮膜，纏了好幾層，勒得緊緊的。
排骨湯是她用食堂後廚借來的小電鍋燉的。
天還沒亮就去菜市場挑的排骨，讓老闆剁成小塊，回來焯了三遍水，撇乾淨浮沫，放了枸杞和山藥，小火燉了一整個上午。
燉好了她嘗了一口，覺得淡了，又加了點鹽，然後又嘗了一口。
她站在菜市場的肉攤前面，看了看肋排，又看了看更便宜的脊骨，最後還是要了肋排。
老闆稱的時候她盯著秤，眼睛一眨不眨。
她拎著飯盒下了車，關上車門，計程車一溜煙開走了，尾氣在空氣里飄了兩秒就散了。
她站在原地，抬起頭。
南江市精神病院。
白底黑字的牌子掛在鐵柵欄門旁邊，漆色斑駁，鐵門上的綠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
保安亭里的大爺正在看報紙，老花鏡滑到鼻尖上，收音機放在窗台上，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
好像是黃梅戲，聽不太清是哪一出。
大爺聽到腳步聲，從報紙上方瞄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認識這個穿校服的小姑娘，每個月都來，有時候多來一次，總是拎著飯盒，總是一個人。
林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每次來她都要站一會兒，也不是怕，就是得做個準備。
她把飯盒換到左手，右手握了握，又換回來。
然後吸了一口氣，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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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路不太平，水泥地面有好幾處裂開了縫，縫裡長著些叫不上名字的雜草。
路兩邊的冬青剪得參差不齊，有的地方冒出幾根瘋長的枝條。
院子裡沒什麼人，只有遠處長椅上坐著一個穿病號服的老人，一動不動地看著地面，不知道在看什麼。
住院樓還是那棟灰白色的筒子樓，窗戶上裝著鐵欄杆。
趙禾是暑假的時候轉到這家醫院來的，她每個月至少來兩次，這條路走了無數遍。
每一次走，都覺得腳底下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
大廳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種說不清的、沉悶的氣息。
日光燈亮著，照得地板發白。
前台的護士正在低頭寫東西，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林悅沒說話，拎著飯盒往樓上走。
走廊很長。
日光燈一盞接一盞，延伸到盡頭。
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一下，一下。
推開病房的門，這是一間三人病房，但另外兩張床空著。
靠窗的那張床上，趙禾半坐著，背後墊著兩個枕頭。
她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頭髮剪短了，亂蓬蓬的，幾縷白髮從鬢角露出來。
臉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凹陷。
她才四十多，但看著像五十多。
聽到門響，她轉過頭來。
目光落在林悅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林悅走進去，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擰開蓋子。
排骨湯，她用食堂後廚借來的小電鍋燉了一整個上午。
湯是清的，飄著幾顆枸杞，排骨燉得軟爛。
她把趙禾扶起來一點，背後又塞了一個枕頭，然後坐在床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到趙禾嘴邊。
趙禾沒張嘴，她看著窗外，窗外是那棵雪松，枝條垂下來，遮住了大半扇窗。
「隔壁床那個女的，她老公昨天來看她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開著一輛黑色的車，停在樓下，護士都跑出去看。」
林悅舉著勺子，沒說話。
趙禾轉過來，看著她，目光終於有了焦點。
「悅悅，你以後一定要找個有錢的。不要跟媽一樣，傻傻的，信了男人的話，什麼都沒有。」
林悅把勺子又往前遞了遞，「媽，喝湯。」
趙禾張開嘴，把湯喝了。
她又開始說了。
說林索當年怎麼騙她，說自己在外面打三份工還債，說被人戳脊梁骨罵小三。
說了一遍，又說一遍。
林悅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餵。
她聽著，沒有吭聲。
湯餵完了，她把飯盒收起來，擰好蓋子。
站起來，把趙禾身後的枕頭抽走一個，扶她躺下。
趙禾躺下去，側過身，面朝牆壁。
嘴裡還在念念有詞，聲音越來越小。
林悅拎著飯盒，走出病房。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往樓下走。
一樓大廳。
她走到繳費窗口，從口袋裡掏出銀行卡。
卡面磨得有些花了，是她暑假剛辦的。
裡面有兩千多塊錢，奶茶店預支的工資，加上食堂早餐窗口的兼職工資，再加上跟夏柔借的五百塊。
她把卡遞進窗口。
「趙禾，住院費。」
護士接過卡，在電腦上刷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趙禾的費用已經交過了。」
林悅愣了一下，「什麼？」
「交過了。」護士把卡遞迴來，「有人一次性付了兩年的費用，四十五萬。」
林悅的手懸在半空。
銀行卡從護士手裡遞過來，她沒有接。
她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四十五萬？兩年？有人付過了？
她猛地抬起頭。
頭頂上，一個監控攝像頭正對著繳費窗口，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林悅忽然想到了什麼，心猛的跳了一下。
「能不能幫我調一下監控？」
她的聲音有點抖。
護士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
然後轉過頭，沖裡面喊了一聲。
「張姐，幫忙調一下監控。」
裡面傳來敲鍵盤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護士把顯示器轉過來。
屏幕上，一個男生站在繳費窗口前面。
白T恤，深色褲子，個子高高的，側臉對著鏡頭。
他正在從口袋裡掏銀行卡，動作很隨意，像在買一杯奶茶。
然後他把卡遞進窗口，輸入密碼，接過憑條。
低頭看了一眼，折好，塞進口袋裡，轉過身，走出去了。
步子不快不慢。
林悅看著那個背影，手指攥著窗台的邊緣。
宋歡。
她認出來了。
那個背影，她太熟悉了。
初中的時候，他坐在她前面，她每天看著這個背影。
他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往後收，步子不快不慢。
上課的時候他有時候會趴在桌上睡覺，後腦勺的頭髮翹起來一撮，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她站在那兒，日光燈嗡嗡響。
護士把顯示器轉回去了，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
她低下頭，銀行卡還攥在手心裡。
她把卡塞回口袋，拎著飯盒，轉過身，往門口走，走出住院部。
雪松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
陽光照下來，落在她臉上。
她站在台階上，沒有動。
飯盒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四十五萬。
他連說都沒跟她說。
上回在食堂，他說「你要是實在有困難，我可以幫忙」。
但她拒絕了。
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因為他幫她才跟他做朋友的。
所以他就不說了。
直接去交了四十五萬。
她站在那兒，風吹過來，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
她伸手撥了一下，眼眶卻紅了。
她把飯盒換了個手，往大門外走。
保安亭里的大爺還在看報紙，收音機里戲曲咿咿呀呀的。
她走出去，站在街邊。
計程車一輛一輛開過去。
她沒有攔，就那麼站著。
過了很久。
她掏出手機，翻到那個號碼。
拇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按滅了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飯盒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影子拖在地上，很長。
飯盒是那種老式的鋁皮飯盒，外面的塑料殼子已經磨花了，粉色的底子上刮出一道道白痕。
她怕湯灑了，在蓋子上又纏了一圈保鮮膜，纏了好幾層，勒得緊緊的。
排骨湯是她用食堂後廚借來的小電鍋燉的。
天還沒亮就去菜市場挑的排骨，讓老闆剁成小塊，回來焯了三遍水，撇乾淨浮沫，放了枸杞和山藥，小火燉了一整個上午。
燉好了她嘗了一口，覺得淡了，又加了點鹽，然後又嘗了一口。
她站在菜市場的肉攤前面，看了看肋排，又看了看更便宜的脊骨，最後還是要了肋排。
老闆稱的時候她盯著秤，眼睛一眨不眨。
她拎著飯盒下了車，關上車門，計程車一溜煙開走了，尾氣在空氣里飄了兩秒就散了。
她站在原地，抬起頭。
南江市精神病院。
白底黑字的牌子掛在鐵柵欄門旁邊，漆色斑駁，鐵門上的綠漆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
保安亭里的大爺正在看報紙，老花鏡滑到鼻尖上，收音機放在窗台上，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
好像是黃梅戲，聽不太清是哪一出。
大爺聽到腳步聲，從報紙上方瞄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認識這個穿校服的小姑娘，每個月都來，有時候多來一次，總是拎著飯盒，總是一個人。
林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每次來她都要站一會兒，也不是怕，就是得做個準備。
她把飯盒換到左手，右手握了握，又換回來。
然後吸了一口氣，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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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路不太平，水泥地面有好幾處裂開了縫，縫裡長著些叫不上名字的雜草。
路兩邊的冬青剪得參差不齊，有的地方冒出幾根瘋長的枝條。
院子裡沒什麼人，只有遠處長椅上坐著一個穿病號服的老人，一動不動地看著地面，不知道在看什麼。
住院樓還是那棟灰白色的筒子樓，窗戶上裝著鐵欄杆。
趙禾是暑假的時候轉到這家醫院來的，她每個月至少來兩次，這條路走了無數遍。
每一次走，都覺得腳底下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
大廳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種說不清的、沉悶的氣息。
日光燈亮著，照得地板發白。
前台的護士正在低頭寫東西，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林悅沒說話，拎著飯盒往樓上走。
走廊很長。
日光燈一盞接一盞，延伸到盡頭。
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一下，一下。
推開病房的門，這是一間三人病房，但另外兩張床空著。
靠窗的那張床上，趙禾半坐著，背後墊著兩個枕頭。
她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頭髮剪短了，亂蓬蓬的，幾縷白髮從鬢角露出來。
臉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凹陷。
她才四十多，但看著像五十多。
聽到門響，她轉過頭來。
目光落在林悅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林悅走進去，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擰開蓋子。
排骨湯，她用食堂後廚借來的小電鍋燉了一整個上午。
湯是清的，飄著幾顆枸杞，排骨燉得軟爛。
她把趙禾扶起來一點，背後又塞了一個枕頭，然後坐在床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到趙禾嘴邊。
趙禾沒張嘴，她看著窗外，窗外是那棵雪松，枝條垂下來，遮住了大半扇窗。
「隔壁床那個女的，她老公昨天來看她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開著一輛黑色的車，停在樓下，護士都跑出去看。」
林悅舉著勺子，沒說話。
趙禾轉過來，看著她，目光終於有了焦點。
「悅悅，你以後一定要找個有錢的。不要跟媽一樣，傻傻的，信了男人的話，什麼都沒有。」
林悅把勺子又往前遞了遞，「媽，喝湯。」
趙禾張開嘴，把湯喝了。
她又開始說了。
說林索當年怎麼騙她，說自己在外面打三份工還債，說被人戳脊梁骨罵小三。
說了一遍，又說一遍。
林悅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餵。
她聽著，沒有吭聲。
湯餵完了，她把飯盒收起來，擰好蓋子。
站起來，把趙禾身後的枕頭抽走一個，扶她躺下。
趙禾躺下去，側過身，面朝牆壁。
嘴裡還在念念有詞，聲音越來越小。
林悅拎著飯盒，走出病房。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往樓下走。
一樓大廳。
她走到繳費窗口，從口袋裡掏出銀行卡。
卡面磨得有些花了，是她暑假剛辦的。
裡面有兩千多塊錢，奶茶店預支的工資，加上食堂早餐窗口的兼職工資，再加上跟夏柔借的五百塊。
她把卡遞進窗口。
「趙禾，住院費。」
護士接過卡，在電腦上刷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趙禾的費用已經交過了。」
林悅愣了一下，「什麼？」
「交過了。」護士把卡遞迴來，「有人一次性付了兩年的費用，四十五萬。」
林悅的手懸在半空。
銀行卡從護士手裡遞過來，她沒有接。
她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四十五萬？兩年？有人付過了？
她猛地抬起頭。
頭頂上，一個監控攝像頭正對著繳費窗口，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林悅忽然想到了什麼，心猛的跳了一下。
「能不能幫我調一下監控？」
她的聲音有點抖。
護士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
然後轉過頭，沖裡面喊了一聲。
「張姐，幫忙調一下監控。」
裡面傳來敲鍵盤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護士把顯示器轉過來。
屏幕上，一個男生站在繳費窗口前面。
白T恤，深色褲子，個子高高的，側臉對著鏡頭。
他正在從口袋裡掏銀行卡，動作很隨意，像在買一杯奶茶。
然後他把卡遞進窗口，輸入密碼，接過憑條。
低頭看了一眼，折好，塞進口袋裡，轉過身，走出去了。
步子不快不慢。
林悅看著那個背影，手指攥著窗台的邊緣。
宋歡。
她認出來了。
那個背影，她太熟悉了。
初中的時候，他坐在她前面，她每天看著這個背影。
他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往後收，步子不快不慢。
上課的時候他有時候會趴在桌上睡覺，後腦勺的頭髮翹起來一撮，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她站在那兒，日光燈嗡嗡響。
護士把顯示器轉回去了，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
她低下頭，銀行卡還攥在手心裡。
她把卡塞回口袋，拎著飯盒，轉過身，往門口走，走出住院部。
雪松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
陽光照下來，落在她臉上。
她站在台階上，沒有動。
飯盒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四十五萬。
他連說都沒跟她說。
上回在食堂，他說「你要是實在有困難，我可以幫忙」。
但她拒絕了。
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因為他幫她才跟他做朋友的。
所以他就不說了。
直接去交了四十五萬。
她站在那兒，風吹過來，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
她伸手撥了一下，眼眶卻紅了。
她把飯盒換了個手，往大門外走。
保安亭里的大爺還在看報紙，收音機里戲曲咿咿呀呀的。
她走出去，站在街邊。
計程車一輛一輛開過去。
她沒有攔，就那麼站著。
過了很久。
她掏出手機，翻到那個號碼。
拇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按滅了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飯盒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影子拖在地上，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