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燒掉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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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斗城以東三百里,葉家別苑。

  這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老宅,青磚灰瓦,隱在成片的銀杏林里。

  秋天已深,銀杏葉落了滿地,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金箔。

  風一吹,葉子從簷角翻下來,有幾片落進廊下的水缸里,浮在錦鯉背上,晃晃悠悠的。

  顧梅坐在水缸邊,正用一柄極細的銀剪修剪花枝。

  她剪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裁一塊看不見的綢。

  手指細長蒼白,骨節勻淨,只在虎口處有一層極薄的繭。

  那是年輕時握劍留下的。

  現在她已經不握劍很多年了,但那層繭退不乾淨,像長在骨頭裡的舊習慣。

  「夫人,有客。」

  一個老僕從月門外探進半個身子,聲音壓得低,手在圍裙上不停擦著,像剛從後廚過來。

  「什麼人?」顧梅沒抬頭,只慢慢把一枝枯黃的枝葉齊根剪斷。

  「說是北邊來的,顧家舊識。只遞了半個銅錢,沒說話。」

  顧梅的手終於停了下來。

  她抬起眼,看向那老僕。

  老僕手裡果然托著半枚舊銅錢,錢面上刻著一頭極小的圖案,邊緣已經磨得發亮,像被無數隻手摩挲過。

  她放下銀剪,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了擦手,又慢慢折好,才道:「請到西廂,別驚動前院的人。」

  老僕應聲退下。


  她今天穿一件極素淨的霜青色褙子,頭髮只挽了個懶髻,插了根白玉簪,通身上下沒有一樣值錢的首飾,卻無端讓人覺得清貴得移不開眼。

  她走到廊下,朝遠處前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葉家的正堂還亮著燈,她夫君葉清安還沒回來,聽說聯邦東疆的商路出了亂子,這兩天他幾乎住在官驛里。

  她收回目光,轉身朝西廂走去。

  腳下繡鞋踩在落葉上,沙沙的,像她此刻的心跳,不疾不徐,卻比平時重了些。

  西廂沒有點燈。

  來客站在窗下,披著一件灰黑色的舊斗篷,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人見她進來,摘了兜帽,露出張平淡無奇的臉,從懷裡取出一封極薄的信,恭恭敬敬地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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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問,星羅故人可還安好。」

  顧梅沒有接。

  她走到桌邊,慢慢坐下,給自己斟了半杯冷茶。

  茶水已經涼透了,她卻端起來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銀杏上,像是根本沒聽清來人的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故人?哪個故人?」

  那密探低著頭,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角極輕地壓了一下:「殿下說,若夫人不願看,便當這信沒送來過。」

  顧梅垂下眼。

  那封信就停在她手邊,薄薄的,沒有封漆,只在邊角處蓋了一方極小的圖案。

  她沒碰,只靜靜地看著。

  窗外有風穿過,把幾片銀杏葉吹進窗來。

  其中一片落在信封上,金燦燦的,像一枚枯死的蝶。

  「殿下還說了什麼?」她問。

  「殿下說,信與不送,由夫人。葉小姐回不回應,也由她。星羅只是把門推開一條縫。」

  顧梅聽完,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笑不像笑,更像一彎落在深水裡的月亮,冷得沒有聲音。

  她慢慢把茶盞放下,指尖在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

  「你走吧。」她說,「這信,我今晚會燒掉。」

  密探沒有動,只低聲問:「夫人可有話讓屬下帶回?」

  顧梅偏過頭,看向窗外。

  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月亮從雲後漏出半彎,照得滿院銀杏像鍍了層霜。

  她看了很久,久到那密探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才輕聲道:

  「告訴殿下,星羅那一抹微薄的血脈在史萊克手裡,別打她的主意。她不是誰的刀,也永遠不會是。我當年逼她走,不是為了讓你們在亂世里再把她拽回來。」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可每個字都壓著極深極沉的東西。

  那密探不敢再接,躬身行了一禮,重新披上兜帽,退入夜色里,轉眼便不見了。

  西廂又只剩顧梅一人。

  她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窗邊,把落在信封上的銀杏葉拾起來,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後折成兩半,和那封信一起,投進了一旁正在煎茶的小炭爐里。

  火舌一卷,信紙和落葉同時燒起來,極亮地閃了一下,便慢慢蜷曲、發黑,最後碎成幾片灰燼,被風從爐膛裡帶出來,飄向窗外,散進茫茫夜色。

  顧梅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灰燼飄遠,忽然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

  「星瀾……」她低低喚了一聲。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的銀杏還沒這麼高。

  葉清安從外頭回來,總要在樹下站一會兒,把落在肩上的葉子拍乾淨才肯進屋。

  星瀾還小,剛學會走路,舉著片銀杏葉當劍,在階前跌跌撞撞地比劃,嘴裡咿咿呀呀。

  顧梅坐在簷下繡花,偶爾抬頭,看見一大一小兩個影子在滿地金黃里追來追去,便覺得這輩子就這樣過下去,也很好。

  後來星瀾覺醒了星神劍。

  那天夜裡,葉清安守在她房門外,沉默得像個石人。

  顧梅進去時,星瀾縮在床角,眼睛裡還亮著未散的星光,問她:「媽媽,我是不是很厲害?」

  顧梅看著她,像看見一柄剛剛開鋒的劍。

  那劍太利,太亮,亮得能劃破她們所有人的太平日子。

  她不敢說「是」。

  她的父親就是因劍而死,而她的女兒天賦更高。

  於是她搖頭,說:「不厲害。以後別練了,跟媽媽學別的。」

  星瀾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臉埋進被子裡。

  小小的肩膀抖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來,她再沒提過劍。

  可那之後,葉家院子裡總有一道小小的影子,趁沒人時拿著掃帚在樹後比劃。

  顧梅撞見過幾回,沒點破,只站在廊下看,看得心口發疼。

  後來星瀾去了史萊克。

  葉清安送她走那天,銀杏葉落得像一場金色的雨。

  星瀾穿著新衣裳,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怨,也沒有不舍,只是很安靜地看著她。

  顧梅那夜哭到半夜。

  葉清安坐在她旁邊,沒勸,只是握著她的手。

  兩人誰都沒說話。

  現在,銀杏又落了一地。

  顧梅站在窗前,指尖還沾著一點紙灰的味道。

  她慢慢抬起手,把散落的鬢髮別到耳後,朝前院的方向望了望。

  那裡依舊亮著燈。

  葉清安還沒回來。

  今夜風大,吹得滿院銀杏沙沙作響,像有無數細小的劍在葉間穿行。

  她忽然想,如果那一年星瀾沒有走,如果星神劍沒有覺醒,如果聯邦沒有步步緊逼,現在她會不會還在自己身邊,在廊下練劍,把一地銀杏削得滿天飛?

  那畫面太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而聽說史萊克覆滅的那天,她哭了很久。

  求著丈夫到處詢問,最終得到的訊息是:可能存活,但下落不明。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把銀剪收回袖中,轉身走出西廂。

  月光照在她身上,霜青色的褙子被染成極淡的銀白。

  她穿過月門,走到庭中,在那株老銀杏前停下來。

  樹皮粗糲,上面隱隱有幾道極淺的劃痕,像很多年前被什麼細小鋒銳的東西刻過。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道,那是星瀾五歲時拿石片留下的。

  「星瀾,我的女兒,如果你還活著……」

  「別怪媽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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