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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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說,蠱是天下最毒的東西。」

  「錯了。」

  「最毒的,永遠是人心。

  C市的八月,熱得連鬼都不願意出門。管靈趴在渡塵中介的辦公桌上,面前擺著一台老舊的桌上型電腦,屏幕上是一個二手房交易論壇。她百無聊賴地滑動著滑鼠,時不時瞄一眼對面正在往臉上敷面膜的衛執胥。

  「老闆,你一個死人,還需要保養皮膚嗎?」管靈忍不住問。

  衛執胥閉著眼睛,面膜紙貼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兩側的頭髮用發箍往後箍著,露出光潔的額頭。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嘴唇儘量不動:「死人怎麼了?死人也要有職業道德。形象是第一生產力,懂不懂?」

  「可是你那個面膜……」管靈湊近看了看,「好像過期了。」

  衛執胥猛地睜開眼睛,面膜下那張臉閃過一絲慌張:「過期了?不可能,我上個月才從地府帶回來的。」

  「地府還生產面膜?」

  「你以為呢?陰間現在也搞第三產業了,孟婆湯都有聯名款。」衛執胥坐直身子,把面膜撕下來扔進垃圾桶,露出一張水潤得有些過分臉。

  管靈正要繼續吐槽,論壇上一條帖子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老闆,你快來看這個。」

  衛執胥走到她身後,俯身看向屏幕。

  帖子標題:【急急急!我家房客好像中邪了,懂行的朋友幫幫忙!】

  正文內容:

  「我家在城南老區有套獨門獨院的小二樓,三月份租給了一個從雲南來的租客,是個挺年輕的小伙子,說是做茶葉生意的。頭幾個月一切正常,但三個星期前開始,他就不再出門了。我給他打電話不接,發微信偶爾回,但只說『身體不舒服』。前兩天我實在不放心,拿了備用鑰匙去看了一眼……天老爺,那房子裡的味道差點沒把我熏暈過去!他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裡不知道在念叨什麼。屋子裡到處都是小蟲子,密密麻麻的!我嚇得跑出來了。有沒有懂行的朋友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在線等!」

  帖子發出時間是三天前,已經有好幾十條回復,大多是「報警啊」「是不是吸毒了」之類的猜測。只有一條回復引起了管靈的注意「這是中了蠱。別找警察,警察管不了。」

  管靈轉頭看衛執胥:「蠱?真有這東西?」

  衛執胥很少見的嚴肅起來,雙手撐在辦公桌上,仔細地看著那條帖子,眉頭微微皺起。

  「有。」他沉聲說,「而且很麻煩。蠱毒入了魂,就不是單純的人間事了。」

  他直起身,拿起放在牆邊的唐刀:「這個地址,去看看。」

  城南老區是C市最後一片沒有拆遷改造的區域,窄巷縱橫交錯,電線桿上爬滿了藤蔓。衛執胥的路虎開不進去,只能停在巷口,兩人步行前往。

  帖子裡的地址在巷子最深處。一棟灰牆青瓦的二層小樓,孤零零地站在一片雜草叢中,四周的牆皮已經大塊剝落,露出裡面斑駁的紅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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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走到門口,管靈就聞到了一股氣味。

  說不上來是什麼——甜的,腐的,帶著一股發酵過度的花香,又摻著隱隱的腥氣。那味道鑽進鼻腔,讓人後腦勺發緊。

  「好濃的味道。」管靈下意識捂住了鼻子。

  「是蠱引的氣味。」衛執胥抬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戶,那裡黑洞洞的,像一隻沒有眼珠的眼眶,「就是從那裡散發出來的。」

  他走上前去,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屋內的景象讓管靈倒吸一口涼氣。

  客廳很暗,窗簾全部被拉上了,只有幾縷光線從縫隙里鑽進來。地上、牆上、天花板上,到處都是蟲子—蜈蚣、蜘蛛、蠍子、還有一些管靈叫不出名字的甲蟲,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每一個角落。空氣中那股甜腥的氣味幾乎濃成了實質。

  「跟著我,別碰任何東西。」衛執胥低聲說。

  管靈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感覺自己的鞋底不時踩到什麼,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兩人沿著木製的樓梯上到二樓。越往上,蟲子的數量越多。到了二樓臥室門口,管靈看到門縫底下滲出暗黃色的液體,已經被蟲子啃得變了形。

  「我要開門了。你退後。」衛執胥握住唐刀的刀柄,輕輕推開了門。

  臥室里的場景比樓下更加駭人。

  一個人躺在那張鐵架床上,已經瘦得脫了相。他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裸露的手臂上布滿了一個個暗紅色的潰爛斑點。他的嘴唇在動,不斷地開合,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

  管靈湊近了一些,才聽清他在說什麼。

  「阿依……阿依……」

  「他在叫一個人的名字。」管靈轉頭看向衛執胥

  衛執胥走到床邊,用刀尖挑起那人的衣領。他的胸口、腹部、四肢上,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潰爛點和蟲咬痕跡,但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肚臍,那裡有一個手指粗細的黑洞,洞口周圍的皮膚呈放射狀的黑紫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這裡鑽了進去。

  「是蟲蠱。」衛執胥的眉頭皺了起來,「蠱蟲已經入了五臟,他的魂都被啃得七七八八了,奇怪的是他還活著。」

  管靈好像感知到了什麼一樣她的眼睛緊緊盯著那人的身體左側,突然一個女人憑空出現在那男人的床邊

  「很年輕,戴著苗族的銀飾,頭髮很長,她在哭。」管靈頓了頓,「她在……撫摸他的額頭。」

  「是蠱女。」衛執胥的目光暗了下來,「這就對了。這小子中了情蠱,蠱毒入魂,人已經死了一半。他的魂魄正在離體,這個女人的魂魄在接引他。」

  「可是她還活著嗎?她的魂在這裡,是不是說明她……」

  「死了。而且死後執念不散,魂還留在他身邊。」衛執胥看著床上的男人,聲音低沉,「情蠱這東西,下了蠱,就是倆人一輩子綁在一起。如果下蠱的人死了,蠱不會解開,反而會慢慢把中蠱的人一塊兒拖下去。」

  管靈感到一陣寒意:「那怎麼辦?殺了那些蠱蟲?」

  「殺不乾淨。蠱蟲只是表象,根源是那個女人的魂,她的執念不肯放走這個人。」

  管靈和衛執胥同時盯著那個穿著苗裝的年輕女鬼正把手放在男人的額頭上,嘴唇微動,像是在呢喃著什麼,聲音很小聽不清,手放在他額頭上。她的手心有一團很淡的綠色的光,正在往他身體裡鑽。

  「那是蠱種的牽引力。她想把他拉到她那邊去。」衛執胥握緊了刀柄,開始猶豫。

  這不同於對付厲鬼。那個女鬼沒有攻擊性,甚至沒有惡意,她只是在做她死後仍想做的事,如果強行斬斷她的執念,和殺她第二次沒什麼兩樣。

  「管靈,你幫我個忙。」衛執胥忽然看向她,「你是活人,又有陰陽眼。你跟她交集起來,不會讓她感到害怕,我需要你跟她溝通。」

  「我?」管靈睜大眼睛。

  「對。她不會輕易對活人動手,尤其是同樣能看見她的活人。你問她,為什麼要把他帶走。」

  管靈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在離女鬼一步遠的地方蹲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後退。

  「你好……」她開口,聲音輕得幾乎像耳語,「你叫阿依對嗎?」

  女鬼抬起頭來,那雙眼睛是深深的褐色,像兩潭枯井,盛滿了悲傷。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空靈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他……怕冷……我要帶他……去暖和的地方……」

  「他不冷了,」管靈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你摸摸他的手,是暖的。他不需要去別的地方了。」

  女鬼低頭看著男人的手,那雙手枯瘦如柴,但確實是活人的溫度。

  「阿依,」管靈又說,「他已經這樣了,你忍心看著他痛下去嗎?」

  女鬼不說話,只是看著男人的臉。良久,她再次開口,這次多了一些情緒。

  「我在寨子等了他三年……我們訂了婚,他說茶葉收完了就回來娶我。我等了他三年……三年……」

  管靈輕輕說,「你是在等他的時候,出了什麼事嗎?」

  女鬼微微點頭,然後指向自己的脖子。

  管靈的心一緊。她注意到女鬼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痕跡,隱蔽在銀飾領口的下方。

  「你是……自盡的?」

  女鬼沒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管靈抬頭看衛執胥,眼眶已經紅了:「她是在寨子裡等他的時候,聽說他可能不回來了,就……上了吊。她死後下了蠱,借著自己的魂魄把蠱種在他身上,想把他帶到自己那邊去。」

  衛執胥表情沉重,「下蠱的人先死了,蠱種成了無人約束的野蠱,偏偏她的魂又把執念壓在蠱上,蠱就變成了鎖魂蠱。他活不下來,也死不了。」

  管靈看著床上的男人。他還在喃喃念著「阿依、阿依」,聲音越來越弱。他知不知道「阿依」已經死了呢?他知不知道,自己嘴裡喚的人,此時此刻就坐在他床沿,想把他拖進陰冷的地府?

  「他也不是故意的。」管靈輕聲說,不知道是對女鬼說,還是對衛執胥說。

  衛執胥沉默了好一會,蹲到床邊,開口了,這一次他的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阿依,你的名字,是苗語裡的『花』吧?山茶花,對不對?」

  女鬼的身子輕顫了一下。

  「山茶花不該是這種開法。你把他的命拉到你的世界裡,他只會慢慢變成你現在這副模樣,枯的,冷的,再也回不來。你愛他,但你也該明白,你難道想讓他變成你現在這個樣子嗎。」

  衛執胥的話像一條細線,慢慢繞過女鬼緊攥著的手心。

  「可我不甘心。」女鬼終於哭了,乾涸了多年的眼眶裡流下的,是一滴黑色的、黏稠的液體,像腐朽的血,「我不甘心他一個人快活,他把我忘了,他不回來,他娶了別人。」

  管靈愣住了:「老闆,她剛說……他好像娶了別人?」

  衛執胥面容一冷,回頭看了眼床上的男人:「你確定?」

  女鬼這一次用力地點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下來,越流越多,最後竟匯成了一小片暗色的液體,滲進地板里。

  管靈心裡五味雜陳。

  她忽然對這個骨瘦如柴的男人生出一種複雜的情緒,原來他不是無辜的。

  「那現在怎麼辦?」管靈問。

  衛執胥走到床邊,一手按在唐刀的刀柄上,但沒有拔刀。

  「他,欠她的,不欠她的,等他到了下面,自有判官翻他生前的舊帳。但人活一世,陽壽未盡,我不能讓活人在這裡被活活拖死。我們這行有規矩,陽間是陽間,陰間是陰間。活人不管犯了多少罪,都不該由鬼來索命。」

  他說完,從懷裡掏出引魂鈴。

  「阿依,我替你做主。我會查他的底,他若真做了負心事,我保證他日後逃不掉。該還的債、該遭的報應,一樣不少。但你得先鬆手。你不是孤魂野鬼,你該去你該去的地方了。」

  鈴聲響起的瞬間,那些爬滿牆壁、地板的蠱蟲忽然像潮水一樣朝一個方向涌去,像是被什麼力量驅趕著,瘋狂地爬向樓下的院子裡去。

  女鬼的手終於鬆開了。

  男人的身體猛的一顫,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胸脯開始起伏,呼吸逐漸平穩。

  而那個苗族女子的身影,也在鈴聲中越來越淡。她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什麼,然後化作一縷細煙,消散在了空氣中。

  管靈聽見了那個字。

  是「算」。聽語氣不像是「算了」的「算」,倒像是「算帳」的「算」。

  所有的蠱蟲都爬出了房子。空氣中那股甜腥的氣息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夜晚帶著青草味的風。

  衛執胥收起鈴鐺,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死不了,但也不會太輕省。他的三魂七魄被啃得殘缺不全,醒來之後有的受。」

  「他不會死吧?」管靈小聲問。

  「禍害遺千年。」衛執胥冷哼一聲,踢了踢床腳,「起來之後還能活蹦亂跳,你信不信?」

  管靈低下頭,心裡沉甸甸的。

  兩人走出小樓時,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

  巷口那輛白色攬勝孤零零地停在那裡,像一頭安靜的野獸。

  「老闆,你說……那個阿依說的那個『別的女人』,是真的嗎?」管靈忽然問。

  「真的。」衛執胥語氣很淡,「他的手機里有個女人的來電記錄,備註叫『老婆』。」

  管靈停住了腳步。

  「那你還救他?」

  衛執胥也停下,側過頭來看她。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側背頭投下淡淡的影子,遮住了半隻眼睛。

  「管靈,我救他的命,不代表我救他的孽。」他說,「人間有人間的帳,陰間有陰間的帳。我們擺渡人,只負責讓該走的走,該留的留。」

  「那他的孽,誰來算?」管靈說道

  「會有人算。」衛執胥拉開車門,「上車,今晚熬夜,明天帶你去吃頓好的。」

  管靈嘟著嘴上了車,心裡那股勁兒還是順不過來。

  「那要是他不知悔改呢?」

  衛執胥發動引擎,路虎吼了一聲,緩緩駛出小巷。

  他嘴角揚起一個說不清什麼滋味的笑,「等著看吧。」

  幾天後,渡塵中介里,管靈從網上刷到一條新聞:城南某茶葉商人從雲南回來後,一直精神恍惚,多日未見好轉,現已被家屬送往精神病院。

  她放下手機,看向對面正往發財樹上噴水的衛執胥。

  「老闆,你果然沒騙我。」

  衛執胥頭也不抬的調侃到:「你有啥值得我騙的嘛?」

  「那他這樣,算不算是遭了報應?」管靈眨巴著眼睛。

  「如果一個人的良心還沒被吃掉,那讓他帶著愧疚過一輩子,比讓他死更痛苦。」衛執胥放下噴壺,理了理他那側背頭,「行了,別想那件事了,這月的KPI還差一單,再不開張,地府那邊要扣我功德值了。」

  「什麼?」管靈好奇的望向衛執胥開口道:「老闆,咱們這個月業績還不錯啊」

  「業績不錯?」衛執胥走到電腦前坐下,語氣懶散,「地府考核看的是『超度數量』和『殘魂回收率』,你以為就是賣幾套凶宅啊?」

  話音剛落,屏幕右下角彈出一條論壇私信。

  發件人叫「夜不能寐」,頭像是一朵模糊的白花。私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渡塵先生,打擾了。我在論壇上看到您的帖子說是可以處理一切靈異事件。我老公最近很不對勁,我懷疑他被什麼東西纏上了。求您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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