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總是你先走向了我
「你的眼睛可真漂亮。」
娜娜莉站在鋼架上唇邊帶著笑，歪頭打量著霍雨浩，。
儘管精神探測已經覆蓋過去，但傳回腦海的畫面里卻始終缺著一塊。
霍雨浩試著探得更深，忽然一陣暈眩，送出的精神力竟隱隱有了脫離控制的跡象。他悶哼一聲，連忙切斷探測，臉上已沒了血色。
曹德智橫過無情劍，與臧鑫並肩擋在他身前。
廢墟中的血棠吐出一口血沫，撐著斷梁坐起，咬牙道：「黑暗鈴鐺……你來幹什麼？」
臧鑫足尖一點，第五魂環亮起，多情劍直取血棠咽喉。
叮——
黑鈴在娜娜莉腕間輕輕一晃。
臧鑫眼前驟然發黑，頭顱深處的劇痛讓她劍勢一偏，腳步也跟著踉蹌。曹德智一把扣住她的肩，將她拉回身側。
娜娜莉低頭看了一眼偏落的劍痕，隨手撥了撥鈴鐺。
高空中，青色雷光照亮了雲層。
天青抬掌壓下，天青寂滅神雷貫穿雲海，正中龍逍遙身後的黑龍虛影。雷光沿著龍軀遊走，逼得虛影不斷收縮，龍逍遙卻迎著雷霆抬起右臂，黑色鱗片一層層覆上手背。
兩股力量相撞，他連退數步，臂上幾片龍鱗崩裂，露出底下的血肉。
天青已經欺近，一拳擊向他的胸口。
龍逍遙沉肩出拳，黑暗龍息在拳前凝成龍首，與青色龍氣撞在一起。雲層被震開，露出下方蜿蜒的江面。
天青剛要追上，一座漆黑巨塔忽然擋住了去路。
死神塔。
塔頂的骷髏張開下頜，灰白光芒在口中一閃。
天青立即側身，死神之光幾乎貼著胸前掠過。另一側，泰坦已催動第八魂環，重力領域籠住塔身，巨塔向下一沉，射出的光柱也隨之偏轉。
泰坦趁勢逼近，肩頭卻被掃來的餘光擦中。那片皮肉迅速灰敗，他咬牙壓住傷勢，右拳繼續向前，重重砸在塔身上。
泰坦蒼穹破！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
壓縮的氣勁在拳下炸開，死神塔橫移數丈，塔內接連響起沉悶的震鳴。泰坦還想補上一拳，塔後已經伸出一隻枯瘦的手。
葉夕水銀髮披散，血神傀儡在身後顯現。第九魂環亮起，無數血影湧出，順著塔身繞向泰坦背後，截斷了他的退路。
「回來！」
天青一把拉住泰坦，另一隻手向前拍去。雷網迎上血河，將逼近的血影接連擊散。死神塔中又湧出黑焰，沿著雷網不斷攀附，兩人不得不繼續後退。
一道黑紅血線藏在散開的血影中，突然穿過雷網，劃開天青胸前的鱗片。
鮮血濺在泰坦手背上。
「大哥！」
「顧好你自己。」
天青壓住翻湧的氣血，目光越過葉夕水，看向重新繞到側面的龍逍遙。對方受傷的右臂已經抬了起來，黑色龍鱗合攏，遮住了傷口。
泰坦退到天青身側，肩上的灰敗仍在向外蔓延。他運轉魂力封住那片血肉，盯著死神塔，低低罵了一聲。
再打下去，仍舊是誰也脫不開身。
不能再拖了。天青收回目光，掌中的雷光漸漸壓成一團。身後，青色龍影重新舒展開來，附近的雲氣被盡數排開。
他正要調動神獸本源，龍逍遙卻忽然停住，偏頭看向下方。
葉夕水也收了手。血河退回傀儡體內，死神塔逐漸縮小，落入她掌中。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轉身下撤。
「想走？！」
泰坦踏前一步，卻被天青按住肩膀。
他回過頭，只見天青正望著下方。籠罩橋區的幻境也在此時開始消退，斷裂的鋼架從中露了出來。
「不要戀戰，先回橋上！」
下方，狐天滄海正在消退。錯亂的燈火漸漸歸位，江面重新顯露出來，清晨的陽光開始照向江面。
狐仙斗羅和董子安也回到了橋面上。他顧不上血棠，抬頭便問娜娜莉：「事情都完成了嗎？」
「雲峽城監獄已經血洗了，他們帶著教徒和雪塵撤了。」娜娜莉撥弄著鈴鐺，「為防止意外，教主叫我來看看，你們這裡的情況。」
曹德智臉色沉了下來。
他們拼到現在，才終於重創血棠，對方卻已經將另一邊的人撤走了。守在橋上的這些邪魂師，從一開始就在替撤離爭取時間。若非天青與泰坦牽制住了龍逍遙和葉夕水，他們恐怕連眼前這一關都過不去。
破空聲接連響起，龍逍遙與葉夕水落到娜娜莉身側。天青、泰坦緊隨而至，落在斷橋另一端，腳下的鋼架一陣搖晃，幾塊碎石沿著裂縫滾入江中。
「這兩個傢伙，實力恐怕不在當年的比比東之下。」泰坦壓低聲音。
天青沒有接話，先看向霍雨浩，又越過他，找到了後方的王秋兒。確認兩個孩子都還好，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幻境散盡，橋面的損毀也顯露出來。霍雨浩繞過一截翻起的鋼樑，快步來到王秋兒身邊。泰坦先前留下的魂力還護著她，除了有些脫力，並沒有受重傷。
祁暮寒剛與幾名邪魂師拉開距離，便退回她身旁。血順著袖口滴在橋面上，他卻顧不上包紮，只將王秋兒往身後擋了擋。
列車上被血棠暗算以後，他一直沒能放下那份自責。醒來時先找人，打鬥時也總要回頭看一眼，直到確認王秋兒還在，才敢接下一招。
娜娜莉的目光在天青與泰坦身上停了停，又看向重傷的血棠，忽然笑道：「既然人都齊了，我們也該走了。」
她手腕一翻，一枚尺余長的暗紅色金屬炮彈從儲物魂導器中落入手中。炮彈前端呈錐形，表面密布著細密的核心法陣，其中幾道紋路已經泛起危險的赤紅色光芒。
董子安只看了一眼，臉色便驟然變了。
「六級爆裂型定裝魂導炮彈！」
「你瘋了？！」
娜娜莉邪魅地笑了笑，拇指已經按在炮彈尾端的觸發法陣上。
嗡——
一道細密的赤紅紋路迅速爬滿彈體。
與此同時，她身後的空間驟然裂開一道漆黑縫隙。狐仙一把背起血棠，龍逍遙與葉夕水也同時後撤。幾人的身影轉眼沒入其中。
「散開！」
泰坦抬手護住王秋兒，天青也立即掠向霍雨浩。可斷橋兩側還散落著數百名軍方與監察團成員，有人正背起傷員，有人剛從幻境中清醒，聽見喊聲才抬起頭。
祁暮寒看了一眼炮彈，轉頭望向王秋兒。
「大叔，快過來！」
他嘴唇動了動，腳下卻沒有邁出那一步。
「兩極靜止領域。」
奇茸通天菊在橋上展開，鬼影從他身後升起，越過斷裂的鋼樑，將整片橋區籠入其中。
白光頓時停住了，炮彈懸在橋面上方，裂開的外殼清晰可見。飛濺的江水、崩落的鋼筋，還有祁暮寒袖口滴下的血，都凝在了半空。
王秋兒的手仍伸向他，指尖只差一點便能碰到衣袖。
天青下意識調動神力，準備掙開領域，卻發現手臂已經抬了起來。他轉頭看向泰坦，對方也能活動。
兩人同時望向祁暮寒，鮮血從他的口鼻間溢出，順著下巴淌進衣領。他的背一點點彎下去，膝蓋也開始發顫，雙手卻始終沒有放下。
見兩人還站在原處，他艱難地擠出一句：「救人……快。」
菊花與鬼影交疊的景象，讓天青一時失神。
千年前的星斗大森林裡，他們也曾被困在這樣的領域中。小舞獻祭的那一幕，他至今都記得。
「大哥！」
泰坦的吼聲將他拉了回來。兩人同時掠出，分別帶起王秋兒與霍雨浩，向橋外疾馳。
轉身時，泰坦看見祁暮寒朝這邊望了一眼，目光在王秋兒身上停了停。
霍雨浩神志清醒，身體卻動彈不得。他越過天青的肩，看見祁暮寒仍站在原地，頭髮正從髮根一點點變白。那件舊外套漸漸顯得寬大，露在袖外的手也迅速乾癟下去。
鬼影幾次散開，又被他重新聚攏。
眼前的橋面漸漸模糊，鋼樑斷口間漏下的碎石，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條坍塌的礦道。
那時煙塵也是這樣重。蘇晚秋站在他身旁，一隻手緊緊拉著他，另一隻手托起奇茸通天菊。鬼影靠近花瓣，兩人的魂力第一次交融，礦洞的塌方突然停住了。
他們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顧著拉起彼此，往礦道外跑。
後來才知道，那叫兩極靜止領域。
如今菊花仍在身旁盛放，祁暮寒卻已經沒有力氣再回頭看一眼。
天青與泰坦不斷折返，將橋上的人送往遠處。最後一名傷員被帶走時，他的膝蓋終於彎了下去。他勉強撐住身體，朝王秋兒所在的方向望去。
視線模糊間，女孩倔強的輪廓，不知何時與記憶中那個明媚的身影悄然重疊。
「秋兒……」
祁暮寒嘴角動了動。
「這次，我救下你了。」
菊花散去，白光吞沒橋面。
爆炸聲震得霍雨浩耳中一片嗡鳴。天青與泰坦聯手撐起光幕，碎鋼、石塊接連砸在上面，震起層層漣漪。高架橋在火光中折斷，幾截鋼樑翻轉著墜入江心，激起的水浪很快又被煙塵遮住。
等腳下的震動稍緩，霍雨浩才發現自己的手能動了。
「大叔！」
他撐地爬起，朝斷橋奔去。王秋兒緊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尚未散盡的煙塵，在坍塌的鋼架下找到了大半個身體已經焦黑的祁暮寒。
「大叔？」
「大叔，你看看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回唐門嗎？」
淚水滴在衣襟上。霍雨浩擦了一把眼睛，再想張口，卻沒能叫出聲。
鬼影武魂在屍身旁斷續浮現，已經聚不成完整的形狀。在伊萊克斯的嘆息聲中，霍雨浩猛地咬緊牙，眉心生靈之眼豁然張開。一縷純粹的灰白光芒探入那團潰散的黑氣，將其中那道殘破的靈魂死死護住。
隨著黑氣散開，一道人影漸漸從中顯露。
「暮寒。」
那聲音很輕，王秋兒卻一下抬起了頭。
蘇晚秋跪到屍身旁，伸手撫向他的臉。指尖穿過軀體，她怔了怔，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另一道虛影就在這時緩緩凝起。
祁暮寒低頭望著地上的自己，又看向兩個孩子，過了片刻，才明白髮生了什麼。
身後忽然有人叫他。
「餵。」
他停住了。
「一個人坐那幹嘛呢？」
那句話清脆、明媚，隔著幾十年的風雨與生死，再一次落進他的耳中。初進鐵道救援隊時，他因自幼加入影司的原因，性格孤僻，不習慣與人相處，總挑沒人的地方坐著，連吃飯也避開大夥。蘇晚秋端著飯碗找到他，問完這句話，便在旁邊坐了下來。
祁暮寒慢慢轉過身。
蘇晚秋站在他身後，眼裡仍像當年那樣望著他。
「晚秋？」
她點了點頭，走到他面前。
祁暮寒試著伸出手，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的指節，忽然笑了一聲。
「我找了那麼多年……」
他回頭望了眼自己的屍身，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嘲。
「當年之事對不起，都是我的武魂不好，奪走了你的人生。」
「傻瓜。」
蘇晚秋握緊他的手。
「我就是想讓你活著啊。」
祁暮寒抬起頭，臉上的笑意慢慢停住。
「當年你傷得太重，我背著你到處求醫。可他們聽說你的武魂會吞噬靈魂，就……」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臉，「後來，你已經快沒氣了。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想，既然你的武魂能吞噬靈魂恢復生機，那我的靈魂是不是也能救你。」
祁暮寒的手指忽然收緊，靈魂劇烈地戰慄起來。
「暮寒。不是你的錯。」她替他擦去眼角的淚，自己的眼淚卻也落了下來。「別再怪自己了，好不好？」
江面傳來斷梁沉沒的悶響。
祁暮寒握著她的手，很久沒有說話。這些年，他找過能分離靈魂的魂師，也求過那些不肯留下姓名的人。每次聽見一點消息，不論真假，總要趕過去看看。
他想把她救出來，想讓她知道，自己從沒想過要害她。
「讓你等了這麼久……」
蘇晚秋搖頭，伸手抱住了他。
「晚秋。」
「嗯？」
「這一輩子，好像總是你先走向我。」
蘇晚秋輕輕拍著他的背，過了一會兒，他鬆開些許，認真地低頭看著她。
「要是真有下輩子，我一定要先找到你。」
她眼角還掛著淚，卻慢慢笑了。
「好，那你可別讓我等太久。」
兩人的身影已經開始變淡。
祁暮寒轉向霍雨浩，又看了看王秋兒。
「以後……照顧好秋兒。」
霍雨浩用力點頭。王秋兒往前走了半步，想伸手拉住他，抬起的手卻停在了身前。
「該走了。」
祁暮寒最後看了一眼兩個孩子，便轉過身，與她站到了一起。
晨光越過斷橋，兩人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幾縷微光散在清晨的風裡，徹底消散。
站在斷梁旁的曹德智和臧鑫也聽到了二人的對話。
「德智。」她轉過頭，沾著灰塵的眼底滿是刀尖舔血的堅韌。
「無論以後發生什麼，都請不要後悔與我相遇。」
曹德智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會後悔的。」他停了停，鄭重地說道，「下輩子，還要和你做夫妻。」
無情劍與多情劍在一般豎立成X形狀，兩人的手不知不覺間緊扣在一起。
泰坦從廢墟里拾起那件燒壞的舊外套，抖去上面的灰，沉默地披在王秋兒肩頭。
女孩死死抓住衣襟，低頭看著袖口那塊熟悉的補丁，一直強忍的情緒終於崩潰，把臉深深埋了進去。
破曉的晨光灑滿江面。
霍雨浩慢慢攤開了自己的雙手。
他終於明白，力量本身從來都沒有善惡。哪怕是死亡的深淵，只要握在想要守護的人手裡，也能開出救贖的花朵。
霍雨浩抬起頭，望著天際那一抹撕破黑暗的朝陽，在精神之海中輕聲開口：
「前輩，我想拜您為師，學習您的亡靈魔法。」
……
數百里外，雲層間仍映著爆炸留下的暗紅。
娜娜莉回頭看了一眼。
「竟然真的願意為了那群不相干的人去死，人類的感情，真是愚蠢得可笑。」
她撥弄著黑鈴，轉向身旁的灰袍男人。
「說起來，當初把噬靈兇刀的秘密告訴祁暮寒的是你吧，你是怎麼知道那把刀的秘辛的？是因為你武魂可以看到裡面的原因嗎？」
男人回答到：「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大人。」
隨後她晃動手腕，鈴聲在雲間響起。男人隨之收回目光，繼續跟在她身側。
「走了。」
娜娜莉站在鋼架上唇邊帶著笑，歪頭打量著霍雨浩，。
儘管精神探測已經覆蓋過去，但傳回腦海的畫面里卻始終缺著一塊。
霍雨浩試著探得更深，忽然一陣暈眩，送出的精神力竟隱隱有了脫離控制的跡象。他悶哼一聲，連忙切斷探測，臉上已沒了血色。
曹德智橫過無情劍，與臧鑫並肩擋在他身前。
廢墟中的血棠吐出一口血沫，撐著斷梁坐起，咬牙道：「黑暗鈴鐺……你來幹什麼？」
臧鑫足尖一點，第五魂環亮起，多情劍直取血棠咽喉。
叮——
黑鈴在娜娜莉腕間輕輕一晃。
臧鑫眼前驟然發黑，頭顱深處的劇痛讓她劍勢一偏，腳步也跟著踉蹌。曹德智一把扣住她的肩，將她拉回身側。
娜娜莉低頭看了一眼偏落的劍痕，隨手撥了撥鈴鐺。
高空中，青色雷光照亮了雲層。
天青抬掌壓下，天青寂滅神雷貫穿雲海，正中龍逍遙身後的黑龍虛影。雷光沿著龍軀遊走，逼得虛影不斷收縮，龍逍遙卻迎著雷霆抬起右臂，黑色鱗片一層層覆上手背。
兩股力量相撞，他連退數步，臂上幾片龍鱗崩裂，露出底下的血肉。
天青已經欺近，一拳擊向他的胸口。
龍逍遙沉肩出拳，黑暗龍息在拳前凝成龍首，與青色龍氣撞在一起。雲層被震開，露出下方蜿蜒的江面。
天青剛要追上，一座漆黑巨塔忽然擋住了去路。
死神塔。
塔頂的骷髏張開下頜，灰白光芒在口中一閃。
天青立即側身，死神之光幾乎貼著胸前掠過。另一側，泰坦已催動第八魂環，重力領域籠住塔身，巨塔向下一沉，射出的光柱也隨之偏轉。
泰坦趁勢逼近，肩頭卻被掃來的餘光擦中。那片皮肉迅速灰敗，他咬牙壓住傷勢，右拳繼續向前，重重砸在塔身上。
泰坦蒼穹破！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
壓縮的氣勁在拳下炸開，死神塔橫移數丈，塔內接連響起沉悶的震鳴。泰坦還想補上一拳，塔後已經伸出一隻枯瘦的手。
葉夕水銀髮披散，血神傀儡在身後顯現。第九魂環亮起，無數血影湧出，順著塔身繞向泰坦背後，截斷了他的退路。
「回來！」
天青一把拉住泰坦，另一隻手向前拍去。雷網迎上血河，將逼近的血影接連擊散。死神塔中又湧出黑焰，沿著雷網不斷攀附，兩人不得不繼續後退。
一道黑紅血線藏在散開的血影中，突然穿過雷網，劃開天青胸前的鱗片。
鮮血濺在泰坦手背上。
「大哥！」
「顧好你自己。」
天青壓住翻湧的氣血，目光越過葉夕水，看向重新繞到側面的龍逍遙。對方受傷的右臂已經抬了起來，黑色龍鱗合攏，遮住了傷口。
泰坦退到天青身側，肩上的灰敗仍在向外蔓延。他運轉魂力封住那片血肉，盯著死神塔，低低罵了一聲。
再打下去，仍舊是誰也脫不開身。
不能再拖了。天青收回目光，掌中的雷光漸漸壓成一團。身後，青色龍影重新舒展開來，附近的雲氣被盡數排開。
他正要調動神獸本源，龍逍遙卻忽然停住，偏頭看向下方。
葉夕水也收了手。血河退回傀儡體內，死神塔逐漸縮小，落入她掌中。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轉身下撤。
「想走？！」
泰坦踏前一步，卻被天青按住肩膀。
他回過頭，只見天青正望著下方。籠罩橋區的幻境也在此時開始消退，斷裂的鋼架從中露了出來。
「不要戀戰，先回橋上！」
下方，狐天滄海正在消退。錯亂的燈火漸漸歸位，江面重新顯露出來，清晨的陽光開始照向江面。
狐仙斗羅和董子安也回到了橋面上。他顧不上血棠，抬頭便問娜娜莉：「事情都完成了嗎？」
「雲峽城監獄已經血洗了，他們帶著教徒和雪塵撤了。」娜娜莉撥弄著鈴鐺，「為防止意外，教主叫我來看看，你們這裡的情況。」
曹德智臉色沉了下來。
他們拼到現在，才終於重創血棠，對方卻已經將另一邊的人撤走了。守在橋上的這些邪魂師，從一開始就在替撤離爭取時間。若非天青與泰坦牽制住了龍逍遙和葉夕水，他們恐怕連眼前這一關都過不去。
破空聲接連響起，龍逍遙與葉夕水落到娜娜莉身側。天青、泰坦緊隨而至，落在斷橋另一端，腳下的鋼架一陣搖晃，幾塊碎石沿著裂縫滾入江中。
「這兩個傢伙，實力恐怕不在當年的比比東之下。」泰坦壓低聲音。
天青沒有接話，先看向霍雨浩，又越過他，找到了後方的王秋兒。確認兩個孩子都還好，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幻境散盡，橋面的損毀也顯露出來。霍雨浩繞過一截翻起的鋼樑，快步來到王秋兒身邊。泰坦先前留下的魂力還護著她，除了有些脫力，並沒有受重傷。
祁暮寒剛與幾名邪魂師拉開距離，便退回她身旁。血順著袖口滴在橋面上，他卻顧不上包紮，只將王秋兒往身後擋了擋。
列車上被血棠暗算以後，他一直沒能放下那份自責。醒來時先找人，打鬥時也總要回頭看一眼，直到確認王秋兒還在，才敢接下一招。
娜娜莉的目光在天青與泰坦身上停了停，又看向重傷的血棠，忽然笑道：「既然人都齊了，我們也該走了。」
她手腕一翻，一枚尺余長的暗紅色金屬炮彈從儲物魂導器中落入手中。炮彈前端呈錐形，表面密布著細密的核心法陣，其中幾道紋路已經泛起危險的赤紅色光芒。
董子安只看了一眼，臉色便驟然變了。
「六級爆裂型定裝魂導炮彈！」
「你瘋了？！」
娜娜莉邪魅地笑了笑，拇指已經按在炮彈尾端的觸發法陣上。
嗡——
一道細密的赤紅紋路迅速爬滿彈體。
與此同時，她身後的空間驟然裂開一道漆黑縫隙。狐仙一把背起血棠，龍逍遙與葉夕水也同時後撤。幾人的身影轉眼沒入其中。
「散開！」
泰坦抬手護住王秋兒，天青也立即掠向霍雨浩。可斷橋兩側還散落著數百名軍方與監察團成員，有人正背起傷員，有人剛從幻境中清醒，聽見喊聲才抬起頭。
祁暮寒看了一眼炮彈，轉頭望向王秋兒。
「大叔，快過來！」
他嘴唇動了動，腳下卻沒有邁出那一步。
「兩極靜止領域。」
奇茸通天菊在橋上展開，鬼影從他身後升起，越過斷裂的鋼樑，將整片橋區籠入其中。
白光頓時停住了，炮彈懸在橋面上方，裂開的外殼清晰可見。飛濺的江水、崩落的鋼筋，還有祁暮寒袖口滴下的血，都凝在了半空。
王秋兒的手仍伸向他，指尖只差一點便能碰到衣袖。
天青下意識調動神力，準備掙開領域，卻發現手臂已經抬了起來。他轉頭看向泰坦，對方也能活動。
兩人同時望向祁暮寒，鮮血從他的口鼻間溢出，順著下巴淌進衣領。他的背一點點彎下去，膝蓋也開始發顫，雙手卻始終沒有放下。
見兩人還站在原處，他艱難地擠出一句：「救人……快。」
菊花與鬼影交疊的景象，讓天青一時失神。
千年前的星斗大森林裡，他們也曾被困在這樣的領域中。小舞獻祭的那一幕，他至今都記得。
「大哥！」
泰坦的吼聲將他拉了回來。兩人同時掠出，分別帶起王秋兒與霍雨浩，向橋外疾馳。
轉身時，泰坦看見祁暮寒朝這邊望了一眼，目光在王秋兒身上停了停。
霍雨浩神志清醒，身體卻動彈不得。他越過天青的肩，看見祁暮寒仍站在原地，頭髮正從髮根一點點變白。那件舊外套漸漸顯得寬大，露在袖外的手也迅速乾癟下去。
鬼影幾次散開，又被他重新聚攏。
眼前的橋面漸漸模糊，鋼樑斷口間漏下的碎石，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條坍塌的礦道。
那時煙塵也是這樣重。蘇晚秋站在他身旁，一隻手緊緊拉著他，另一隻手托起奇茸通天菊。鬼影靠近花瓣，兩人的魂力第一次交融，礦洞的塌方突然停住了。
他們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顧著拉起彼此，往礦道外跑。
後來才知道，那叫兩極靜止領域。
如今菊花仍在身旁盛放，祁暮寒卻已經沒有力氣再回頭看一眼。
天青與泰坦不斷折返，將橋上的人送往遠處。最後一名傷員被帶走時，他的膝蓋終於彎了下去。他勉強撐住身體，朝王秋兒所在的方向望去。
視線模糊間，女孩倔強的輪廓，不知何時與記憶中那個明媚的身影悄然重疊。
「秋兒……」
祁暮寒嘴角動了動。
「這次，我救下你了。」
菊花散去，白光吞沒橋面。
爆炸聲震得霍雨浩耳中一片嗡鳴。天青與泰坦聯手撐起光幕，碎鋼、石塊接連砸在上面，震起層層漣漪。高架橋在火光中折斷，幾截鋼樑翻轉著墜入江心，激起的水浪很快又被煙塵遮住。
等腳下的震動稍緩，霍雨浩才發現自己的手能動了。
「大叔！」
他撐地爬起，朝斷橋奔去。王秋兒緊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尚未散盡的煙塵，在坍塌的鋼架下找到了大半個身體已經焦黑的祁暮寒。
「大叔？」
「大叔，你看看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回唐門嗎？」
淚水滴在衣襟上。霍雨浩擦了一把眼睛，再想張口，卻沒能叫出聲。
鬼影武魂在屍身旁斷續浮現，已經聚不成完整的形狀。在伊萊克斯的嘆息聲中，霍雨浩猛地咬緊牙，眉心生靈之眼豁然張開。一縷純粹的灰白光芒探入那團潰散的黑氣，將其中那道殘破的靈魂死死護住。
隨著黑氣散開，一道人影漸漸從中顯露。
「暮寒。」
那聲音很輕，王秋兒卻一下抬起了頭。
蘇晚秋跪到屍身旁，伸手撫向他的臉。指尖穿過軀體，她怔了怔，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另一道虛影就在這時緩緩凝起。
祁暮寒低頭望著地上的自己，又看向兩個孩子，過了片刻，才明白髮生了什麼。
身後忽然有人叫他。
「餵。」
他停住了。
「一個人坐那幹嘛呢？」
那句話清脆、明媚，隔著幾十年的風雨與生死，再一次落進他的耳中。初進鐵道救援隊時，他因自幼加入影司的原因，性格孤僻，不習慣與人相處，總挑沒人的地方坐著，連吃飯也避開大夥。蘇晚秋端著飯碗找到他，問完這句話，便在旁邊坐了下來。
祁暮寒慢慢轉過身。
蘇晚秋站在他身後，眼裡仍像當年那樣望著他。
「晚秋？」
她點了點頭，走到他面前。
祁暮寒試著伸出手，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的指節，忽然笑了一聲。
「我找了那麼多年……」
他回頭望了眼自己的屍身，聲音裡帶著一點自嘲。
「當年之事對不起，都是我的武魂不好，奪走了你的人生。」
「傻瓜。」
蘇晚秋握緊他的手。
「我就是想讓你活著啊。」
祁暮寒抬起頭，臉上的笑意慢慢停住。
「當年你傷得太重，我背著你到處求醫。可他們聽說你的武魂會吞噬靈魂，就……」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臉，「後來，你已經快沒氣了。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想，既然你的武魂能吞噬靈魂恢復生機，那我的靈魂是不是也能救你。」
祁暮寒的手指忽然收緊，靈魂劇烈地戰慄起來。
「暮寒。不是你的錯。」她替他擦去眼角的淚，自己的眼淚卻也落了下來。「別再怪自己了，好不好？」
江面傳來斷梁沉沒的悶響。
祁暮寒握著她的手，很久沒有說話。這些年，他找過能分離靈魂的魂師，也求過那些不肯留下姓名的人。每次聽見一點消息，不論真假，總要趕過去看看。
他想把她救出來，想讓她知道，自己從沒想過要害她。
「讓你等了這麼久……」
蘇晚秋搖頭，伸手抱住了他。
「晚秋。」
「嗯？」
「這一輩子，好像總是你先走向我。」
蘇晚秋輕輕拍著他的背，過了一會兒，他鬆開些許，認真地低頭看著她。
「要是真有下輩子，我一定要先找到你。」
她眼角還掛著淚，卻慢慢笑了。
「好，那你可別讓我等太久。」
兩人的身影已經開始變淡。
祁暮寒轉向霍雨浩，又看了看王秋兒。
「以後……照顧好秋兒。」
霍雨浩用力點頭。王秋兒往前走了半步，想伸手拉住他，抬起的手卻停在了身前。
「該走了。」
祁暮寒最後看了一眼兩個孩子，便轉過身，與她站到了一起。
晨光越過斷橋，兩人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幾縷微光散在清晨的風裡，徹底消散。
站在斷梁旁的曹德智和臧鑫也聽到了二人的對話。
「德智。」她轉過頭，沾著灰塵的眼底滿是刀尖舔血的堅韌。
「無論以後發生什麼，都請不要後悔與我相遇。」
曹德智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會後悔的。」他停了停，鄭重地說道，「下輩子，還要和你做夫妻。」
無情劍與多情劍在一般豎立成X形狀，兩人的手不知不覺間緊扣在一起。
泰坦從廢墟里拾起那件燒壞的舊外套，抖去上面的灰，沉默地披在王秋兒肩頭。
女孩死死抓住衣襟，低頭看著袖口那塊熟悉的補丁，一直強忍的情緒終於崩潰，把臉深深埋了進去。
破曉的晨光灑滿江面。
霍雨浩慢慢攤開了自己的雙手。
他終於明白，力量本身從來都沒有善惡。哪怕是死亡的深淵，只要握在想要守護的人手裡，也能開出救贖的花朵。
霍雨浩抬起頭，望著天際那一抹撕破黑暗的朝陽，在精神之海中輕聲開口：
「前輩，我想拜您為師，學習您的亡靈魔法。」
……
數百里外，雲層間仍映著爆炸留下的暗紅。
娜娜莉回頭看了一眼。
「竟然真的願意為了那群不相干的人去死，人類的感情，真是愚蠢得可笑。」
她撥弄著黑鈴，轉向身旁的灰袍男人。
「說起來，當初把噬靈兇刀的秘密告訴祁暮寒的是你吧，你是怎麼知道那把刀的秘辛的？是因為你武魂可以看到裡面的原因嗎？」
男人回答到：「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大人。」
隨後她晃動手腕，鈴聲在雲間響起。男人隨之收回目光，繼續跟在她身側。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