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千仞雪（242）
戴承風坐在稍遠的地方削木頭，千仞雪坐在他旁邊削另一塊。兩個人不說話，但削木頭的聲音合在一起，一個快一個慢，像兩把樂器對著奏。
錘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從營地往北走，第一天到老松坡，那裡可以歇腳。第二天到白崖腳下，那裡有一條河，水淺，可以蹚過去。第三天翻過白崖，往北就是大平原。路修好了，以後從北邊來的人走這條路，快的話三天就能到。」
木生說：「老松坡那邊土太松，得鋪石頭。白崖腳下的河得搭橋，光木根做橋墩，上面鋪光木板。」
石說：「石頭我去采。河邊的石頭多，我帶了十幾個人去搬。」
花說：「路上得設幾個醫點。走三天路，老人孩子扛不住，得有人管。」
帛說：「驛站得蓋房子。不用大，能住幾十個人就行。我這邊可以出布，做帘子、做被褥。」
小七說：「水聲音說白崖底下有溫泉。修路的時候可以順路把溫泉圍起來，以後可以洗澡、治病。」
千仞雪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手裡的刀慢慢動著。她削的是一個碗，比前幾個都薄，碗壁幾乎透光。她削著削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實也沒有很久，但感覺像上輩子，她第一次走到這片土地上的時候，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冰、雪、光禿禿的石頭。那時候她手裡什麼都沒有，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現在她坐在這裡，身邊有幾千個人，有房子、有地、有樹、有路、有孩子跑過的痕跡。人們叫她「管事的」，聽她的話，照她的安排做事。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她想要的，但她知道這是她該做的。
「戴承風。」她說。
「嗯。」
「路修好了，白崖那邊是什麼。」
「平原。」戴承風說，「一望無際的平原。土是黑的，比這邊的肥。有水，有草，有樹。以前是個好地方。」 「以後也是個好地方。」
戴承風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嗯。」
千仞雪把碗舉起來，對著光珠的光看了看。碗壁薄得透明，光從碗底透過來，亮瑩瑩的，像一個小小的光珠。她滿意地放下碗，拿起一塊新木頭。
「再削一個。」她說。
戴承風看了她一眼。「這個夠了。」
「不夠。」千仞雪說，「你說過，削一百個圓的再說別的。碗也一樣。削一百個再說別的。」
戴承風低下頭，繼續削自己的木頭。千仞雪看見他的嘴角動了動，好像是在笑。她也笑了，低下頭，開始削下一個碗。
…………
錘帶著人開始修路的那天，營地里幾乎所有能幹活的人都去了。幾百個人排成一條長龍，從營地北邊一直排到老松坡，挖土的挖土，搬石頭的搬石頭，鋪路的鋪路。錘在最前面指揮，嗓子都喊啞了，後來乾脆不喊了，用手比畫。木生帶著種地的人把地里的活兒趕完了，也來幫忙。柳把糧食安排好了，帶著婦女們給修路的人送水送飯。小七帶著學生們在路邊念咒語，讓火種靈們幫著把石頭搬開、把土夯實。火種靈們飄在人群中間，像一團團柔和的亮光，孩子們追著它們跑，跑得滿頭大汗。
千仞雪也去了。她搬不動大石頭，就蹲在路邊搬小石頭，把路面上的碎石撿乾淨。戴承風坐在路邊削木頭，削一會兒，抬頭看看她，又低下頭繼續削。兩個人隔了幾步遠，手裡的刀聲一快一慢，混在修路的人聲和火種靈的光里，安安靜靜的。
修到第三天的時候，白崖腳下的河上要搭橋。錘帶著人把光木根打進河底，一根一根排好，上面鋪光木板。光木根入水之後長得特別快，幾天工夫就扎牢了，橋面穩當得很。石帶著人在橋上走了一個來回，又讓十幾個人一起上去蹦了蹦，橋紋絲不動。錘拍著橋欄杆說：「這橋能用一百年。」
小七說：「水聲音說，光木根會越長越牢。以後這座橋會跟河長在一起，變成一座活橋。」 錘愣了一下。「活橋？」
「嗯。根會一直長，橋會一直在。以後的人從上面走，踩的是活著的木頭。」
錘咂了咂嘴。「行。活橋好。」
修到第五天的時候，路修到了白崖腳下。白崖比千仞雪想像的要高，崖壁陡峭，白得耀眼，在光珠的光里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崖頂上長著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樹，葉子是深藍色的，樹幹筆直，一排一排地立在崖頂，像列隊的兵。小七說那是光木的變種，水聲音告訴她，這種樹會結一種果子，果子能榨油，油能點燈、能做藥。
修到第七天的時候，路翻過了白崖。千仞雪跟著錘他們爬上崖頂，站在最高處往下看。往南，是光城和營地，一片金燦燦的光木房子，被光珠的光罩著，暖融融的。往北，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黑土沃野，河流縱橫，遠處的天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霧裡隱約能看見樹林和山丘的輪廓。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濕潤潤的，暖融融的。
錘站在她旁邊，看著北邊那片平原，半天沒說話。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那地方能種多少糧食。」
木生蹲在旁邊，抓了一把崖頂的土，在手裡捻了捻。「黑土。肥得很。種什麼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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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站在崖邊，往下面看了一眼，縮了縮脖子。「太高了。路得修護欄。」
花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北邊的平原，忽然說：「那邊有人。」
所有人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北邊的平原上，極遠極遠的地方，有幾個黑點在移動。慢慢的黑點變大了，變成了人影。一隊人，正從北邊往南走，朝著白崖的方向。打頭的人好像也看見了崖頂的人，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千仞雪看著那隊人，又看了看腳下的路。路剛修好，從白崖一直通到光城，平平整整的，光木橋在河上穩穩噹噹地立著，沿路的驛站已經搭好了架子，帛做的帘子在風裡飄著。她忽然想起鐵說的那句話——「冰化了。我們往南走。走了好多天。看見這邊有光。」
錘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從營地往北走，第一天到老松坡，那裡可以歇腳。第二天到白崖腳下，那裡有一條河，水淺，可以蹚過去。第三天翻過白崖，往北就是大平原。路修好了，以後從北邊來的人走這條路，快的話三天就能到。」
木生說：「老松坡那邊土太松，得鋪石頭。白崖腳下的河得搭橋，光木根做橋墩，上面鋪光木板。」
石說：「石頭我去采。河邊的石頭多，我帶了十幾個人去搬。」
花說：「路上得設幾個醫點。走三天路，老人孩子扛不住，得有人管。」
帛說：「驛站得蓋房子。不用大，能住幾十個人就行。我這邊可以出布，做帘子、做被褥。」
小七說：「水聲音說白崖底下有溫泉。修路的時候可以順路把溫泉圍起來，以後可以洗澡、治病。」
千仞雪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手裡的刀慢慢動著。她削的是一個碗，比前幾個都薄，碗壁幾乎透光。她削著削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實也沒有很久，但感覺像上輩子，她第一次走到這片土地上的時候，這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冰、雪、光禿禿的石頭。那時候她手裡什麼都沒有，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現在她坐在這裡，身邊有幾千個人，有房子、有地、有樹、有路、有孩子跑過的痕跡。人們叫她「管事的」，聽她的話，照她的安排做事。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她想要的，但她知道這是她該做的。
「戴承風。」她說。
「嗯。」
「路修好了，白崖那邊是什麼。」
「平原。」戴承風說，「一望無際的平原。土是黑的，比這邊的肥。有水，有草，有樹。以前是個好地方。」 「以後也是個好地方。」
戴承風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嗯。」
千仞雪把碗舉起來，對著光珠的光看了看。碗壁薄得透明，光從碗底透過來，亮瑩瑩的，像一個小小的光珠。她滿意地放下碗，拿起一塊新木頭。
「再削一個。」她說。
戴承風看了她一眼。「這個夠了。」
「不夠。」千仞雪說，「你說過，削一百個圓的再說別的。碗也一樣。削一百個再說別的。」
戴承風低下頭，繼續削自己的木頭。千仞雪看見他的嘴角動了動，好像是在笑。她也笑了，低下頭，開始削下一個碗。
…………
錘帶著人開始修路的那天，營地里幾乎所有能幹活的人都去了。幾百個人排成一條長龍，從營地北邊一直排到老松坡，挖土的挖土，搬石頭的搬石頭，鋪路的鋪路。錘在最前面指揮，嗓子都喊啞了，後來乾脆不喊了，用手比畫。木生帶著種地的人把地里的活兒趕完了，也來幫忙。柳把糧食安排好了，帶著婦女們給修路的人送水送飯。小七帶著學生們在路邊念咒語，讓火種靈們幫著把石頭搬開、把土夯實。火種靈們飄在人群中間，像一團團柔和的亮光，孩子們追著它們跑，跑得滿頭大汗。
千仞雪也去了。她搬不動大石頭，就蹲在路邊搬小石頭，把路面上的碎石撿乾淨。戴承風坐在路邊削木頭，削一會兒，抬頭看看她，又低下頭繼續削。兩個人隔了幾步遠，手裡的刀聲一快一慢，混在修路的人聲和火種靈的光里，安安靜靜的。
修到第三天的時候，白崖腳下的河上要搭橋。錘帶著人把光木根打進河底，一根一根排好，上面鋪光木板。光木根入水之後長得特別快，幾天工夫就扎牢了，橋面穩當得很。石帶著人在橋上走了一個來回，又讓十幾個人一起上去蹦了蹦，橋紋絲不動。錘拍著橋欄杆說：「這橋能用一百年。」
小七說：「水聲音說，光木根會越長越牢。以後這座橋會跟河長在一起，變成一座活橋。」 錘愣了一下。「活橋？」
「嗯。根會一直長，橋會一直在。以後的人從上面走，踩的是活著的木頭。」
錘咂了咂嘴。「行。活橋好。」
修到第五天的時候，路修到了白崖腳下。白崖比千仞雪想像的要高，崖壁陡峭，白得耀眼，在光珠的光里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崖頂上長著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樹，葉子是深藍色的，樹幹筆直，一排一排地立在崖頂，像列隊的兵。小七說那是光木的變種，水聲音告訴她，這種樹會結一種果子，果子能榨油，油能點燈、能做藥。
修到第七天的時候，路翻過了白崖。千仞雪跟著錘他們爬上崖頂，站在最高處往下看。往南，是光城和營地，一片金燦燦的光木房子，被光珠的光罩著，暖融融的。往北，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黑土沃野，河流縱橫，遠處的天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霧裡隱約能看見樹林和山丘的輪廓。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濕潤潤的，暖融融的。
錘站在她旁邊，看著北邊那片平原，半天沒說話。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那地方能種多少糧食。」
木生蹲在旁邊，抓了一把崖頂的土，在手裡捻了捻。「黑土。肥得很。種什麼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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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站在崖邊，往下面看了一眼，縮了縮脖子。「太高了。路得修護欄。」
花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北邊的平原，忽然說：「那邊有人。」
所有人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北邊的平原上，極遠極遠的地方，有幾個黑點在移動。慢慢的黑點變大了，變成了人影。一隊人，正從北邊往南走，朝著白崖的方向。打頭的人好像也看見了崖頂的人，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千仞雪看著那隊人，又看了看腳下的路。路剛修好，從白崖一直通到光城，平平整整的，光木橋在河上穩穩噹噹地立著，沿路的驛站已經搭好了架子，帛做的帘子在風裡飄著。她忽然想起鐵說的那句話——「冰化了。我們往南走。走了好多天。看見這邊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