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老夫人到訪
那是一個星期四的下午。
北京的秋天到了最好的時候，天高雲淡，陽光溫暖，顧家老宅院子裡的石榴樹掛滿了果子，紅彤彤的，壓得枝頭彎下了腰。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混著遠處胡同里傳來的鴿哨聲，有一種老北京特有的、慢悠悠的安寧。
蘇晚坐在修復台前，正在處理《十竹齋箋譜》第四冊的一處關鍵修補。
那是一處位於書腦位置的大面積缺損，蟲蛀和受潮共同作用的結果，導致大約三平方厘米的紙面完全缺失，周圍的紙張也脆化發黃，邊緣像燒焦的紙灰一樣，一碰就掉。更麻煩的是，缺損的位置緊挨著老夫人寫的一行批註——「戊申年，硯辭十二歲，已不至此室矣。」
批註的最後一個字「矣」，右下角的捺筆剛好延伸到了缺損區域的邊緣。如果修補的時候稍有不慎，捺筆的尾巴就會斷掉。
蘇晚已經為這處修補準備了三天。
她先用從庫房裡找來的清代白棉紙，調配了三次染色方案，才得到了和原紙幾乎完全一致的顏色。第一次染得太深，像新紙做舊，不自然；第二次太淺，和周圍的色差明顯；第三次，她在染料里加了一點兒槐花水，調出了一種類似於舊紙經年累月氧化後的、溫潤的淡黃色。
然後她把染好的補紙裁成比缺損區域稍大的形狀，用稀漿糊在缺損的邊緣薄薄地塗了一層。漿糊是用小麥澱粉現調的，濃度比平時更稀一些——因為缺損區域太脆弱了，漿糊太稠會把周圍的紙張一起粘掉。
她屏住呼吸，用鑷子夾起補紙，對準缺損的區域，輕輕放上去。
補紙的邊緣和原紙完美貼合，嚴絲合縫。
她用指尖隔著一張乾淨的棉紙，輕輕按壓補紙的邊緣，讓漿糊均勻地滲透進紙張的纖維里。然後拿起一支極細的毛筆，蘸了一點兒調好的顏色，開始在補紙和原紙的接縫處做「筆意連接」。
這是古籍修復中最考驗功力的步驟之一——不是簡單地用顏色把接縫蓋住，而是要用筆觸模仿原書紙張的紋理和歲月留下的痕跡，讓補上去的部分看起來和周圍渾然一體，但又不至於「以假亂真」。好的修復師知道什麼時候該停手——補得太新，會破壞古籍的歷史感；補得太舊，又是在造假。
蘇晚的筆尖在紙面上遊走，一筆，兩筆，三筆——
她正全神貫注的時候，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她沒有抬頭。在修復進行到最關鍵步驟的時候，她不允許自己分心。
來人也沒有出聲。腳步聲很輕，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慢慢走進來。
蘇晚以為又是顧硯辭。他每天下午都會來，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安靜地看文件或者喝茶。她已經習慣了他在旁邊，習慣了那種不需要說話就能共處的安靜。
但今天，來人的腳步聲比顧硯辭的更輕、更慢，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節奏。
腳步聲在蘇晚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蘇晚沒有回頭。她的筆尖正在接縫處做最後一筆過渡，那個位置緊挨著老夫人批註的「矣」字，不能有半分差池。
一筆，收。
她放下毛筆，輕輕舒了一口氣，這才抬起頭來。
站在她身後的不是顧硯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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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盤扣褂子，面料是上好的絲綢，但款式樸素，沒有多餘的裝飾。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一個低低的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別著。她的面容清瘦，顴骨有些高，但皮膚保養得很好，幾乎沒有老年斑。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亮亮的，像是秋天的湖水，雖然看得出上了年紀，但眼神里的那股子精氣神，比許多年輕人都足。
蘇晚認出了她。
顧家老夫人。顧硯辭的奶奶。
蘇晚連忙站起來，微微欠身：「老夫人好。」
顧老夫人沒有立刻說話。她的目光落在蘇晚剛才修補的那處缺損上，微微眯起眼睛，湊近了看。
看了好一會兒，她直起身，看著蘇晚，目光里有審視，但更多的是驚奇。
「你是用紙漿補書法做的？」她問。
蘇晚點頭：「是。缺損區域靠近您的批註，用傳統的托裱法會蓋住字跡，紙漿補書法的精度更高，可以做到補紙和原紙無縫銜接。」
顧老夫人又低下頭看了看那處修補，然後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補紙的邊緣——動作極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接縫處看不出來。」她說，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驚訝，「你是用筆意連接做的過渡？」
「是。」蘇晚說，「用淡墨和槐花水調的顏色，模仿原紙的氧化程度。接縫處的筆觸是跟著原紙的簾紋走的。」
顧老夫人直起身，上下打量著蘇晚，目光里多了一種東西——不是審視，是欣賞。
「你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顧老夫人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像是在感嘆什麼，「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連毛筆都拿不穩。你這手藝，學了多久？」
「八年。」蘇晚說，「大學開始跟師父學的。畢業後又專門學了三年。」
「師父是誰？」
「楊文修老先生。」
顧老夫人的眼睛微微睜大了：「楊文修？故宮博物院那個楊文修？」
蘇晚點頭：「您認識楊老師？」
「我不認識，但我聽說過。」顧老夫人的語氣里多了一份鄭重，「楊文修是咱們國家古籍修復界泰斗級別的人物，他帶的徒弟，手藝不會差。難怪硯辭說你技術好。」
蘇晚聽到「硯辭說你技術好」這幾個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但她面上沒有表露出來，只是謙虛地笑了笑：「楊老師教得好。」
顧老夫人沒有接這句話。她在蘇晚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在修復台上掃了一圈——整整齊齊碼放的工具，分類清晰的補紙樣品，密密麻麻寫滿的工作筆記，還有那本正在修復中的《十竹齋箋譜》。
她的目光在那本書上停留了很久。
「這本書，」她輕聲說，「我嫁到顧家的時候，就在書房裡了。那時候它還好的，雖然舊了點，但完整。是我沒保護好。」
蘇晚聽出了她語氣里的自責。
「老夫人，」她說，「古籍的保存受環境影響很大，北京的天氣乾燥，四季溫差大，加上幾十年前的客觀條件，能保存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很不容易了。」
顧老夫人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絲暖意。
「你倒是會說話。」她說，然後拉起了蘇晚的手。
蘇晚愣了一下。
老夫人的手很瘦，骨節分明，但掌心是暖的，乾燥的，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柔軟的溫暖。她把蘇晚的手翻過來，看了看她的指尖——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鑷子、拿毛筆磨出來的。
「這手，」顧老夫人說，「吃了不少苦。」
蘇晚搖了搖頭：「做這行的，都這樣。」
「你一個人在北京？」顧老夫人問，「家裡人呢？」
蘇晚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但她很快調整過來：「家在南方，就我一個人在北京。」
「有對象了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蘇晚的臉微微熱了一下：「還……沒有。」
顧老夫人眼睛一亮，像是聽到了什麼好消息。
「二十七了，該找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關切，「你喜歡什麼樣的？我跟你說，我們家硯辭——」
「奶奶。」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不高不低，但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制止意味。
蘇晚和顧老夫人同時轉頭。
顧硯辭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淡的，但蘇晚注意到他的耳尖似乎比平時紅了一點。
「您怎麼來了？」他走進來，把茶放在顧老夫人手邊的小桌上，「不是說下午去醫院複查嗎？」
「複查完了。」顧老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路過老宅，進來看看書的進度。怎麼，不歡迎？」
「沒有。」顧硯辭的語氣很平，「您提前說一聲，我讓人去接您。」
「我又不是走不動了。」顧老夫人哼了一聲，然後轉頭看向蘇晚，拍了拍她的手背，「蘇晚，我跟你說，硯辭這孩子，從小就不會說話。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蘇晚看了顧硯辭一眼。他站在那裡，面無表情，但耳尖的紅又深了一度。
「老夫人過獎了。」蘇晚說，嘴角忍不住微微彎了一下。
「叫什麼老夫人，叫奶奶。」顧老夫人說，「你修的是我的書，咱們就是一家人。」
蘇晚愣了一下。
一家人。
這三個字從顧老夫人口裡說出來，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蘇晚聽著，心裡湧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一家人」這三個字了。
「奶奶，」顧硯辭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了一點無奈，「您別嚇著人家。」
「我怎麼就嚇著了？」顧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我這是心疼人。你看看蘇晚，一個人在京城，做這麼精細的活兒，手都磨出繭了。你也不知道照顧照顧。」
顧硯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我讓劉姐每天給她留飯了。」
「留飯就夠了？」顧老夫人不滿意，「天涼了，也不知道給人準備件外套？老宅的廂房陰氣重，坐一天得多冷。」
蘇晚連忙說：「老夫人，不冷的。顧先生讓人加了暖氣片，還換了新的椅子，很舒服的。」
顧老夫人看了看蘇晚，又看了看顧硯辭，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很多東西——滿意、欣慰，還有一些蘇晚看不太懂的、意味深長的味道。
「行。」顧老夫人站起來，拍了拍蘇晚的手，「你好好修，奶奶不打擾你了。改天請你吃飯。」
「老夫人太客氣了——」
「叫奶奶。」顧老夫人糾正她。
蘇晚猶豫了一下，輕聲叫了一句：「奶奶。」
顧老夫人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哎。好孩子。」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顧硯辭身邊的時候，停下腳步，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聲音很小，蘇晚只聽到了幾個字——
「……有眼光。」
顧硯辭沒有回答。但他的耳尖，紅得更厲害了。
顧老夫人走後，廂房裡安靜了下來。
蘇晚低下頭，繼續手裡的工作。但她發現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手指也不像平時那麼穩了。
不是因為修復的難度。
是因為剛才那一幕——顧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說「咱們是一家人」，讓她叫「奶奶」——這些溫暖的東西來得太突然了，像一束陽光照進了她習慣了一個人待著的角落，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平時不這樣。」顧硯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晚轉過頭。他站在工作檯旁邊，手裡端著另一杯茶，表情恢復了平時的淡漠，但耳尖的那抹紅還沒有完全褪去。
「什麼？」蘇晚問。
「我奶奶。」顧硯辭說，「她平時不這麼……熱情。」
蘇晚忍不住笑了：「你是說，她對每個修書的人都這樣？」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
「不是。」他說，「她是真的喜歡你。」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像是隨口一提，不在意對方有沒有聽到。
但蘇晚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頭，假裝在檢查剛才的修補，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顧先生。」她說。
「嗯。」
「你跟老夫人說，我技術好？」
顧硯辭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
「……實話而已。」他說。
蘇晚沒有抬頭，但她笑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修復台上，落在那本正在慢慢恢復生機的《十竹齋箋譜》上，落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
顧硯辭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端著茶杯，看著她的側臉。
他沒有笑。
但他的眼神，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暖。
北京的秋天到了最好的時候，天高雲淡，陽光溫暖，顧家老宅院子裡的石榴樹掛滿了果子，紅彤彤的，壓得枝頭彎下了腰。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混著遠處胡同里傳來的鴿哨聲，有一種老北京特有的、慢悠悠的安寧。
蘇晚坐在修復台前，正在處理《十竹齋箋譜》第四冊的一處關鍵修補。
那是一處位於書腦位置的大面積缺損，蟲蛀和受潮共同作用的結果，導致大約三平方厘米的紙面完全缺失，周圍的紙張也脆化發黃，邊緣像燒焦的紙灰一樣，一碰就掉。更麻煩的是，缺損的位置緊挨著老夫人寫的一行批註——「戊申年，硯辭十二歲，已不至此室矣。」
批註的最後一個字「矣」，右下角的捺筆剛好延伸到了缺損區域的邊緣。如果修補的時候稍有不慎，捺筆的尾巴就會斷掉。
蘇晚已經為這處修補準備了三天。
她先用從庫房裡找來的清代白棉紙，調配了三次染色方案，才得到了和原紙幾乎完全一致的顏色。第一次染得太深，像新紙做舊，不自然；第二次太淺，和周圍的色差明顯；第三次，她在染料里加了一點兒槐花水，調出了一種類似於舊紙經年累月氧化後的、溫潤的淡黃色。
然後她把染好的補紙裁成比缺損區域稍大的形狀，用稀漿糊在缺損的邊緣薄薄地塗了一層。漿糊是用小麥澱粉現調的，濃度比平時更稀一些——因為缺損區域太脆弱了，漿糊太稠會把周圍的紙張一起粘掉。
她屏住呼吸，用鑷子夾起補紙，對準缺損的區域，輕輕放上去。
補紙的邊緣和原紙完美貼合，嚴絲合縫。
她用指尖隔著一張乾淨的棉紙，輕輕按壓補紙的邊緣，讓漿糊均勻地滲透進紙張的纖維里。然後拿起一支極細的毛筆，蘸了一點兒調好的顏色，開始在補紙和原紙的接縫處做「筆意連接」。
這是古籍修復中最考驗功力的步驟之一——不是簡單地用顏色把接縫蓋住，而是要用筆觸模仿原書紙張的紋理和歲月留下的痕跡，讓補上去的部分看起來和周圍渾然一體，但又不至於「以假亂真」。好的修復師知道什麼時候該停手——補得太新，會破壞古籍的歷史感；補得太舊，又是在造假。
蘇晚的筆尖在紙面上遊走，一筆，兩筆，三筆——
她正全神貫注的時候，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她沒有抬頭。在修復進行到最關鍵步驟的時候，她不允許自己分心。
來人也沒有出聲。腳步聲很輕，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慢慢走進來。
蘇晚以為又是顧硯辭。他每天下午都會來，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安靜地看文件或者喝茶。她已經習慣了他在旁邊，習慣了那種不需要說話就能共處的安靜。
但今天，來人的腳步聲比顧硯辭的更輕、更慢，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節奏。
腳步聲在蘇晚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蘇晚沒有回頭。她的筆尖正在接縫處做最後一筆過渡，那個位置緊挨著老夫人批註的「矣」字，不能有半分差池。
一筆，收。
她放下毛筆，輕輕舒了一口氣，這才抬起頭來。
站在她身後的不是顧硯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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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盤扣褂子，面料是上好的絲綢，但款式樸素，沒有多餘的裝飾。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一個低低的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別著。她的面容清瘦，顴骨有些高，但皮膚保養得很好，幾乎沒有老年斑。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亮亮的，像是秋天的湖水，雖然看得出上了年紀，但眼神里的那股子精氣神，比許多年輕人都足。
蘇晚認出了她。
顧家老夫人。顧硯辭的奶奶。
蘇晚連忙站起來，微微欠身：「老夫人好。」
顧老夫人沒有立刻說話。她的目光落在蘇晚剛才修補的那處缺損上，微微眯起眼睛，湊近了看。
看了好一會兒，她直起身，看著蘇晚，目光里有審視，但更多的是驚奇。
「你是用紙漿補書法做的？」她問。
蘇晚點頭：「是。缺損區域靠近您的批註，用傳統的托裱法會蓋住字跡，紙漿補書法的精度更高，可以做到補紙和原紙無縫銜接。」
顧老夫人又低下頭看了看那處修補，然後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補紙的邊緣——動作極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接縫處看不出來。」她說，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驚訝，「你是用筆意連接做的過渡？」
「是。」蘇晚說，「用淡墨和槐花水調的顏色，模仿原紙的氧化程度。接縫處的筆觸是跟著原紙的簾紋走的。」
顧老夫人直起身，上下打量著蘇晚，目光里多了一種東西——不是審視，是欣賞。
「你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顧老夫人重複了一遍，搖了搖頭，像是在感嘆什麼，「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連毛筆都拿不穩。你這手藝，學了多久？」
「八年。」蘇晚說，「大學開始跟師父學的。畢業後又專門學了三年。」
「師父是誰？」
「楊文修老先生。」
顧老夫人的眼睛微微睜大了：「楊文修？故宮博物院那個楊文修？」
蘇晚點頭：「您認識楊老師？」
「我不認識，但我聽說過。」顧老夫人的語氣里多了一份鄭重，「楊文修是咱們國家古籍修復界泰斗級別的人物，他帶的徒弟，手藝不會差。難怪硯辭說你技術好。」
蘇晚聽到「硯辭說你技術好」這幾個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但她面上沒有表露出來，只是謙虛地笑了笑：「楊老師教得好。」
顧老夫人沒有接這句話。她在蘇晚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在修復台上掃了一圈——整整齊齊碼放的工具，分類清晰的補紙樣品，密密麻麻寫滿的工作筆記，還有那本正在修復中的《十竹齋箋譜》。
她的目光在那本書上停留了很久。
「這本書，」她輕聲說，「我嫁到顧家的時候，就在書房裡了。那時候它還好的，雖然舊了點，但完整。是我沒保護好。」
蘇晚聽出了她語氣里的自責。
「老夫人，」她說，「古籍的保存受環境影響很大，北京的天氣乾燥，四季溫差大，加上幾十年前的客觀條件，能保存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很不容易了。」
顧老夫人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絲暖意。
「你倒是會說話。」她說，然後拉起了蘇晚的手。
蘇晚愣了一下。
老夫人的手很瘦，骨節分明，但掌心是暖的，乾燥的，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柔軟的溫暖。她把蘇晚的手翻過來，看了看她的指尖——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鑷子、拿毛筆磨出來的。
「這手，」顧老夫人說，「吃了不少苦。」
蘇晚搖了搖頭：「做這行的，都這樣。」
「你一個人在北京？」顧老夫人問，「家裡人呢？」
蘇晚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但她很快調整過來：「家在南方，就我一個人在北京。」
「有對象了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蘇晚的臉微微熱了一下：「還……沒有。」
顧老夫人眼睛一亮，像是聽到了什麼好消息。
「二十七了，該找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關切，「你喜歡什麼樣的？我跟你說，我們家硯辭——」
「奶奶。」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不高不低，但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制止意味。
蘇晚和顧老夫人同時轉頭。
顧硯辭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淡的，但蘇晚注意到他的耳尖似乎比平時紅了一點。
「您怎麼來了？」他走進來，把茶放在顧老夫人手邊的小桌上，「不是說下午去醫院複查嗎？」
「複查完了。」顧老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路過老宅，進來看看書的進度。怎麼，不歡迎？」
「沒有。」顧硯辭的語氣很平，「您提前說一聲，我讓人去接您。」
「我又不是走不動了。」顧老夫人哼了一聲，然後轉頭看向蘇晚，拍了拍她的手背，「蘇晚，我跟你說，硯辭這孩子，從小就不會說話。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蘇晚看了顧硯辭一眼。他站在那裡，面無表情，但耳尖的紅又深了一度。
「老夫人過獎了。」蘇晚說，嘴角忍不住微微彎了一下。
「叫什麼老夫人，叫奶奶。」顧老夫人說，「你修的是我的書，咱們就是一家人。」
蘇晚愣了一下。
一家人。
這三個字從顧老夫人口裡說出來，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蘇晚聽著，心裡湧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一家人」這三個字了。
「奶奶，」顧硯辭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了一點無奈，「您別嚇著人家。」
「我怎麼就嚇著了？」顧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我這是心疼人。你看看蘇晚，一個人在京城，做這麼精細的活兒，手都磨出繭了。你也不知道照顧照顧。」
顧硯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我讓劉姐每天給她留飯了。」
「留飯就夠了？」顧老夫人不滿意，「天涼了，也不知道給人準備件外套？老宅的廂房陰氣重，坐一天得多冷。」
蘇晚連忙說：「老夫人，不冷的。顧先生讓人加了暖氣片，還換了新的椅子，很舒服的。」
顧老夫人看了看蘇晚，又看了看顧硯辭，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很多東西——滿意、欣慰，還有一些蘇晚看不太懂的、意味深長的味道。
「行。」顧老夫人站起來，拍了拍蘇晚的手，「你好好修，奶奶不打擾你了。改天請你吃飯。」
「老夫人太客氣了——」
「叫奶奶。」顧老夫人糾正她。
蘇晚猶豫了一下，輕聲叫了一句：「奶奶。」
顧老夫人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哎。好孩子。」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顧硯辭身邊的時候，停下腳步，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聲音很小，蘇晚只聽到了幾個字——
「……有眼光。」
顧硯辭沒有回答。但他的耳尖，紅得更厲害了。
顧老夫人走後，廂房裡安靜了下來。
蘇晚低下頭，繼續手裡的工作。但她發現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手指也不像平時那麼穩了。
不是因為修復的難度。
是因為剛才那一幕——顧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說「咱們是一家人」，讓她叫「奶奶」——這些溫暖的東西來得太突然了，像一束陽光照進了她習慣了一個人待著的角落，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平時不這樣。」顧硯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晚轉過頭。他站在工作檯旁邊，手裡端著另一杯茶，表情恢復了平時的淡漠，但耳尖的那抹紅還沒有完全褪去。
「什麼？」蘇晚問。
「我奶奶。」顧硯辭說，「她平時不這麼……熱情。」
蘇晚忍不住笑了：「你是說，她對每個修書的人都這樣？」
顧硯辭沉默了一下。
「不是。」他說，「她是真的喜歡你。」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像是隨口一提，不在意對方有沒有聽到。
但蘇晚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頭，假裝在檢查剛才的修補，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顧先生。」她說。
「嗯。」
「你跟老夫人說，我技術好？」
顧硯辭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
「……實話而已。」他說。
蘇晚沒有抬頭，但她笑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修復台上，落在那本正在慢慢恢復生機的《十竹齋箋譜》上，落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
顧硯辭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端著茶杯，看著她的側臉。
他沒有笑。
但他的眼神，比窗外的陽光還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