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彈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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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上最長的等待,是一個人已經死了,還在等。」

  「等一個不會再回來的人,等一句從沒打算兌現的承諾。」

  渡塵中介的玻璃門半開著,管靈趴在辦公桌上,一本泛黃的《陰司雜錄》攤在她面前,她看著書上那幾行字,抬起頭朝裡間緊閉的木門喊了一聲:「老闆這書上說『子時陰氣最盛,丑時鬼門微開』,真的假的?」

  裡面沒聲,她等了幾秒,又喊:「衛執胥?你掉浴缸里了?」

  還是沒聲,管靈皺了皺眉,剛想起身去推門,裡間的門「嘎吱」一聲開了。

  衛執胥從裡面走出來,光著腳,穿著一身黑色蠶絲睡袍露出半個胸脯。他那頭髮明顯剛洗完,半干不干地垂在額前,像只剛出水的黑毛狗。手裡還拿著一條毛巾,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擦頭髮。

  「你剛才喊我?」

  衛執胥走向辦公椅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小鏡子照了照,「你剛才說什麼?鬼門?」

  管靈看到他剛洗完澡的樣子羞紅了臉「嗯」了一聲重複了一遍剛剛的問題

  衛執胥對著鏡子整理著自己的髮型,語氣懶散的回道:「半真半假。子時陰氣最盛是真的,但鬼門是七月十五才開,平時只開條縫,漏幾個迷糊的小鬼出來。」

  「鬼門什麼樣的」管靈眨巴著眼睛好奇的問

  「挺壯觀的,跟春運火車站似的。」衛執胥放下梳子,對著鏡子滿意地點點頭,「別問那麼多,來客戶了。」

  話音剛落,門口的感應鈴響了。進來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女人,戴著黑框眼鏡,面容憔悴,眼底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一看就是長期睡眠不足。

  「您好,我是渡塵中介的……」管靈站起來招呼。

  「我知道你們是幹什麼的。」女人打斷她,聲音疲憊,「我在網上看到的,你們專接那種房子,對吧?」

  衛執胥站了起來,靠在辦公桌前:「哪種房子?」

  「鬧鬼的。」女人直視他,沒有一絲拐彎抹角,「我叫程雨,翡翠灣小區7棟1602的業主。我家樓上……有問題。」

  管靈請程雨坐下,給她倒了杯水。程雨握著水杯,手指微微發抖。

  「大概是兩個月前開始的。每天晚上十一點,樓上準時傳來彈珠落地的聲音。」

  「彈珠?」管靈和衛執胥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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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就是那種……小孩子玩的玻璃彈珠,掉在地上的聲音。噠、噠、噠……滾幾圈,然後停住。」程雨的聲音越說越輕,「一開始我沒在意,以為是樓上的孩子調皮。可我上樓敲門,1702根本沒有住人,物業說那套房子現在是空置的。」

  「會不會是隔壁或者樓上其他住戶?」管靈問。

  「不可能。我確認過了,聲音就是從正上方傳來的。」程雨攥緊了杯子,「後來不只是彈珠聲了。大概一個月前開始,我開始聽到……拖拽聲。」

  「拖拽聲?」

  「像是有人在地板上拖很重的東西,沉悶的,一下一下的。」程雨的眼眶紅了,「我報過警,警察來查了1702,什麼都沒有。物業也查了,說那房子乾乾淨淨。可每天晚上,聲音就會準時響起。」

  她抬起頭,眼神里滿是無助和恐懼。

  衛執胥摸著下巴,一臉學術探討的表情:「有意思,彈珠加拖拽,還是固定時間。這要是鬼,倒真是個作息規律的鬼。」

  「我已經兩個月沒睡過一個完整覺了。朋友說我神經衰弱,讓我去看心理醫生,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覺!」

  衛執胥接著問到:「你有沒有在1702門口看過什麼?」

  程雨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了,半夜上樓去敲門。走廊的燈壞了,黑漆漆的。我走到1702門口,看到……門縫底下透出光來。」

  「裡面有光?」

  「不是正常的光,」程雨的聲音在發抖,「是那種……暗暗的,紅色的光,而且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什麼味道?」

  「膏藥。就是老式的那種黑膏藥,貼風濕的那種。」程雨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那個味道很濃,濃得讓人想吐。我當時嚇得拔腿就跑,再也沒敢上過樓。」

  衛執胥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身。

  「今晚我們去你家看看。」

  衛執胥朝程雨笑了一下,邊向裡間走邊說道

  「放心,你這單我們接了。」

  程雨像是找到救星般開口問到:「那要多少錢?」

  衛執胥說道

  「看著給,先幹活,後算帳。」

  晚上九點五十,翡翠灣小區。

  白色路虎攬勝停在7棟樓下。衛執胥從駕駛座下來,抬頭望了望這棟灰白色的高層住宅,輕輕「嘖」了一聲。

  「怎麼?」管靈背著包從副駕駛下來。

  「這樓陰氣外滲,跟個漏風的冰櫃似的。」衛執胥把外套拉鏈拉到一半,目光還盯著上面,「十七樓那個角,陰氣最重。有沒有感覺?」

  管靈順著他看的方向望了一眼。

  「有點冷。」她說,「不過也可能是夜裡降溫了。」

  「這天氣降溫?你逗我呢。」衛執胥嗤笑一聲,邁步朝單元門走,「這鬼地方住久了人容易沒精神。你沒看那程雨,瘦得跟紙片人似的?那不光是因為睡不好。她住在16樓,正好在1702下面,等於天天睡在陰氣里。」

  管靈沒接話,兩人沒坐電梯,直接走消防樓梯。

  每上一層,樓道里的聲控燈就「啪」地亮一下。燈光忽明忽暗,照著斑駁的牆皮和貼滿了小廣告的台階。管靈跟在他後面,數著樓層。到了十六樓半的時候,她明顯感覺溫度更低了。

  「感覺到了?」衛執胥低聲問。

  「嗯。」管靈說,「涼颼颼的。」

  「上面那東西,在這兒待太久了。陰氣滲到樓板里,都醃入味了。」衛執胥說,「幸虧它沒惡意。這要是個凶的,整棟樓都別想住人。」

  兩人到了17樓,走廊燈壞了一盞,另一盞像接觸不良似的一直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衛執胥走到1702門前,低頭看了看門把手。

  管靈從包里拿出程雨給的鑰匙:「物業給的。進去吧。」

  衛執胥接過鑰匙,在手裡拋了拋「先說好,進去以後,別亂摸,別亂走,別看見什麼東西就大呼小叫。我這人心臟不好,經不起嚇。」

  「你一個死人,哪來的心臟?」管靈翻白眼。

  「比喻,修辭手法,懂嗎?」衛執胥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走了,跟緊我。」

  門開了。

  一股濃郁的藥膏味像積攢了十幾年的洪水,從門縫裡猛地撲出來。苦的,澀的,混著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陳舊氣。管靈下意識偏了偏頭,眉頭皺了起來。

  「好傢夥。」衛執胥用袖子掩住鼻子,一臉嫌棄,「這味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人在這兒熬了十幾年中藥。」

  「你就不能正經點?」管靈小聲說。

  屋裡沒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從最邊上漏進一條窄窄的月光。家具都蓋著白布,像一個個蹲伏在地上的影子。空氣里有浮灰,手電光一照,那些灰塵像活的,在空中慢慢飄。

  衛執胥沒開燈。他眼睛在黑暗中也能視物,左右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客廳西北角。

  「來了。」他低聲說。

  這時一個小男孩,七八歲模樣,穿著寬大的條紋病號服,光著腳,頭髮剃得精短。他蹲在角落裡,面前散著幾顆玻璃彈珠。他拿起一顆,輕輕放在地上,然後用大拇指一彈。

  「嗒。」

  彈珠滾了出去。

  撞到牆邊,停住。他爬過去,撿回來,再放,再彈。

  「嗒。」

  一遍又一遍,機械的,執拗的重複著。

  管靈輕輕吸了一口涼氣。

  「是個孩子。」她小聲說。

  衛執胥沒說話,輕輕靠在牆邊。那動作很輕,像怕驚著什麼東西。

  「喂,小鬼。」他開口了。

  男孩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朝他們看過來。那張臉灰白灰白的,嘴唇發紫,兩隻眼睛又黑又空,像兩口望不見底的井。但他不嚇人。相反,他的表情里有一種很深的茫然,像做了壞事被人抓到了。

  「你……看得見我?」他小聲問。

  「看得見。」衛執胥說到,「我叫衛執胥,這個姐姐叫管靈,我們不是壞人。」

  管靈在旁邊配合地點點頭。

  男孩沒說話,只把彈珠往懷裡收了收,像生怕他們搶似的。

  「別怕。」衛執胥蹲下來,語氣比平時柔和了不少,「我們是來幫你的。」

  「你們……認識我媽媽嗎?」男孩忽然問。

  衛執胥沒急著回答,反問:「你媽媽長什麼樣?」

  「長頭髮,白裙子。」男孩說,「笑起來眼睛旁邊有個小坑。」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後的牆壁。

  管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手電光照過去,那面牆上貼著一張蠟筆畫。紙已經黃了,邊角翹著。上面畫了一個穿白裙子的長頭髮女人,牽著一個小孩。旁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媽媽早點回來。」

  管靈喉頭動了一下,沒出聲。

  衛執胥看了看那幅畫上的署名,又把目光落回男孩身上。

  「你叫陳小宇?」他問。

  男孩點頭。

  「今年幾歲了?」

  男孩愣了一下,想了想:「七歲。」

  「你在這裡多久了?」

  男孩搖頭:「不知道。好多好多天。」

  「你一直玩彈珠嗎?」

  「嗯。」男孩低頭看看手裡的珠子,「媽媽走的時候給我留了十顆。藍的兩顆,綠的三顆,彩的一顆,透明的四顆。後來有一顆透明的滾到沙發底下拿不出來了,現在只剩九顆。」

  他說得很認真像在講述一件故事,衛執胥沒打斷他,等他講完才說:「小宇,你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在這裡?」

  男孩不說話了。

  他抱著膝蓋,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我生病了。身上很疼。媽媽給我貼膏藥。後來媽媽走了,外婆給我貼。外婆說藥很貴。再後來,外婆也不理我了。」

  「你外婆呢?」

  「睡著了。」男孩說,「我喊她,她不理我。後來有人來,把她抬走了。」

  衛執胥沉默了幾秒,然後掏出他那冥界配發的手機

  他輸入1702的地址,開始查詢這套房子的歷史記錄。

  屏幕上跳出一條條信息:住戶變更、產權轉移……然後,一條十五年前的死亡記錄出現了。

  【死者:陳小宇,男,7歲。死亡時間:2009年4月12日。死亡原因:病逝。死亡地點:翡翠灣小區7棟1702室。】

  記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患骨癌晚期,於家中保守治療期間去世。父母離異,由外婆照料。外婆於兩月前過世後,房屋空置至今。」

  「他的外婆兩個月前去世了,」管靈輕聲說,「所以他開始弄出聲音。他不是要嚇人,他是想讓別人知道,他還在上面等著。」

  「小宇,你聽我說。」他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放得更輕,「有些事情,你可能不記得了。你生病,很重的病。有一天你睡著了,就沒再醒過來。」

  男孩眨了眨眼,像在努力理解他的話。

  「我是不是死了?」他忽然問。

  管靈鼻子一酸。

  衛執胥頓了一下,點頭:「是。」

  男孩沒有哭。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彈珠,好半天才小聲說:「死了,是不是就等不到媽媽了?」

  衛執胥看著他,沒有回答。

  那一刻,管靈忽然明白了。衛執胥平時嘴再欠,到了這種時候,他比誰都清楚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小宇。」衛執胥開口,語氣平穩,「你媽媽是不是叫周秀蘭?」

  男孩猛地抬頭:「你認識她?!」

  「認識。」衛執胥笑了一下,笑得特別自然,「老朋友了。她長頭髮,白裙子,左眼角下面有顆痣,對不對?」

  「對!小小的痣!」男孩從地上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像不敢靠太近,「你真的認識我媽媽?」

  「真的。」衛執胥說,「她托我來的。」

  管靈在旁邊一臉詫異的看著他

  「你媽媽在很遠的地方工作,回不來。她很想你,但實在走不開。所以她讓我來告訴你,不用再在這裡等了。」衛執胥說,「你等得夠久了。已經很乖了。現在可以去找她了。」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可以嗎?」

  「可以。」衛執胥說,「你閉上眼睛。我搖一下鈴。你跟著鈴聲走,別回頭。走到頭,就能看到你媽媽。」

  男孩用力點頭,然後乖乖閉上了眼睛。

  「別騙我。」他忽然說,聲音很輕。

  衛執胥愣了一下。

  「不騙你。」

  然後他站起身,從懷裡摸出那枚引魂鈴,輕輕搖動起來。

  「叮~」

  鈴聲清脆悠長,在空蕩蕩的房子裡盪開。空氣像被什麼輕輕撥動,一圈一圈地顫。

  男孩的身體開始發光,淡白色的光,像月光凝成的薄紗,從他瘦小的身體裡緩緩滲出來,他的輪廓在光里變得越來越模糊。

  「小宇,往前走。」衛執胥輕聲說。

  男孩閉著眼,朝前邁了一步。

  「媽媽……」

  他又邁了一步。

  「媽媽,我來了。」

  他的身體已經透明得像一塊薄冰。在徹底消失的前一刻,他忽然回過頭,朝管靈和衛執胥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很乾淨。

  然後他化成了無數細碎的光點,像被風吹散的螢火,從窗縫裡飄了出去,融進外面的夜色里。

  空氣中那股濃重的膏藥味,終於慢慢散了。

  管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衛執胥收起鈴鐺,走到牆邊,把那張蠟筆畫揭下來,折好,放進口袋。然後他彎腰,把地上的彈珠一顆一顆撿起來。一共九,他數了一遍,最後也放進了口袋。

  「走吧。」他說。

  管靈沒動。

  「衛執胥。」

  「嗯?」

  「那個周秀蘭,你怎麼知道她長什麼樣?」

  「長頭髮、紅裙子、眼角有痣,都是小宇那張畫裡有的。」衛執胥說,「我只是念了一遍。」

  管靈看著他,胸口像堵著一團棉花。

  「那他要是發現你騙他呢?」

  「他不會發現。」衛執胥說,「鬼到了那邊,前塵盡忘。下輩子,什麼都不記得了。」

  「所以就可以隨便騙嗎?」

  「那你說怎麼辦?」衛執胥忽然看向她,表情難得認真,「告訴他,你媽不要你了,你在這裡等十五年都是白等?然後讓他帶著恨留在這裡,再過幾年陰氣入魂,變成地怨靈,最後被我砍碎?你願意看到哪個結局?」

  管靈說不出話,衛執胥嘆了口氣。

  「管靈,我們這行,渡的不只是鬼,還有執念。」他低聲說,「他的執念是等他媽媽。這個執念解不開,他就永遠走不了。我沒本事把他媽叫回來,也沒法還他十五年,我只能給他一個希望。哪怕這個希望是假的,至少能讓他放下。」

  管靈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她輕聲說。

  衛執胥看了她一眼,忽然說:「你剛才是不是想哭?」

  「沒有。」管靈別過頭,「誰哭了?我就是有點熱。」

  「行,回去給你買冰棍。」衛執胥拿起牆邊的刀,朝門口走去,「走了。別在這傷心地待太久。陰氣吸多了容易做噩夢。」

  管靈跟上去,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已經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那個空蕩蕩的角落,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她關上門,回到樓下,程雨還等在單元門口,看見他們出來,她幾乎是跑上來的。

  「怎麼樣?處理了嗎?那東西還在嗎?」

  「處理了。」管靈說,「以後不會再響了。你今晚可以安心睡覺。」

  程雨的眼睛一下紅了。她拉著管靈的手,連聲道謝,聲音都變了調。

  「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我兩個月了,沒睡過一個好覺。」

  「不客氣。」衛執胥靠在車門上,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不過你那個房子,陰氣重,住久了人會沒精神。我建議你過兩天把家裡所有窗戶打開,曬曬太陽。再買點艾草熏一熏。實在不行,就搬。這地方風水一般,尤其1602那個位置。」

  「我會考慮的。」程雨點頭,「那費用……」

  「兩萬。」衛執胥說。

  管靈轉頭看他小聲呢喃:「你來前面不是說看著給嗎?」

  「那是剛才。現在活兒幹完了,看著給的範圍就重新定義了。」衛執胥理了理自己的衣領,「兩萬,微信還是支付寶?」

  程雨倒沒猶豫,當即掏手機轉帳。

  管靈在旁邊小聲罵了句「奸商」。

  回去的路上,白色路虎在C市的夜色里慢悠悠地開著。

  管靈靠在副駕駛,車窗半開,夜風灌進來,帶著一點熱氣和桂花將開未開的淡香。她閉了會兒眼睛,忽然說:「老闆。」

  「嗯?」

  「你說,小宇現在到那邊了嗎?」

  「應該到了。」衛執胥說,「他走得挺快。」

  「那邊真的有他媽媽嗎?」

  衛執胥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笑了一下:「有。肯定有。」


  「你不是說,他媽媽還活著嗎?」

  「那是活人的世界。」衛執胥說,「我說的是小宇的世界。在那裡,他媽媽會一直等他。」

  管靈鼻子又酸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回去。

  「今天這單,我還挺有成就感的。」她說。

  「那是。也不看看誰帶著你。」

  「你全程就搖了個鈴鐺。」

  「搖鈴鐺也是技術活。你以為隨便誰搖都能送走童魂?」衛執胥得意地挑了挑眉,「這叫靈魂擺渡人的職業素養。」

  管靈「切」了一聲,不再理他。

  白色路虎駛過一條條街,城市的燈火從車窗旁流過,像一條不會熄滅的河。

  「管靈。」衛執胥忽然叫她。

  「幹嘛?」管靈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衛執胥盯著前面的路,沒看她。嘴角卻微微翹著。

  「你今天有進步。不像以前,遇到點事就紅眼眶。」

  「我本來就很少哭。」管靈說。

  「是是是,你只是眼睛容易出汗。」

  管靈忍不住笑出來,伸手拍了他一下:「你才眼睛出汗。」

  路虎在夜色里加速,朝渡塵中介的方向駛去。

  那幾顆玻璃彈珠還安靜地躺在衛執胥的口袋裡,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磕碰,發出細小的、幾不可聞的「嗒嗒」聲。

  像有個孩子,還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彈著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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