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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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浸透整片東宮宮闕,廊下宮燈次第燃起,暖金流光鋪在青石板上。東宮正門之外,早已候著一乘專供中宮皇后出行的四抬鎏金鳳轎,轎身以整塊沉香檀木雕琢,外壁層層鏨刻纏枝金鳳銜珠紋,邊角綴滿圓潤南海珍珠,隨風輕晃細碎生輝;轎簾是特製煙霞暗繡鸞鳥錦緞,內里舖厚層雪白雲狐軟墊,正中置一方紫檀雕花矮几,兩側對稱擺放羊脂玉枕,規制至尊,尋常皇子重臣連靠近半步都無資格。

  楚瑾瑤曳著曳地鳳凰朝袍緩步上前,侍女連忙俯身托住她的袍擺,防止拖地沾染塵土。她抬手輕扶侍女小臂踏入轎內,側身倚在內側玉枕上,清冷鳳眸透過半掀的錦紗,看向立在原地不曾挪動的君臨劫,語調平淡無波,卻自帶六宮之主不容反駁的威壓:「上來同坐,御河長橋路程不短,有些話耳目眾多不便聽聞,正好借這段路途細說。」

  君臨劫眸底掠過一抹玩味笑意,全無半分臣子的拘謹惶恐。他清楚鳳轎規制逾制,可皇后主動相邀,分明是有心試探,尋常人多半畏縮推辭,他卻半點不懼深宮威儀。微微頷首撩簾矮身入轎,落座軟墊外側,身姿鬆弛挺拔,抬眸靜等她開口,坦蕩從容不見半分侷促。

  四名身披銀鱗軟甲的轎伕齊齊屈膝發力,鳳轎平穩離地,緩緩駛上通體暖玉鋪砌的盤龍長橋。楚瑾瑤示意落簾,細密錦紗徹底垂落,隔絕橋頭所有內侍、侍衛的視線,方寸轎廂化作一處與世隔絕的密閉天地。轎外唯有橋下御河潺潺流水作響,夜風穿過橋欄鏤空盤龍石柱,裹挾河面濕涼水汽,絲絲縷縷鑽入圍幔。

  狹小空間裡,楚瑾瑤身上獨有的冷冽龍涎香層層包裹而來,方才會客時的溫和盡數褪去,深宮權斗沉澱出的沉鬱壓迫感撲面而來。君臨劫氣息平穩,神色分毫未變,眼底清亮無怯。

  她手肘慵懶搭在紫檀矮几邊緣,指尖摩挲袍袖金線鳳紋,鳳眸銳利如寒刃,丟擲第一層籌碼:「方才偏殿論教化、談制衡,本宮看得出,你眼界、人脈、修為皆是天斗年輕一輩頂尖。

  只要你放下與太子的異姓兄弟情分,全心投靠本宮,為我外戚一脈效力,本宮許諾你一世享不盡的榮華。京畿半數城防兵權分你排程,朝堂實權官職即刻授予,封候,良田千頃,修煉資源任由你支取;往後推行你那套全民教化、寒門取士之策,不必受儲君薄弱勢力掣肘,整個皇后外戚宗族為你開路兜底,朝野之內,除卻皇帝和本宮,再無一人能管束約束你。這般前程,世間多少天才擠破頭都求不來。」

  滔天權柄富貴盡數攤開,靜靜等著他動搖。

  君臨劫唇角勾起淺淡笑意,拱手回話,語氣坦蕩,輕笑:「娘娘厚賜實在誘人,晚輩心裡清楚。只是我與太子有約在先,此生謀劃只為輔佐他,再多權勢於我而言,終究不及一份兄弟信義。這些浮華誘惑,就不勞娘娘費心了。」

  直白回絕,沒有半分退讓委婉。

  楚瑾瑤眼底溫和瞬間斂盡,寒霜漫上眉眼,周身壓迫陡然加重。她不再慵懶斜倚,腰肢微微一挺,飽滿曲線被鳳凰朝袍緊緊箍出起伏分明的輪廓,身姿往前大幅度傾壓,越過矮几向君臨劫逼近,胸前衣襟隨著動作微微散開幾分,一身雍容成熟的風韻撲面而來。纖長右臂徑直橫探而出,五指修長微涼,精準扣死君臨劫後頸,指腹微微收緊,將他脖頸輕錮在掌心,飽滿胸脯幾乎要貼上他肩頭,冷熱交織的氣息直直撲在他耳畔,冷聲威懾:「倒是塊硬骨頭。你當真以為死守太子便能安穩?若執意不肯歸順,便是與我整個外戚宗族為敵。」

  指尖力道漸沉,頸間束縛感清晰可感。君臨劫脊背依舊挺直,非但毫無懼色,反倒微微偏頭放鬆脖頸,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楚瑾瑤,入目便是她近在咫尺的精緻眉眼與身段曲線,輕笑開口:「娘娘先拿權財利誘,利誘不成便動手施壓,一套軟硬手段行雲流水。晚輩倒是好奇,這般逼人為難,就不怕折損娘娘氣度?」

  楚瑾瑤眸色微頓,指尖力道一頓。她身居後位多年,朝野上下無人敢在她施壓之時調笑,眼前少年年紀輕輕,膽魄卻異於常人。

  她維持著俯身貼近的姿態,玲瓏身段盡數展露,鳳袍勾勒出凹凸有致的線條,紅唇輕啟,語聲冷沉:「我母家世代封王,掌控京畿防衛,六部、州縣遍布族中人脈。只需本宮一句提點,太子新政處處碰壁,你的師長、親友也會接連遭遇暗中打壓,這般代價,你扛得住?」

  君臨劫迎著她冷冽鳳眸,笑意未消,語氣沉穩:「娘娘勢力滔天,真要動手,我們自然難以招架。可若是我因脅迫背棄兄弟,這般趨炎附勢之人,想來娘娘也未必看得上,不是嗎?」

  利誘、威懾輪番上陣,分毫沒能撼動他,反倒被他從容回懟打趣。楚瑾瑤緩緩鬆開扣住脖頸的手,腰身收回些許,卻依舊隔得極近,下一瞬抬手,纖細指尖穩穩捏住他下頜,強行抬升他的頭顱,逼他近距離與自己對視。

  微涼指尖貼在下頜肌膚,力道強勢不容躲閃。咫尺之間,她冷艷面容近在眼前,飽滿身段一覽無餘,沉沉鳳眸死死鎖住他眼底不曾彎折的堅定。

  轎內只剩御河流水風聲,寂靜無聲。

  君臨劫坦然迎上她的審視,揚唇輕笑道:「娘娘又是扣頸又是捏臉,再三近身打量晚輩,莫不是覺得我越難馴服,反倒越有意思?」

  楚瑾瑤靜靜凝視他片刻,一身冷冽戾氣緩緩散去,心底反倒生出欣賞。半生深宮沉浮,她見慣趨炎附勢、遇強則屈之人,這般身懷大才、手握多重人脈,卻不貪富貴、不懼強權,重壓之下依舊敢調笑對峙、風骨凜然的少年,實屬難得。

  她鬆開手指,眉目舒展,腰身後撤,重新靠回軟墊,語氣緩和不少:「你心性、膽魄都遠超尋常子弟,本宮不強求你背棄太子依附於我。如今門閥是你我共同阻礙,東宮缺兵權人脈,外戚缺收攏民心的治世方略,不如暫且交好,彼此互為助力。」

  君臨劫微微欠身,神色誠懇:「能得娘娘願意握手同行,晚輩與太子都十分感念。只是新政前路繁雜,還需慢慢磨合。」

  「本宮知曉你心思全系太子,不會刻意離間你們。」楚瑾瑤指尖輕點矮几,眼底藏著觀望之意,「眼下只算初步交好,我不會貿然相助,後續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行事手段與落地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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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談及長公主洛璃,你刻意避開婚嫁話題,足見你無心借皇室姻親走捷徑,這點倒是合我心意。」

  君臨劫拱手致歉:「並非輕視長公主,只是眼下一心撲在新政籌備上,無暇思慮婚嫁私事,情急之下只能岔開話題,還望娘娘見諒。」

  「本宮不會逼你即刻給出答覆。」楚瑾瑤淡淡抬手,條理清晰道,「太子根基淺薄,單憑東宮心腹很難撼動老牌世家。我外戚手握京畿兵權與朝堂人脈,但若要深度聯手,需看你後續推行新政、平衡各方勢力的本事。你若能拿出實打實的成果,我自會逐步傾斜資源相助。」

  話音落,她自鳳袍暗袋取出一枚赤紅鎏金坤寧鳳令,暖玉為胎,鏨刻金鳳銜珠紋路,是坤寧宮專屬信物。她將令牌輕推至君臨劫面前:「此物予你。持令可不經通傳直入坤寧宮與我議事,方便你我互通訊息,協調東宮與外戚行事,免去諸多隔閡。只是持令往來僅作交好聯絡之用,能換取多少支援,依舊取決於你的表現。」

  君臨劫垂眸看向鳳令,心中略有遲疑。頻繁單獨赴坤寧宮密會,若是被千仞雪知曉,難免生出嫌隙,可推辭不收,便等於錯失眼下唯一交好外戚的契機。

  楚瑾瑤一眼看穿他的顧慮,從容開口:「你不必憂心太子芥蒂,往來議事皆是為公。你身負多方人脈,又有革新之志,只要行事有度、拿出成績,太子分得清大局輕重。我亦會暗中護住你的師門親友,不讓世家隨意尋釁,給你放手做事的餘地。」

  鳳轎行至盤龍長橋正中,晚風掀動簾幔,轎廂內安靜下來。君臨劫沉吟片刻,理清利弊:眼下僅為淺層交好,外戚不會全盤托出勢力,卻能借鳳令搭建溝通渠道,對太子推進新政大有裨益。他伸手拿起令牌貼身收好,躬身正色道:「晚輩明白娘娘用意。往後新政遇阻,我會持令登門商議,所作所為,定會拿出實績,不負今日這份交好之意。」

  見他穩妥收下令牌,楚瑾瑤眼底賞識更甚,原本僅存幾分觀望的心思,此刻多了幾分真切看重。尋常少年得皇后遞出這般信物,早已欣喜失態,唯有他始終從容自持,利誘不動心、威懾不折腰,還敢坦然調笑,心性格局皆屬上乘,值得她多幾分耐心靜觀其變。

  她重新倚靠回羊脂玉枕,語氣柔和了些許:「如此便好。往後你只管放手施展抱負,你的所作所為,本宮都會看在眼裡。若是事事處置得當,外戚的扶持,只會只多不少。」

  不多時,鳳轎平穩駛離盤龍長橋,行至宮門外御道,轎伕緩緩落轎。侍女上前抬手掀開錦紗簾,宮外晚風裹挾著暮色湧入轎廂。

  君臨劫起身站直,理了理衣襟,心口鳳令的溫熱觸感清晰分明。他對著身側端坐的楚瑾瑤躬身一禮,姿態恭敬卻不失坦蕩:「娘娘,宮門已至,晚輩該就此辭別。日後朝堂新政有疑難,晚輩自會持鳳令前往坤寧宮叨擾,靜候娘娘提點。」

  楚瑾瑤抬眸望向他,鳳眸中淡藏期許,輕輕頷首:「去吧。切記今日所言,拿出實績,本宮自會權衡輕重,適度施以援手。」

  「晚輩謹記在心。」

  君臨劫再次拱手作別,側身矮步踏出鎏金鳳轎,落地後未曾回頭,只立在原地微微欠身目送鳳轎起行,直至轎身轉過宮道拐角,才轉身邁步踏入東宮夜色之中。

  懷中鳳令沉沉,頸間下頜殘留的微涼觸感猶在,一場暗藏試探、僅結淺層交好的轎中密談就此落幕。天斗深宮棋盤多出一條微妙新線,往後外戚所有助力,皆要憑自身實績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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