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帝兵(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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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無咎把艾草紙展開鋪在鐵板旁邊,又取出裴遠手寫的那張時辰方位表擱在另一邊。紙上墨跡經過這一路的摺疊有些地方出現了細微的裂紋,但文字依然可辨。他把十二個時辰的對應表從頭到尾默背了一遍,確認每一個節點對應的方位和靈力頻率都清晰地刻在了腦子裡,然後他閉上眼深呼吸了三次。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靈視已經完全推開了。深度比在庫房裡更深了一層——可能是因為進了城,地下靈脈密集的靈氣濃度本身就滋養著靈視的展開,也可能是因為他終於坐到了一塊可以動手的鐵板面前,心神自然而然地沉到了最底端。他能看見自己手背皮膚底下的經脈網路此刻呈現出一張清晰到末梢的光網,每一根最細的支脈都在微弱地跳動著光流,整體的流速比之前更穩了,脈絡之間的銜接也更順暢。

  他撿起桌上老周鐵匠鋪里順來的一截鐵簽子——蘸了水的,筆尖削得很尖——在鐵板表面的左上角定了第一個定位點。鐵簽子的尖頭觸到鐵板表面的那一刻,殷無咎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過了一下電似的微微抖了一瞬。那不是恐懼也不是緊張,更像是兩塊拼了太久的拼圖終於碰到了一起時那種嚴絲合縫的、認出了彼此的確認感。

  他蘸了點燈油潤了潤鐵簽子的尖,開始落筆。

  第一道線從左上角節點出發,朝內弧去。他的手穩得像台子本身就不允許他晃似的,鐵簽子的尖端在鐵面上遊走時發出極細的嘶嘶聲,像蠶在齧桑葉。殷無咎沒有刻意控制力度和走向,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靈視反饋回來那幅光圖的紋路上——鐵板表面那些細密的鍛打紋理在他的靈視中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它們像乾涸河床上殘存的水道走向一樣,為他的筆尖提供了天然的引導。他只要順著那些紋理走,線條就自己生出來了。

  第一個星形節點在鐵板左上角成形了。殷無咎收筆的時候感到自己的右手經脈里那股暖融融的靈氣輕微地顫了一下,像一個琴弦剛被撥動之後餘韻未歇的振動。他停了兩息等那股振動平復,然後轉向下一個點。

  窗外的日光已經完全變成了暮色。橘金色的餘暉從窗戶斜斜地射進來,照在鐵板上把未乾透的筆痕映成一道淺淡的亮痕。殷無咎的筆尖沒有停過多久,每隔一炷香左右他抬一次手換一口氣,然後繼續往下走。十二個節點一個個地在鐵板上成形,迴環線的弧度一段段地延伸、轉折、交匯,整張陣圖的輪廓在他手下慢慢浮現出來,像一艘沉船被從深水裡一寸寸地打撈上來,船身的每一塊木板都在上浮過程中重新見到了光。

  他走到第十一個節點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房間裡只剩桌角那盞油燈的光,橘黃色的燈焰穩定地亮著,把殷無咎伏案的側影投在背後的白牆上,那個影子一動不動的,只有執筆的右手在緩慢而持續地畫著弧線,像一個在深水裡潛行的人只能看見水面上一圈圈擴散的波紋。他停了一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把最後一段連線線從第十一個節點引向中心留白處的收口。

  鐵簽子的筆尖在中心點停住了。殷無咎感到整張陣圖在完成的瞬間忽然朝他的靈視反回來一股氣息——一陣溫和而厚重的波動,像一面大鼓被輕輕敲了一下,聲波從鼓面擴散開來朝他全身的經脈推過去。他的靈視在那一瞬間自動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深度,他看見了自己手背上那些之前被裴遠指出「堵著不少「的末端支脈,在陣圖完成氣息回沖的推動下,那些堵點像被水泡開了的泥塞子一樣一個個鬆脫了,光流從主幹灌注進去,沿著那些剛剛疏通的毛細血管般的支脈一路涌到指尖最末端。

  他的十根指尖同時亮了一瞬。那種亮不是肉眼能看見的光,是靈視才能捕捉到的、純粹的靈力光暈——每一根指尖都被一層薄薄的暖白色光包裹著,光暈在指腹表面緩慢地脈動著,像十顆被同時點燃的小星。

  殷無咎把鐵簽子放回桌面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靈視中那些脈絡此刻全通了——主幹通暢,支脈舒展,連最細的末梢都在從容地輸送著光流。整條手臂從肩部到指尖連成了一張完整的發光網路,脈絡之間的銜接處圓潤流暢,像一條被修整過的河道,水在裡面跑得又快又穩。

  他在桌邊坐了很久。窗外京城的夜晚傳來遠處模糊的市聲——有人在吆喝著收攤,有馬車從石板路上駛過的轔轔聲,有小孩在巷子裡追逐笑鬧的脆響。所有的聲音都隔著院牆和窗板傳進來,悶悶的、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訊號。而殷無咎坐在這一間不大的上房裡,桌角的油燈照著他和那塊畫滿了線條的鐵板,整張陣圖在燈光下泛著深沉的銀灰色光澤,像一個剛剛被點亮了一角的天空,還等著十二個時辰的對應和十二個方位的啟動來讓它完整地亮起來。

  他輕輕把鐵板端起來放在床頭的柜子上,用舊布重新蓋好。做完這一切之後他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靈視緩緩退回到日常的淺層,但那種全身經脈暢通的感覺沒有消退,仍然像溫水一樣從內部包裹著他的四肢和軀幹。他聽見隔壁房間有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雪帝的步頻和節奏他已經很熟悉了,從走廊一頭走到另一頭,停下來,似乎是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夜色,然後又走回床的方向坐下了。

  殷無咎睜開眼。他從褡褳里掏出今天一整天下來攢的各種紙片——雲道長的艾草紙、裴遠的時辰方位表、那個寫著東三巷鐵匠鋪地址的紙片、還有雪帝之前路上給他的那捲繃帶和小藥罐——把它們一一排在桌面上看了幾息,然後重新收攏整齊紮成一個小包塞回內袋裡。他站起來吹熄了桌上的油燈,房間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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