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喝湯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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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太陽還沒出來,阿哀已經把車發動了。

  扳手放在駕駛座後面,辣條放在手套箱裡,副駕駛空著。

  鬼帝和冥帝還擠在后座,冥帝今天沒抹灰,昨晚洗臉的時候把最後一盒粉用完了。

  她的臉白淨得不像交界地的人。

  「小冥,你今天沒化妝?」阿哀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粉用完了。」

  「交界地黑市有賣的,回去給你買。」

  「不用。我自己買。」

  阿哀沒再問了。

  車隊從豐饒工廠出發。

  還是那三輛車,還是那些人,還是那些物資。

  鍋碗瓢盆沒用上,還堆在車斗里,昨晚洗過了,今天又落了一層灰。

  開出幾十公里後,前方的天空又變了顏色。

  從灰色變成灰綠色,從灰綠色變成灰黃色。

  存護之牆的最後一段符文在後視鏡里越來越遠,暗紅色的光在晨霧中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燈泡。

  閃電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前方十五公里,豐饒民據點二號。情報顯示,駐守豐饒民約八十人,無令使。」

  「又是小據點。」刀疤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帶著一絲失望。

  「小據點也是據點。」嚴陽說。

  車隊在據點外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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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牆比昨天那個高,但更舊。

  牆上的藤蔓枯了,白花謝了,剩下乾癟的種子掛在藤上,風一吹就掉。

  封號斗羅們下車列隊,刀疤站在最前面,刀在手裡轉了兩圈。

  「左路主攻,右路佯攻,中路待命。和昨天一樣。」

  「昨天中路沒動。」

  「今天可能也不會動。」

  刀疤帶著人走了。

  閃電們從右路包抄,一百五十六個機器人排成一字長蛇陣。

  交界地流民們蹲在中路廢墟後面,老劉在擦劍,趙姐在錘地上的一顆釘子,沒名字的年輕人在繫鞋帶。

  鬼帝和冥帝蹲在最後面。

  冥帝從口袋裡掏出小鏡子照了照,沒有粉可補,又把鏡子收回去。

  「鬼帝。」

  「嗯。」

  「今天你還出手嗎?」

  「看情況。」

  圍牆後面傳來幾聲槍響,然後是喊叫聲。

  不是封號斗羅的喊叫,是豐饒民的。

  聲音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阿哀蹲在廢墟後面啃辣條。

  「這就打上了?」

  「打上了。」

  「這麼快?」

  「比你泡麵快。」

  一道金色的光從圍牆後面射向天空,在空中炸開,像一朵煙花。

  炸開之後沒有聲音,只有光。

  光散了之後,圍牆後面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更多的喊叫聲,這次不是尖叫,是腳步聲。

  密集的腳步聲,像有很多人在跑。

  第一個衝出來的是一個豐饒民信徒,穿著一件傳靈塔的舊制服,制服的領口繡著傳靈塔的塔徽,塔徽褪了色,邊緣磨毛了。

  他手裡抱著一個紙箱,紙箱上印著「軍用壓縮餅乾」的字樣,邊角磨損了,字跡模糊。

  他跑得很急,紙箱裡的餅乾在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跑了兩步,紙箱底漏了。

  壓縮餅乾從箱底掉出來,落了一地。

  他蹲下來撿餅乾,一塊一塊地往紙箱裡塞。

  塞了幾塊,抬頭看到封號斗羅們正朝他衝過來。

  他把紙箱扔了,從地上撿了兩塊餅乾塞進口袋,轉身就跑。

  跑了沒幾步又被碎石絆倒,摔在地上,口袋裡的餅乾掉出來,碎成幾塊。

  他趴在地上把碎餅乾撿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了,然後爬起來繼續跑。

  這次沒回頭。

  第二個衝出來的豐饒民信徒手裡拿著一把魂導步槍,槍管上纏著膠帶,準星還是歪的。

  他跑了兩步,停下來,舉槍瞄準。

  扣下扳機——響了。

  子彈打在廢墟的牆上,碎石飛濺。

  他又扣了一下——沒響。

  他把槍翻過來看,彈匣在。

  又扣了一下——沒響。

  他把槍扔了,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匕首還沒出鞘,人已經跑了。

  第三個衝出來的豐饒民信徒什麼都沒拿,空著手,跑得最快。

  他跑出圍牆的時候,鞋掉了一隻,沒回去撿,光著一隻腳繼續跑。

  跑了幾步,另一隻鞋也掉了,光著兩隻腳跑。

  碎石硌腳,他跑得歪歪扭扭的,但速度不減。

  越跑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灰色荒原上。

  阿哀蹲在廢墟後面,辣條叼在嘴裡,看著那些逃跑的信徒。

  「嚴陽,這算打完了嗎?」

  「還沒。還有人在裡面。」

  嚴陽從廢墟後面站起來,走進據點。

  據點內部比昨天那個大一些。

  棚屋更多,但更破。

  有的棚屋塌了一半,有的只剩幾根柱子。

  地上散落著傳靈塔的文件,還有幾張傳靈塔的宣傳海報,海報上印著「傳靈塔——您身邊的魂靈專家」,字被雨水沖模糊了。

  據點中央立著一台傳靈塔的設備,比昨天那台大,還在運轉。

  指示燈在閃光,屏幕亮著,顯示著傳靈塔的logo。

  設備旁邊堆著十幾個紙箱,紙箱上印著「軍用壓縮餅乾」「礦泉水」「魂力電池」的字樣。

  有的箱子開著口,裡面的東西少了一半。

  刀疤站在設備旁邊,刀上沾了血,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收起來。

  「嚴陽,據點裡沒人了。全跑了。一個都沒留下。」

  「跑了多少人?」

  「不知道。跑得太快,沒數。」

  嚴陽走到紙箱前,打開一個。

  裡面是壓縮餅乾,軍用級的,比他們在黑市買的好。

  又打開一個,礦泉水,傳靈塔特供的,瓶蓋上還有防偽標籤。

  再打開一個,魂力電池,全新的,還貼著「星際和平公司認證」的標籤。

  「這些是傳靈塔的物資。」閃電走過來,「可能是當年撤走的時候留下的。豐饒民占了據點,但不吃傳靈塔的餅乾,不喝傳靈塔的水,不用傳靈塔的電池。」

  阿哀蹲在紙箱旁邊,從裡面拿出一包壓縮餅乾。

  「為什麼?這不是挺好的嗎?」

  「豐饒民不吃『不潔之物』。傳靈塔的東西,在他們眼裡是『不潔之物』。」

  「那他們吃什麼?」

  「吃土。」

  阿哀把壓縮餅乾放回去了。

  想了想,又拿了出來,拆開,咬了一口。

  「他們不吃,我吃。浪費了可惜。」

  餅乾是硬的,嚼起來嘎嘣響。

  趙姐從廢墟後面走進來,錘子扛在肩上,灰已經磕乾淨了。

  她看到那堆紙箱,眼睛亮了一下。

  「這些都能拿?」

  「能。」

  「不要錢?」

  「不要。繳獲的。」

  趙姐把錘子靠在設備上,蹲下來翻紙箱。

  她翻出一箱礦泉水,拆開,擰開一瓶,喝了一口。

  「傳靈塔的水,就是不一樣。比黑市的甜。」

  老劉走進來,劍已經插回鞘里了。

  他看了一眼那堆紙箱,沒動,站在旁邊,把劍拔出來擦,擦完插回去,又拔出來擦。

  沒名字的年輕人走進來,鞋帶系得很緊,跑起來不會松。

  他蹲在紙箱旁邊,翻出一袋壓縮餅乾,拆開,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鬼帝和冥帝站在據點外面,沒進來。

  冥帝從口袋裡掏出小鏡子照了照,沒有粉可補,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呆。

  鬼帝站在旁邊,看著遠處灰色荒原上那些消失的黑點。

  「鬼帝。」

  「嗯。」

  「那些信徒跑哪去了?」

  「交界地深處。」

  「還會回來嗎?」

  「會。等藥師賜福恢復了,他們會回來。回來的時候比現在多一倍。」

  「那怎麼辦?」

  「再打。」

  冥帝把鏡子收回去,從口袋裡掏出那盒用完了的粉盒,打開看了看,裡面空了。

  她把粉盒扔了,扔在廢墟里,落在一張傳靈塔的宣傳海報上。

  封號斗羅們開始搬運物資。

  紙箱一箱一箱地搬到卡車上,摞在車斗里。

  餅乾、水、電池,全搬走。

  鍋碗瓢盆還是新的,沒用上,堆在車斗最裡面。

  阿哀蹲在卡車旁邊,扳手別在腰帶上,辣條叼在嘴裡,看著封號斗羅們搬箱子。

  「嚴陽,咱們這是來打仗的還是來進貨的?」

  「都是。」

  閃電在平板上記錄戰報——「本次行動擊斃豐饒民信徒無,俘虜信徒無,繳獲物資若干。壓縮餅乾兩百箱,礦泉水三百箱,魂力電池一百箱。」

  嚴陽問為什麼擊斃無。


  「沒開槍?」

  「開了。沒打中。」

  嚴陽沉默了片刻。

  「槍法呢?」

  「槍法沒問題。信徒跑太快了。封號斗羅追不上,閃電的子彈也追不上。」

  阿哀辣條不嚼了。

  「子彈都追不上?他們跑多快?」

  「不知道。沒測。但從現場痕跡看,比封號斗羅全速奔跑快至少百分之三十。可能藥師的賜福讓他們跑得更快。畢竟跑得慢的都死了。」

  阿哀把辣條咽下去。

  「那咱們下次怎麼打?」

  「等他們跑。跑完了,進去搬東西。」

  嚴陽沒說話。

  他走到設備前,看著屏幕上那個傳靈塔的logo。

  按了一下按鈕,屏幕跳出一行字——「請刷工卡」。

  他按了取消鍵,屏幕跳回傳靈塔的logo。

  他又按了一下,還是一樣。

  他又按了幾下,屏幕沒反應,可能按太多次,死機了。

  閃電把最後一箱物資搬上車。

  「債主大人,物資已裝完。」

  「下一個據點呢?」

  「在三十公里外,規模更小,人數約三十,無令使。」

  「打嗎?」

  嚴陽看著那堆紙箱,看著車斗里摞得整整齊齊的餅乾、水、電池,看著阿哀手裡的辣條,看著趙姐肩上的錘子,看著老劉劍鞘上的擦痕,看著沒名字的年輕人鞋帶上的死結。

  「打。來都來了。」

  車隊繼續往前開。

  灰色荒原一望無際,天和地是一個顏色,分不清哪是上哪是下。

  存護之牆已經看不到了,暗紅色的光消失在地平線下。

  阿哀開車開得有點困,從手套箱裡掏出辣條,撕開,叼了一根。

  辣條提神。

  扳手在駕駛座後面晃,撞在金屬車壁上,鐺鐺鐺,像在敲鐘。

  鬼帝和冥帝擠在后座。

  冥帝靠在鬼帝肩膀上,閉著眼睛。

  鬼帝看著窗外,窗外什麼都沒有。

  嚴陽坐在閃電的車裡,幻朧坐在他頭頂上,雙手抱胸,看著窗外的荒原。

  「嚴陽。」

  「嗯。」

  「你覺得這些豐饒民為什麼跑?」

  「怕死。」

  「藥師賜福讓他們死不了。他們怕什麼?」

  「怕疼。賜福能讓他們復活,但復活之前還是會疼。疼是真的。」

  幻朧沒再問了。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紅繩子,在手指上繞了兩圈,解開了,又繞了兩圈。

  閃電坐在駕駛座上開著車,機械義眼掃描著前方的荒原。

  「前方十公里,豐饒民據點三號。情報顯示,駐守豐饒民約三十人,無令使。」

  刀疤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帶著一絲疲憊。

  「又是小據點。」

  「小據點也是據點。」

  據點三號比前兩個還小。

  圍牆矮,只到腰那麼高。

  牆上的藤蔓枯了,白花謝了。

  據點內只有兩間棚屋,一間住人,一間堆雜物。

  封號斗羅們剛下車,據點裡的人就跑了。

  不是跑出來的,是從棚屋後面跑的,連圍牆都沒翻。

  三十個人,從棚屋後面鑽出來,頭也不回地跑,眨眼就跑遠了。

  刀疤站在圍牆邊,刀還沒出鞘。

  「這算打完了?」

  「打完了。」

  「不開槍?」

  「不用開。人都跑了。」

  閃電們衝進據點,搜索了一圈。

  棚屋裡只有草蓆和破碗,雜物間裡堆著幾個紙箱,紙箱上印著「傳靈塔」的字樣,箱子空了,裡面什麼都沒有。

  趙姐打開紙箱,空的。

  又打開一個,空的。

  再打開一個,裡面有一個碗,碗裡還有半碗飯,飯已經餿了,長了一層綠毛。

  她把碗放回去了。

  阿哀蹲在棚屋門口,辣條叼在嘴裡。

  「嚴陽,這個據點什麼都沒有。」

  「那就走。」

  「不打了?」

  「打完了。」

  閃電在平板上記錄戰報——「本次行動擊斃豐饒民信徒無,俘虜信徒無,繳獲物資無。」

  嚴陽看著那行「繳獲物資無」。

  阿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扳手在腰帶上晃了兩下。

  「嚴陽,咱們還打嗎?」

  嚴陽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灰黃色的天空更暗了。

  「不打了。回去。」

  車隊掉頭往回開。

  車斗里多了幾百箱餅乾、水、電池,比來的時候重了很多。

  阿哀的車開得更慢了。

  鬼帝和冥帝還擠在后座。

  冥帝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掏出小鏡子照了照,沒有粉可補,鏡子裡的臉有點髒。

  她把鏡子收回去,靠在鬼帝肩膀上。

  「鬼帝。」

  「嗯。」

  「咱們今天打了幾個據點?」

  「三個。」

  「殺了幾個豐饒民?」

  「一個都沒有。全跑了。」

  冥帝沉默了片刻。

  「那咱們今天是來幹嘛的?」

  「打仗。」

  「打完了?」

  「打完了。」

  「殺敵呢?」

  「零。」

  冥帝沒再問了。

  阿哀一邊開車一邊從手套箱裡掏出辣條,撕開,叼了一根。

  「嚴陽,你說咱們今天這算贏了嗎?」

  「算。」

  「但一個敵人都沒打死。」

  「繳獲物資也算贏。」

  「那明天還打嗎?」

  「打。」

  阿哀嚼了嚼辣條。

  扳手在駕駛座後面晃,鐺鐺鐺。

  回到豐饒工廠天已經黑了。

  嚴陽從車上跳下來,站在生產線旁邊看著那堆新繳獲的物資。

  閃電在平板上記錄總帳——「今日行動,繳獲壓縮餅乾二百箱,礦泉水三百箱,魂力電池一百箱。消耗彈藥若干,無人傷亡。」

  嚴陽說彈藥消耗若干是多少。

  「若干。沒來得及統計。因為沒怎麼開槍,都是跑。」

  嚴陽沉默了片刻。

  閃電從車上搬下鍋碗瓢盆,架起爐灶,生火做飯。

  阿哀從車上搬下新繳獲的壓縮餅乾和礦泉水,拆開包裝放進鍋里煮。

  煮出來的糊糊比昨天稠一些,聞起來也香一些。

  她嘗了一口。

  「傳靈塔的餅乾就是不一樣。比黑市的好吃。」

  趙姐端著碗蹲在生產線上喝。

  「傳靈塔的東西,能不比他好。人家花的是誰的錢——你的。」

  阿哀沒在意,繼續喝。

  鬼帝端著碗看著碗裡的糊糊。

  冥帝端著碗坐在他旁邊,沒喝,從口袋裡掏出小鏡子照了照,沒有粉可補,把鏡子收回去,端起碗喝了一口。

  「鬼帝。」

  「嗯。」

  「明天他們還要打。」

  「嗯。」

  「你明天還出手嗎?」

  「看情況。」

  幻朧從嚴陽頭頂上飄下來,落在生產線上。

  她的小勺子在鍋里舀了一勺湯,嘗了嘗。

  嚴陽問味道怎麼樣。

  幻朧想了想。

  「還行。比昨天辣。阿哀把剩下的辣條全扔進去了。沒有明天了。」

  阿哀又從口袋裡掏出最後一根辣條,叼在嘴裡。

  「還有一根。」

  她咬了一半,另一半放進湯里。

  湯冒了一個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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