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你必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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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用卡車的尾燈,像兩點搖曳的鬼火,很快就被濃稠如墨的夜色徹底吞噬。

  世界一下安靜了下來。

  可這份安靜,比剛才的喧囂更熬人。

  空氣里,還殘留著卡車引擎排出的刺鼻尾氣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和一種名為戰爭的味道。

  「姐,大伯他們……走了。」

  沈清河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緊緊抓著沈清月的衣角,攥著這根救命稻草。

  沈清月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依舊膠著在卡車消失的那個方向,像是要在那片虛無的黑暗中,重新把那輛車給看出來。

  「嗯,走了。」

  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臟,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著,一寸寸地收緊,疼得她快要無法呼吸。

  她活了兩輩子,頭一回懂了牽掛是什麼。

  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他們會回來的,對不對?」沈清河又問了一遍,聲音里充滿了孩童般的固執和恐懼。

  這一次,沈清月轉過身,看著自己那滿臉淚痕的弟弟。

  她抬起手,用一種近乎粗魯的力道,擦掉了他臉上的眼淚。

  「會。」

  她只說了一個字。

  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這不是安慰,這是一個命令。

  是對命運的命令。

  他們必須回來。

  沈清月拉著弟弟回到屋裡,關上門。

  「去睡覺。」她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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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睡不著……」

  「睡不著也得睡。」沈清月的聲音冷硬得不近人情,

  「從現在開始,這個家,我說了算。我的命令,你必須執行。」

  沈清河被她眼裡的冷光嚇住了,他不敢再反駁,只能聽話地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沈清月一個人。

  她走到桌邊,看著那個被她倒空了的軍用急救包,和桌上殘留的藥粉痕跡。

  剛才那十幾分鐘,她高度緊張,全憑前世的本能和知識在行動。

  現在,人走了,那股支撐著她的勁兒,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

  巨大的疲憊和恐慌裹著她。

  她怕。

  她怕她做的那些東西,根本送不到他們手上。

  她怕就算送到了,也根本起不了作用。

  她怕……

  沈清月用力晃了晃頭,強迫自己停止這種無意義的內耗。

  冷靜。

  必須冷靜。

  她坐到書桌前,打開檯燈。

  燈光下,那本《戰時創傷外科筆記彙編》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封面上那幾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是他的字跡。

  她翻開本子,一頁,一頁。

  止血、包紮、清創、縫合……

  火器傷、爆炸傷、骨折固定……

  他的字跡工整而乾淨,每一個專業術語,每一個操作要點,都抄錄得清清楚楚,甚至在一些關鍵的地方,還用紅筆畫了重點,寫下了自己的理解和心得。

  這不是一份簡單的抄錄。

  這是一份飽含了心意的,沉甸甸的……情書。

  一本用醫學知識寫成的情書。

  也是一份,他遞給她的,無聲的生死狀。

  他知道她懂。

  他知道只有這份禮物,才能真正送到她的心坎里。

  他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即將奔赴戰場,用這上面記錄的知識,去拯救生命,去和死神搏鬥。

  他也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希望她能變得更強,強到可以保護好自己,保護好這個家。

  「陸則琛……」

  沈清月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將臉埋進那本筆記里。

  紙張上,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汗水和肥皂的味道。

  那一瞬間,所有的堅強和冷靜都碎了。

  眼淚,毫無徵兆地,一顆一顆,砸在了那工整的字跡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原來,這就是喜歡。

  不是什麼荷爾蒙失調,也不是什麼程序錯亂。

  是看到他奔赴戰場,會心如刀割。

  是願意傾儘自己所有,只為他能平安歸來。

  是拿著他留下的信物,感覺像拿著自己的半條命。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緩緩抬起頭。

  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那雙哭紅的眼睛裡,重新有了神色。

  哭,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

  她不能倒下。

  大伯和陸則琛在前線拼命,她就要在後方,築起最堅固的堡壘。

  沈清月站起身,走到客廳。

  她從柜子里翻出針線,又找出一塊乾淨的白棉布。

  她要做點什麼。

  她必須做點什麼。

  她剪下一塊布,摺疊成一個小小的平安符的形狀,然後用紅色的線,開始一針一線地縫製起來。

  她的動作很笨拙,針腳歪歪扭扭。

  前世,她拿的是手術刀,縫合的是人的血肉。

  現在,她卻連一個最簡單的平安符都縫不好。

  針尖好幾次扎進了她的手指,冒出血珠。

  她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用嘴唇抿掉血珠,繼續縫。

  她要把自己的血,縫進去。

  她要把自己所有的祈願,所有的意志,都縫進這個小小的符咒里。

  這不是迷信。

  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沈清月動作一頓,警惕地看向門口。

  「誰?」

  「清月,是我,王嬸。」

  是隔壁那個兒子在三隊的王嬸。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是剛剛大哭過。

  沈清月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好幾個家屬院的女人。

  王嬸、李嫂、孫大姐……她們都是第一批出發士兵的家屬。

  每個人的眼睛都哭得又紅又腫,臉上掛著同樣的驚惶和無助。

  「清月……」

  王嬸一看到她,眼淚又下來了,「我們……我們睡不著,心裡慌得厲害……想來你這兒坐坐。」

  她們下意識地,把沈清月這裡,當成了主心骨。

  因為她是司令的侄女。

  因為剛才,所有人都看到了,司令的警衛員在出發前,專門來找過她。

  沈清月看著她們一張張悽惶的臉,心裡那片冰冷的湖面,泛起了漣漪。

  她想起了前世,在廢墟里等待救援時,那些互相依偎、彼此取暖的倖存者。

  在巨大的災難面前,人類的脆弱和抱團取暖的本能,都是一樣的。

  她沉默著,讓開身子。

  「進來吧。」

  女人們魚貫而入,小小的客廳瞬間擠滿了人。

  沒有人說話,大家只是默默地坐著,或者站著。

  屋子裡,瀰漫著一種絕望的安靜。

  「清月,你大伯……他走之前,跟你說什麼了?」

  最終,還是孫大姐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沈清月。

  她們渴望從她這裡,聽到一點點能讓她們安心的消息。

  哪怕只是一句安慰。

  沈清月看了一眼桌上那個攤開的急救包,又看了一眼手邊那本筆記。

  她知道,任何「一切都會好的」之類的空洞安慰,在此時都毫無意義。

  她們需要的,不是謊言。

  是事情做。

  是希望。

  「我大伯讓我,照顧好大家。」

  沈清月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定心丸,讓屋子裡焦躁的氣氛,瞬間沉靜了些許。

  「從現在開始,到他們回來之前,軍區大院的後方安全,由我們自己負責。」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眼神里的冷靜和篤定,穩住了所有人。

  「王嬸,你負責統計所有留守家屬和孩子的情況,看看誰家有困難,誰家需要幫助。」

  「李嫂,你當過民兵,槍法好。你帶幾個年輕膽大的,組織一個巡邏隊,從今晚開始,輪流在家屬院巡邏。」

  「孫大姐,你人緣好,去跟炊事班和後勤處協調,保證我們留守人員的物資供應。」

  「我們不能亂,我們一亂,就等於給了敵人可乘之機,就等於拖了前線男人們的後腿!」

  「他們在那邊流血拼命,我們就要在這邊,把家給他們守好!」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在場的女人們,都被她身上那股強大的氣場所感染。

  她們眼裡的驚惶和無助,漸漸被一種叫做「責任」的東西所取代。

  是啊,不能亂。

  男人們去打仗了,家,就要靠她們這些娘們兒撐起來!

  「好!清月,我們都聽你的!」

  王嬸第一個站起來響應,擦乾了眼淚。

  「對,我們聽清月的!」

  大家紛紛附和,原本一盤散沙的人心,在這一刻,被沈清月強行擰成了一股繩。

  就在大家準備分頭行動的時候,家屬院的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一束刺眼的車燈,劃破黑暗,直直地照射過來。

  所有人都心裡一緊。

  不是軍區的卡車。

  那是一輛……黑色的轎車?

  在這種時候,怎麼會有地方牌照的轎車,能進到軍區大院裡來?

  車子在家屬院的空地上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西裝革履的年輕人。

  為首的男人目光掃過院子裡的人群,最後,落在了沈清月的臉上。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臉上帶著客氣又疏離的微笑。

  「請問,哪位是沈清月小姐?」

  他的聲音,和這片充滿了硝煙味的空氣,格格不入。

  「我就是。」沈清月站了出來,冷冷地看著他,「你們是誰?」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來。

  「沈小姐,你好。我叫林文軒,是京城蘇氏集團的法律顧問。」

  「我這次來,是奉了蘇老爺子的命令。」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公式化的惋惜。

  「來接您和您弟弟,回京城。」

  「蘇老爺子說,邊境這麼危險,不能再讓蘇家的血脈,流落在這種窮山惡水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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