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帝兵(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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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無咎把剩下那小半塊收起來。他靠著另一根柱子坐下來和雪帝隔了三步遠,各自啃著干餅喝著涼水。塌了一半的茶棚頂上還殘留著一截橫樑,梁木上的舊漆在風裡剝落成碎片,稀稀拉拉地往下掉。西邊的天燒成一片絳紫和橘紅的混合色,雲層像被人用寬刷子狠狠抹了幾道,邊緣全是毛糙的飛白。

  「今晚趕路還是歇。「殷無咎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喝了口水把喉嚨里的干渣沖乾淨。

  「歇到月亮上來再走。「雪帝把水囊的塞子塞回去,抬頭看了一眼西邊正在燒盡的晚霞,「趁天黑之前讓馬歇透。後面連續三天都是荒野驛站,中間沒地方補給。「

  她靠回柱子上閉上眼睛。殷無咎坐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夕陽最後的餘暉在她臉上停留了大約一刻鐘就徹底沉下去了,天色從絳紫變為靛青再變為墨藍。星子一顆一顆地浮出來,先是天頂最亮的那幾顆,然後密密匝匝的碎星跟著鋪滿了整個穹窿。風從西北方向吹來,涼透了,帶著霜降之前最後一絲干冽的寒意。

  月亮從東邊的地平線升起來的時候雪帝睜開了眼睛。她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瞬——靈視的底色在水靈之氣盈滿時會透出那種青白色的微光。她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解了馬的韁繩,翻身上去。

  「走了。「

  殷無咎跟著上了馬。月光下的官道比白天好看——路面上的車轍在斜照的月光里顯出極深的陰刻效果,兩側的枯草被月光漂成銀灰色,遠處的田野和樹林變成一片深淺不一的暗藍。他在靈視半開的狀態下看著這條路——月光本身是一種極淡極淡的銀色靈光鋪在一切事物表面,像水銀被磨成粉撒下來的,把他的靈視視野染得清透了幾分。

  兩匹馬沿著月下的官道繼續向東跑去。馬蹄聲在夜裡的曠野上傳得格外遠,嗒嗒的節拍被空曠的地形放大成一種類似鼓點的回聲,從兩側的矮山和枯木林之間彈回來又彈回去,疊成一層層越來越薄的餘響。

  雪帝騎在前面,脊背挺直,風把她的外袍下擺吹得向後翻飛。月光在她頸側那道癒合中的粉線上鍍了一線銀白,遠看像一根極細的裝飾線嵌在皮膚里。殷無咎騎在她側後方看著那道銀線,指尖不由自主地碰了一下自己袖口裡那把柳葉刃的柄——冷硬的金屬觸感和雲道長那疊艾草紙柔軟的毛邊同時在指尖留下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

  他想起那疊紙上十二個星形節點的排布方式,想起中心那處留白,想起雲道長說「照著這圖在刃身上走一遍陣紋「時那種低沉的、被菸酒和年歲醃透了的嗓音。他忽然覺得那把刀和那疊紙之間的重量遠不止器物本身——某種比器物更沉的東西從紙面和金屬里滲出來,透過他掌心的溫度一路往上走,一直走到胸腔裡面停住了。

  「殷無咎。「雪帝在前面叫了他一聲。

  「嗯。「

  「你看路左邊那片林子。「她抬鞭指了指東偏北的方向。殷無咎順著看過去——那片林子遠看就是一片模糊的暗藍色輪廓,但在靈視之下他能看見林子深處有一小團極淡的暖黃色光在緩緩移動,像一盞被提著走的燈。

  「有人在夜裡趕路。「雪帝說,「走的是和我們同一條官道,但比我們偏北了兩里,走的是林間捷徑。這個時辰還在道上趕路的,不會是普通人。「

  「要避開嗎。「

  雪帝想了想,把馬速放慢到小跑。「不避。跟一段看看他的方向。如果和我們同路到前面的驛站,說明是巧合;如果他半路改了方向朝我們靠過來,那就是盯上我們了。「

  殷無咎把靈視往那個方向又推送了一層。暖黃色的光繼續在林間緩慢移動著,速度不緊不慢,和他們保持著大約兩里的橫向距離一起向東推進。他在那片光里分辨出更細的輪廓——不只是一個人,光團的形態里還有第二個更暗一些的亮點,緊挨著第一個,像兩個人並排走著。

  「兩個人。「他說。

  「嗯。看見了。「雪帝的鞭梢在月光下輕輕顫了一下,「兩個的話,多半是結伴趕路的散修。不用管了,保持這個速度往前走,到下一個驛站之前不要停。「

  她們加速了。馱馬跑了一整天之後到了夜裡反而來了精神,四蹄刨地的力度比白天沉了幾分,跑起來的節奏也快了半拍。官道兩側的夜風從枯草叢裡穿出來,和馬蹄掀起的灰塵混在一起從後面追著他們跑。那團暖黃色的光在林子裡跟著他們平行移動了一段之後漸漸慢了下來,兩里的距離慢慢被拉到三里、四里,最後消失在樹林的暗影里看不到了。

  月上中天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極小的驛站——只有兩間土房和一個四面漏風的馬棚。驛站里沒人,櫃檯後面的登記簿積了厚厚一層灰。雪帝在門口勒了馬,停了一會兒聽了聽周圍的聲音——風、蟲鳴、遠處一隻夜鳥的短啼,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人聲和馬蹄聲。

  「在這裡歇兩個時辰。「她說,「馬要喝水,人要睡一會兒。後半夜再趕路。「

  殷無咎下了馬把兩匹馬牽進馬棚,在水槽里倒了些水。雪帝走進那兩間土房的其中一間,片刻之後拎了半捆乾草出來餵馬。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罩進一片冷白色的光暈里,她蹲在馬棚門口掰乾草的動作很輕很快,手指在草捆間挑揀著把霉掉的部分抽出來扔掉,留下乾淨的餵給馬吃。

  殷無咎靠在馬棚的木柱上看著她。他發現自己從昨夜開始就不太需要睡滿一整夜了——靈視開啟之後他的身體像被調校過一輪,清醒的時長拉長了很多,困意來的時候很淺,像水面上浮了一層油,稍微活動一下就能驅散。他把那疊艾草紙又掏出來看了一遍,在月光下把陣圖的每一道線條和註解逐字重讀。

  雪帝把草餵完,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也看了一眼那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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