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番外:兒子,你在神界就過這種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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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0章 番外:兒子,你在神界就過這種日子?

  斗羅大陸。

  天行學院。

  距離斗羅聯邦建立,已經過去了十幾年時間。

  如今的天行學院,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剛剛創建、還需要四處招收學生的小學院。

  一座座教學樓拔地而起。

  魂師學院、魂導師學院、醫學學院、植物研究院————

  甚至還有專門研究魂獸與人類如何和平共處的魂獸學院。

  放眼整個斗羅大陸。

  天行學院,儼然已經成為大陸第一學院。

  不過。

  學院後山卻一直保留著原來的模樣。

  沒有高大的建築。

  沒有魂導器。

  只有漫山遍野的藍銀草。

  微風吹過。

  藍色草葉輕輕搖晃,如同一片藍色海洋。

  而就在這片藍銀草海洋中央。

  一名身穿藍金色長裙的女子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替幾株剛剛長出的藍銀草清理周圍雜草。

  正是阿銀。

  復活以後。

  阿銀沒有跟唐川進入神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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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沒有繼續追求強大的修為。

  她對成神沒有多少興趣。

  經歷過死亡,又經歷過漫長沉睡以後,她反而越來越喜歡現在這種平靜的生活。

  每天照顧藍銀草。

  偶爾去學院給學生講講植物系武魂。

  有時候還會跑到星斗大森林,與那些植物系魂獸待上幾天。

  這種生活。

  是她以前從未擁有過的。

  就在這時。

  天空忽然盪開一圈淡淡的藍金色漣漪。

  阿銀抬起頭。

  一道熟悉身影從空間通道中走出。

  「母親。」

  唐川落到地面。

  阿銀看了他一眼。

  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怎麼突然回來了?」

  「神界沒事了?」

  唐川沉默了一下。

  「有事。」

  「很多。」

  阿銀疑惑。

  「那你還回來?」

  唐川面不改色。

  「所以我才回來。」

  阿銀:「————」

  她很快便聽懂了。

  這是跑下來躲清靜來了。

  阿銀忍不住笑道:「你現在可是神界執法者。」

  「整個神界那麼多神都看著你。」

  「你就這麼跑了?」

  唐川輕咳一聲。

  「神界還有獨孤博、帝天、古月娜和瑞兒。」

  「少我一天也不會塌。」

  說著。

  唐川順手從儲物神器中拿出一把小鋤頭。

  十分自然地蹲在阿銀旁邊。

  開始幫她鬆土。

  阿銀看著這一幕。

  神情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來很久以前。

  那時候唐川還小。

  聖魂村家裡沒什麼錢。

  唐昊整日喝酒。

  兩個孩子還沒灶台高,就已經開始自己做飯。

  唐川有時候還會跑到後山挖野菜。

  誰能想到。

  當年那個連吃飽飯都需要自己想辦法的孩子。

  如今已經成了神界執法者。

  阿銀輕輕問道:「川兒。」

  「你在神界過得開心嗎?」

  唐川動作一頓。

  想了想。

  「還行。」

  「就是事情比較多。」

  「獨孤博天天想偷懶。」

  「帝天最近因為魂獸飛升神界後的領地劃分,已經和幾個老牌神祇吵了七八次。」

  「古月娜嫌信徒祈禱太吵,直接關閉了自己一半的信仰通道。」

  「熊君前些日子跑到毀滅神殿,把帝天收藏的一壇酒喝了。」

  阿銀忍不住問道:「然後呢?」

  「然後熊君被從毀滅神殿一路打到了神界邊緣。」

  「現在還沒回來。」

  阿銀:「————」

  唐川繼續道:「千仞雪和瑞兒最近倒是挺和平。」

  聽到這裡。

  阿銀臉上的笑容突然有些意味深長。

  「真的?」

  唐川心裡莫名產生一絲不妙。

  下一刻。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聲音。

  「原來你在這裡。」

  唐川身體微微一僵。

  回頭看去。

  只見空間通道之中。

  蕭瑞兒與千仞雪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兩人臉上都帶著笑容。

  只是那個笑容————

  怎麼看都有些危險。

  唐川皺眉。

  「你們怎麼來了?」

  蕭瑞兒笑眯眯道:「找你啊。」

  「神界委員會開會。」

  「修羅神王不見了。」

  「我們找遍整個修羅神殿,最後發現某人偷偷打開了前往斗羅大陸的空間通道。」

  千仞雪雙手抱胸。

  「某人離開之前還說,自己要去修羅秘境閉關三天。」

  唐川:「————」

  阿銀轉過頭。

  看向自己兒子。

  「川兒?」

  唐川神色不變。

  「母親,你聽我解釋。」

  「我就是覺得,神界委員會偶爾也需要鍛鍊一下獨立處理事務的能力。」

  「不能什麼都依賴我。」

  蕭瑞兒嘴角抽了抽。

  千仞雪更是直接冷笑。

  「你繼續編。」

  就在這時。

  又一道空間裂縫出現。

  一個衣衫凌亂的老者從裡面鑽了出來。

  「唐川!」

  「你小子果然躲這裡來了!」

  獨孤博氣急敗壞。

  手裡還抱著幾十本神界卷宗。

  「憑什麼你跑下來休息,讓老夫替你批神界公文?」

  唐川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邪惡神王嗎?」

  「神王處理神界事務,不是很正常?」

  獨孤博瞪大眼睛。

  「那為什麼有一半都是你的?」

  「神界執法者的印章都在老夫那裡!」

  「老夫怎麼蓋?」

  唐川淡淡道:「模仿一下。」

  「你以前不是挺擅長弄虛作假嗎?」

  「放屁!」

  獨孤博差點跳起來。

  「老夫什麼時候弄虛作假了?」

  幾個人吵吵鬧鬧。

  阿銀卻只是站在旁邊安靜看著。

  看著看著。

  她忽然笑了。

  這一幕似乎很亂。

  完全不像她曾經想像中的神界。

  沒有高高在上的神明。

  沒有所謂不可冒犯的威嚴。

  反而像是一群普通朋友。

  會吵架。

  會偷懶。

  會互相拆台。

  也會在遇到真正危險的時候,並肩而戰。

  阿銀忽然道:「既然都來了。」

  「今天就在這裡吃飯吧。」

  眾人同時安靜下來。

  唐川一怔。

  「母親親自做?」

  「嗯。」

  阿銀笑道:「很久沒有這麼多人一起吃飯了。」

  獨孤博眼睛頓時亮了。

  「那老夫可不走了。」

  千仞雪也輕輕點頭。

  蕭瑞兒已經主動跑過去幫忙。

  唐川則站在原地。

  望著眼前的一切。

  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小時候。

  他最想要的東西其實很簡單。

  不是魂環。

  不是魂骨。

  更不是神位。

  只是回到家以後。

  能有人做好一頓熱飯。

  不用自己和唐三踩著凳子去夠灶台。

  不用擔心唐昊今天喝醉以後會不會把最後一點糧食換成酒。

  更不用想著明天還有沒有東西吃。

  只是這樣而已。

  後來。

  他越來越強。

  擁有十萬年魂骨。

  藍銀皇。

  藍銀神。

  海神。

  修羅神。

  成為整個神界最有權勢的人之一。

  可直到這一刻。

  唐川才突然發現。

  年幼時那個小小的願望。

  似乎終於實現了。

  不久後。

  後山升起炊煙。

  神界執法者坐在石桌旁。

  善良神王在端菜。

  邪惡神王正偷偷嘗酒。

  天使神在嫌棄他偷吃。

  而那個曾經死去多年的藍銀皇,站在灶台邊,看著他們微笑。

  沒有神光。

  沒有神威。

  也沒有眾生朝拜。

  只有飯菜的香氣。

  唐川忽然覺得。

  這樣就很好。

  番外:神王的女兒,武魂竟然是藍銀草?

  又是幾年以後。

  聖魂村。

  這些年來。

  這裡因為唐川的關係,早已經成為斗羅大陸最出名的村莊之一。

  不過唐川一直不喜歡所謂「神跡故鄉」「修羅神聖地」這些亂七八糟的稱呼。

  所以聯邦最終沒有將聖魂村改造成什麼宗教聖地。

  村子依舊是村子。

  只不過道路寬了。

  房子好了。

  多了一所基礎學院。

  也多了一座武魂覺醒大廳。

  這一日。

  大廳之外人山人海。

  原因很簡單。

  唐川回來了。

  而且還帶著一個六歲左右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著一件簡單白裙。

  黑色長髮紮成兩個小辮。

  皮膚白皙。

  眼睛卻隱隱透著一點淡淡金色。

  她叫唐瑤。

  唐川與蕭瑞兒的女兒。

  今天。

  正是她武魂覺醒的日子。

  原本按照獨孤博的想法。

  這還覺醒什麼?

  父親海神、修羅神雙神位。

  母親善良神王。

  體內還有藍銀神血脈和黃金龍血脈。

  這種孩子出生時沒直接冒出十個魂環,都算給斗羅大陸規則面子了。

  結果唐川偏偏堅持。

  一切按照普通孩子流程來。

  甚至專門把唐瑤帶回聖魂村覺醒。

  理由也很簡單。

  「我當年就是在這裡覺醒武魂。」

  「她也從這裡開始。」

  覺醒大廳內。

  負責覺醒武魂的年輕魂師緊張得滿頭大汗。

  他只是一個五十多級魂王。

  平時給普通孩子覺醒武魂沒有任何壓力。

  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

  是修羅神王的女兒。

  而大廳外面。

  善良神王蕭瑞兒。

  天使神千仞雪。

  邪惡神王獨孤博。

  生命女神古月娜。

  甚至毀滅神王帝天都來了。

  這誰頂得住?

  年輕魂師聲音都有點抖。

  「小————小姐。」

  「請站到覺醒陣中央。」

  唐瑤眨了眨眼。

  「叔叔。」

  「你為什麼一直流汗?」

  年輕魂師:「————」

  「天氣有點熱。」

  唐瑤抬頭看了一眼。

  今天明明是冬天。

  不過她沒有拆穿。

  而是乖乖走進覺醒陣。

  六枚覺醒石亮起。

  淡淡金光籠罩身體。

  所有人都下意識看了過去。

  獨孤博更是摸著鬍子。

  「小丫頭武魂最少也是藍銀神或者黃金龍。」

  帝天淡淡道:「也可能同時繼承兩種。」

  千仞雪道:「她身上還有一部分天使神力。」

  蕭瑞兒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什麼時候給她的?」

  「滿月的時候。」

  「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時睡著了。」

  蕭瑞兒:「————」

  就在幾人說話間。

  覺醒陣中央。

  唐瑤緩緩抬起右手。

  一縷淡藍色光芒出現。

  緊接著。

  一株草。

  從她掌心慢慢鑽出。

  很普通。

  細長草葉。

  淡藍色紋路。

  沒有金色龍紋。

  沒有神光。

  沒有任何恐怖威壓。

  就是一株普普通通的藍銀草。

  整個覺醒大廳。

  瞬間安靜。

  獨孤博揉了揉眼睛。

  「藍銀草?」

  帝天也皺起眉頭。

  古月娜紫色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不應該。」

  「她的血脈強度如此之高,武魂至少也應該自然進化為藍銀皇。」

  蕭瑞兒則下意識看向唐川。

  因為只有她注意到。

  唐川從始至終沒有任何意外。

  仿佛早就知道結果。

  唐瑤倒是完全不懂眾人在震驚什麼。

  她看著掌心裡的小草。

  又抬頭看向覺醒魂師。

  「叔叔。」

  「這個武魂厲害嗎?」

  年輕魂師嘴角抽動。

  這個問題————

  他怎麼回答?

  說厲害?

  這看起來就是普通藍銀草。

  說不厲害?

  她爹就在後面站著!

  整個斗羅大陸誰不知道。

  唐川最開始也是藍銀草!

  正在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時候。

  人群外突然有一個剛剛完成覺醒的孩子小聲道:「藍銀草不是廢武魂嗎?」

  聲音不大。

  大廳卻太安靜。

  所以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孩子的父親臉色瞬間慘白。

  恨不得直接捂住自己兒子的嘴。

  可唐川沒有生氣。

  反而笑了。

  因為這一幕。

  他太熟悉了。

  許多年前。

  諾丁學院。

  也有人站在他面前。

  斬釘截鐵地告訴他。

  藍銀草是廢武魂。

  控制。

  纏繞。

  附毒。

  仿佛那才是藍銀草唯一能夠走的道路。

  可如今。

  那個所謂大師早已成為歷史塵埃。

  而藍銀草————

  卻曾經在他的手中貫穿神王。

  唐瑤聽見那孩子的話。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武魂。

  「爸爸。」

  「我的武魂真的是廢武魂嗎?」

  唐川走到她面前。

  蹲下。

  「你覺得呢?」

  唐瑤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就試試。」

  唐川伸出一根手指。

  輕輕碰了一下那株藍銀草。

  沒有注入任何神力。

  也沒有幫她進化武魂。

  只是教她控制。

  「把魂力送進去。」

  「不要想著魂技。」

  「也不要想著它應該做什麼。」

  「感受它本身。」

  唐瑤閉上眼睛。

  一點點微弱魂力進入藍銀草。

  下一刻。

  草葉輕輕變長。

  從一寸。

  變成兩寸。

  三寸。

  最後順著她的手腕纏繞了一圈。

  唐川問道:「看見了嗎?」

  「藍銀草本來就會纏繞。」

  唐瑤點頭。

  「然後呢?」

  「再把魂力集中到葉片最前面。」

  唐瑤照做。

  藍銀草前端慢慢繃直。

  原本柔軟草葉逐漸變得筆直。

  嗖!

  一道藍光射出。

  幾米外。

  一片樹葉瞬間被洞穿。

  年輕魂師瞪大雙眼。

  唐瑤自己也愣住了。

  「我沒有魂技啊!」

  「當然。」

  唐川笑道:「誰規定攻擊一定需要魂技?」

  「草木竹石。」

  「皆可為劍。」

  「當你的力量足夠強。」

  「哪怕一片草葉。」

  「一樣可以殺人。」

  唐瑤眼睛越來越亮。

  「那我的藍銀草很厲害?」

  唐川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武魂只是你身體的一部分。」

  「它能走到什麼地方,不是別人一句「廢武魂」能夠決定的。」

  「你的路。」

  「你自己走。」

  旁邊。

  獨孤博忽然笑了。

  這一句話。

  他似乎也曾經聽唐川說過。

  只不過當年。

  說出這些話的還是一個先天魂力一級、連第一魂環都沒有的孩子。

  現在。

  說這句話的人。

  已經是神界執法者。

  唐瑤忽然想到一件事。

  「對了!」

  「還沒有測試魂力!」

  年輕魂師這才猛然反應過來。

  趕緊拿出魂力水晶。

  所有人再次看了過去。

  唐瑤將手放上去。

  光芒緩緩亮起。

  一級。

  魂力只有一級。

  獨孤博徹底懵了。

  「一級?」

  「你們兩個神王生的孩子,先天魂力一級?」

  蕭瑞兒也忍不住看向唐川。

  這一次。

  唐川終於笑出了聲。

  「有什麼問題?」

  獨孤博瞪眼。

  「問題大了!」

  唐川伸出手。

  在女兒額頭輕輕一點。

  一道隱藏了整整六年的神紋慢慢浮現。

  眾人瞬間明白。

  封印。

  唐川在唐瑤出生的時候。

  便封印了她幾乎所有神血。

  蕭瑞兒很快猜到了原因。

  「你是不想讓她出生就是神?」

  「嗯。」

  唐川平靜道:「如果出生便擁有別人一輩子都無法觸及的力量。」

  「那她永遠不會明白力量是怎麼來的。」

  「我不需要她六歲成為封號斗羅。」

  「也不需要她十歲成為神。」

  「她先做一個普通人。」

  「看看大陸。」

  「認識朋友。」

  「經歷失敗。」

  「然後再決定未來想做什麼。」

  唐川低頭看向女兒手中的藍銀草。

  嘴角微微揚起。

  「更何況。」

  「先天魂力一級怎麼了?」

  「我當年也是一級。」

  獨孤博沉默兩秒。

  忽然覺得無法反駁。

  確實。

  眼前這個傢伙————

  就是從一級開始。

  一路殺到神王的。

  唐瑤則壓根沒有什麼失落。

  反而興奮地舉起藍銀草。

  「爸爸!」

  「那我要和你一樣!」

  「我要把藍銀草練成全大陸最強的武魂!」

  唐川笑了。

  「不。」

  唐瑤一愣。

  「為什麼?」

  「因為我的路已經有人走過了。」

  唐川揉了揉她的腦袋。

  「你要走你自己的。」

  窗外。

  大片藍銀草隨風搖曳。

  陽光落下。

  一切竟與很多年前如此相似。

  只是這一次。

  不會再有人替一個擁有藍銀草的孩子決定。

  她未來應該走哪條路。

  番外:聖魂村最後一聲鐵錘歲月。

  對於神而言,並沒有太多意義。

  十年。

  百年。

  甚至千年。

  不過是漫長生命中的一小段時間。

  可對於普通人來說。

  時間從來不會停下。

  聖魂村。

  那間老鐵匠鋪依舊還在。

  這些年來。

  整個聖魂村幾乎已經全部翻修。

  唯獨村尾那間破舊木屋,一直沒有拆。

  不是聯邦不想拆。

  而是住在裡面的老人不願意搬。

  唐昊。

  曾經的昊天斗羅。

  如今聖魂村里一個普普通通的老鐵匠。

  他的魂力早已被廢。

  身體又因為年輕時無數暗傷而遠比普通人衰敗得更快。

  頭髮已經徹底白了。

  腰背也彎了。

  握錘的右手會抖。

  可每天清晨。

  鐵匠鋪里依舊會響起那熟悉聲音。

  鐺。

  鐺。

  鐺。

  有人找他修農具。

  他就修。

  沒人找他。

  他便一個人坐在爐火前。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天。

  村子裡新一代孩子已經不知道這個老人是誰。

  他們只知道。

  村尾住著一個脾氣古怪的唐老頭。

  話不多。

  不要錢。

  誰家的鋤頭壞了拿過去。

  第二天就能修好。

  只是偶爾有孩子問他:「唐爺爺。」

  「你也姓唐。」

  「是不是和修羅神唐川有什麼關係啊?」

  每當聽見這種問題。

  唐昊都會沉默很久。

  最後只說:「沒有。」

  「只是恰好一個姓。」

  沒人知道。

  那位被整個大陸供奉的神界執法者。

  其實是他的親生兒子。

  也沒人知道。

  如今斗羅大陸最大的罪人唐三。

  同樣也是他的兒子。

  這一日。

  天陰沉沉的。

  唐昊起得比往常更早。

  他添上最後一把炭。

  將一塊燒紅的鐵放到砧台上。

  隨後緩緩舉起鐵錘。

  鐺。

  聲音很輕。

  他的手已經沒有多少力量。

  第二錘。

  鐺。

  第三錘。

  剛剛舉起來。

  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唐昊喘了幾口氣。

  最終慢慢坐在旁邊木凳上。

  爐火映照著他的臉。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年輕時候的昊天宗。

  大哥唐嘯。

  阿銀。

  剛出生的兩個孩子。

  還有那一天。

  武魂殿追來。

  阿銀站在自己面前。

  藍金色光芒照亮天地。

  十萬年魂環落在自己身上。

  那時候的自己。

  究竟在想什麼?

  悲痛。

  憤怒。

  仇恨。

  可在那些情緒最深處。

  真的就沒有一絲————

  得到十萬年魂環後的力量感嗎?

  這些年來。

  這個問題已經折磨了他太久。

  直到阿銀復活那一天。

  他終於親口承認。

  有。

  於是。

  他失去了阿銀。

  徹徹底底。

  唐昊輕輕閉上眼。

  「阿銀————」

  「這麼多年了。」

  「你應該過得很好吧。」

  沒有人回答。

  只有門外藍銀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唐昊又想起了唐三。

  那個小時候每天清晨都會爬到山頂修煉的孩子。

  勤奮。

  懂事。

  沉穩。

  他一度認為。

  這個孩子會成為自己的驕傲。

  會繼承昊天錘。

  會替自己完成沒能完成的復仇。

  可是最後。

  唐三死了。

  死在唐川手中。

  神魂俱滅。

  唐昊沒有資格怨唐川。

  因為連他自己都知道。

  後來的唐三已經回不了頭。

  屠城。

  吞魂。

  殺師。

  煉製亡靈。

  最後甚至將自己曾經的同伴全部當成棋子。

  他只是偶爾會想。

  如果當年————

  自己沒有在唐三小時候灌輸那麼多仇恨呢?

  如果自己真正做一個父親。

  教他什麼能做。

  什麼不能做。

  告訴他力量不是為了報仇。

  而是為了保護什麼東西。

  結局會不會不同?

  沒有答案。

  人生最殘忍的地方就在於。

  做錯的選擇。

  永遠沒有重新來一次的機會。

  唐昊坐在爐火旁。

  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

  他艱難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青年。

  唐昊怔住了。

  許久沒有開口。

  雖然已經很多年不見。

  可他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川————」

  聲音卡在喉嚨里。

  唐川走進鐵匠鋪。

  沒有神光。

  沒有修羅魔劍。

  也沒有海神三叉戟。

  只穿了一身十分普通的黑衣。

  像當年從諾丁學院回家的少年一樣。

  唐昊低下頭。

  「你怎麼來了?」

  唐川看了一眼砧台。

  「路過。」

  唐昊苦笑。

  神界距離聖魂村不知道多遠。

  哪有這麼巧的路過。

  可他沒有拆穿。

  唐川也沒有解釋。

  父子二人沉默下來。

  許久之後。

  唐昊忽然問:「你母親————好嗎?」

  「很好。」

  「還住在天行學院?」

  「嗯。」

  「她沒有去神界?」

  「偶爾去。」

  唐昊輕輕點了點頭。

  臉上出現一點笑容。

  「那就好。」

  「她以前就喜歡草木。」

  「神界那地方太高了。」

  「未必適合她。」

  唐川看著他。

  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老人,與自己記憶中的唐昊完全不一樣了。

  沒有昊天斗羅的霸道。

  沒有封號斗羅的氣勢。

  甚至沒有當年那個酒鬼父親的暴躁。

  只剩下蒼老。

  唐昊猶豫許久。

  還是問出了那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唐三最後————」

  「痛苦嗎?」

  唐川沉默片刻。

  「沒有持續太久。」

  唐昊眼眶微微發紅。

  卻只是點頭。

  「那就好。」

  「那就好————」

  他沒有問唐川為什麼一定要殺唐三。

  也沒有替唐三求什麼情。

  事到如今。

  已經沒有意義。

  唐昊伸手拿起旁邊水壺。

  想倒一杯水。

  可手抖得厲害。

  水灑出來大半。

  一隻手伸過來。

  接過水壺。

  替他倒滿。

  唐昊怔怔看著面前那杯水。

  眼睛突然紅了。

  很多年前。

  兩個孩子還小。

  家裡沒有飯。

  沒有水。

  沒有柴。

  他喝醉以後倒在床上。

  都是唐川和唐三照顧他。

  如今。

  唐川已經成了神。

  自己卻還是坐在這裡。

  讓這個孩子給自己倒水。

  唐昊忽然低聲道:「川兒。」

  這是很多很多年以來。

  他第一次這麼叫。

  唐川動作停了一下。

  沒有回答。

  唐昊也沒有奢望回答。

  只是看著杯子。

  緩緩說道:「對不起。」

  「這句話。」

  「我欠你太久了。」

  「小時候沒養你。」

  「長大以後又一次次想把自己的想法壓到你身上。」

  「後來還因為小三————」

  「算了。」

  唐昊搖頭。

  「說這些也沒用了。」

  「我不是個好父親。」

  唐川站在那裡。

  許久。

  終於開口。

  「確實不是。」

  唐昊愣了一下。

  隨後反而笑了。

  「你還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我。」

  「我說的是事實。」

  「也是。」

  唐昊輕輕點頭。

  這一刻。

  他竟覺得前所未有地輕鬆。

  唐川沒有原諒他。

  也沒有說什麼父子之間一筆勾銷。

  可至少。

  願意坐在這裡陪他說幾句話。

  已經夠了。

  唐昊喝完水。

  慢慢站起來。

  重新拿起鐵錘。

  「最後幫你打一件東西吧。」

  唐川皺眉。

  「你這身體還能打?」

  「打不動也得打。」

  唐昊咧嘴。

  這一瞬間。

  似乎又有一點當年昊天斗羅的影子。

  「當爹這麼多年。」

  「總得真正給兒子留點東西。」

  爐火重新旺了起來。

  唐昊將一塊普通精鐵丟進去。

  沒有稀有金屬。

  沒有神級材料。

  更加沒有任何魂力。

  只是一塊最普通的鐵。

  他一錘。

  一錘。

  慢慢敲。

  唐川沒有阻止。

  只是坐在旁邊看著。

  從清晨。

  一直到黃昏。

  最後。

  唐昊打造出了一把很小的鐵劍。

  甚至稱不上精美。

  劍身還有一點歪。

  唐昊喘著粗氣。

  把鐵劍遞過去。

  「給你女兒。」

  唐川一怔。

  唐昊笑道:「我聽說了。」

  「叫唐瑤。」

  「武魂也是藍銀草。」

  「挺好。」

  「藍銀草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至少————」

  「不會再有人告訴她。」

  「必須按照誰安排的路走。」

  唐川接過鐵劍。

  沒有說話。

  唐昊靠在木椅上。

  看著外面的夕陽。

  「川兒。」

  「嗯。」

  「我有點困了。」

  「那就睡吧。」

  「好。」

  唐昊閉上眼睛。

  嘴角還帶著一點淡淡笑意。

  夕陽逐漸落下。

  爐火慢慢熄滅。

  鐵匠鋪外。

  晚風吹過藍銀草。

  過了很久。

  唐川才輕輕開口。

  「走好。」

  沒有回應。

  那個曾經名震大陸的昊天斗羅。

  最終沒有死在戰場。

  沒有死在武魂殿手裡。

  也沒有死在任何強者手中。

  只是像一個最普通的老人一樣。

  坐在自己打了一輩子鐵的爐火旁。

  結束了這一生。

  第二日。

  聖魂村村尾多了一座很普通的墳。

  墓碑上沒有寫昊天斗羅。

  也沒有寫—

  昊天宗天才。

  只有兩個字。

  唐昊。

  葬禮沒有多少人。

  只有幾個認識他的老村民。

  還有唐川。

  等所有人離開之後。

  墓碑旁忽然長出了一株藍銀草。

  草葉很普通。

  沒有藍金色紋路。

  也沒有任何魂力。

  唐川看著那株草。

  沉默許久。

  他知道是誰留下的。

  但他沒有去問。

  風吹過。

  藍銀草輕輕碰了一下冰冷的墓碑。

  像是一場跨越幾十年的告別。

  沒有原諒。

  也沒有怨恨。

  只是結束。

  唐川轉身離開。

  夕陽之下。

  聖魂村那間老鐵匠鋪,再也沒有響起打鐵聲。

  而那個舊時代。

  似乎也隨著最後一聲鐵錘。

  徹底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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