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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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代人,就算逃過炮彈,也已經被戰爭毀滅了。」

  ——雷馬克《西線無戰事》

  喬治、安德烈、彼得,三個人是作為作戰教官下派到114旅的。

  保羅遠遠望著他們穿過營地的泥濘。

  喬治二十四歲,身材高大,傘兵的訓練刻在他的骨頭上,脊背永遠挺得筆直。肩膀上還殘留著45空降旅的舊臂章,只是被膠布半掩住。基輔戰役的潰敗刻在他神態里,那不是恐懼,是一種耗盡幻想的倦怠。他見過空降兵落在包圍圈裡,補給斷絕,戰友成片倒在郊外的樹林,最後只能拋棄重裝備徒步突圍回到俄羅斯本土。他懂英語、烏克蘭語,見過不同立場的人,所以很少高聲爭辯,多數時候只是沉默抽菸。

  安德烈,黑海810海軍步兵出身。馬里烏波爾的圍城是他的夢魘。他皮膚被亞速海的海風曬成古銅色,手掌布滿厚繭,眉骨有一道淺淺的舊彈片疤痕。馬里烏波爾的瓦礫、地下室里挨餓的平民、巷戰里逐房爭奪的血色記憶,壓在他身上。庫爾斯克的炮火又再一次加深這份傷痕。他話不多,習慣反覆檢查自己的步槍,哪怕槍械狀態完好,也要一遍一遍拉動槍栓。戰場留給了他一種本能的多疑,任何風聲、任何遠處的異響,都會讓他瞳孔瞬間收緊。

  彼得三十一歲,頓涅茨克本地人。2014年的炮火奪走他的家人,索馬利亞營的歲月磨平了他青年時代的怒火。他熟悉這片每一寸土地,哪片樹林適合隱蔽,哪處窪地會在炮擊之後積滿血水,哪一條小路會被無人機盯上,他全部瞭然於心。他的烏克蘭語帶著頓巴斯本土濃重口音,看待衝突的眼光混雜著仇恨,又混雜著對這片土地十年往復、永無終結的無力。

  三人來到新兵連隊,不是來做慷慨激昂的動員,而是來修補一群孩子即將被撕碎的命運。

  新兵連依舊浸泡在虛幻的熱血之中。

  訓練場上,年輕士兵吶喊著衝鋒口號,模擬進攻,刺刀劈刺稻草人。廣播循環播放勝利的捷報。很多人私下討論,再打幾個月,戰爭就會結束,自己可以回到大學,回到愛人身邊,回到莫斯科乾淨的雪、明亮的街道、安穩的課堂。

  保羅站在隊列之中,沒有跟著嘶吼。

  他聽得懂烏克蘭語,夜裡監聽敵方簡易頻道時,他聽見對面戰壕里同樣是年輕人。有人在讀詩,有人在想家,有人低聲哭泣。兩邊的人,穿著不同的軍裝,隔著幾千米的焦土,卻擁有一模一樣的青春、一模一樣的牽掛、一模一樣對活著的渴望。

  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站在正義一方。

  可炮火從不分辨正義。

  白天訓練枯燥、虛假、程式化。夜晚鐵皮營房裡,爭吵時常爆發。一部分新兵狂熱地複述宣傳標語,痛斥敵人卑劣怯懦;另一部分人,已經開始被前線傳來的零星傷亡消息磨去銳氣,變得沉默寡言,枕著槍徹夜難眠。

  喬治偶爾會坐在營房角落抽菸,聽著少年們的爭論,多數時候一言不發。有一回一個新兵高聲叫嚷,說要徹底肅清敵方勢力,換來世代安寧。喬治吸了一口煙,煙霧在冰冷空氣里緩緩散開,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平靜,不帶情緒,卻壓過了整片營房的喧鬧:

  「戰爭決定不出誰是正義的一方,只決定誰活了下來。」

  喧鬧瞬間死寂一瞬。

  少年們愣住,無人接話。宏大滾燙的口號,根本無法回應這句冰冷刺骨的實話。有人面露不快,覺得這位空降老兵太過消極、動搖軍心,卻沒人敢頂撞身經百戰的合同兵。

  保羅把這句話牢牢刻進心底。

  他第一次清晰感知:這三個從血火里爬出來的人,和他是同類。他們都提前看穿了戰爭的謊言。

  危險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更快、更赤裸。

  旅部緊急下發作戰命令:保羅所在的義務兵連隊,即刻執行前沿突擊任務。

  情報潦草、敷衍,寫著敵方防線鬆動、局部兵力空虛,要求步兵快速搶占前沿高地陣地,為後續裝甲推進打開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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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支連隊,九成是十九到二十一歲的城市義務兵。未經血戰、未經淬鍊,只會隊列與口號。

  喬治、安德烈、彼得三人第一時間看見作戰簡報。

  三個人的眉頭,在同一瞬間死死鎖死。

  彼得指尖重重點在地形圖那片開闊平原——安德里夫卡,凍土坦蕩、無掩體、無溝壑、無遮擋,一望無際的死亡平地。

  「這是填線。」他聲音低沉壓抑,「無人機全覆蓋、反坦克炮直射區、重機槍交叉火力。沒有裝甲前置、沒有炮火洗地,拿新兵肉身填缺口。」

  安德烈指腹撫過眉骨舊疤,眼神冰冷:「馬里烏波爾我見過一模一樣的戰術。高層要戰果、要進度、要報表好看,不要士兵的命。」

  喬治立刻起身去找旅部軍官交涉,申請延後進攻、申請炮火前置壓制、申請裝甲協同掩護。

  得到的答覆只有一句冰冷的制式回覆:政治任務優先,按時執行,無需複議。

  他們無能為力。

  老兵能做的,只有在屠場之中,儘量多撈回幾條少年人命。

  出發前夜,營房徹底割裂成兩種氛圍。

  一部分少年依舊熱血沸騰,擦亮步槍、整理裝具、互相拍肩打氣,幻想立功、勳章、返鄉榮光。他們把戰爭當成一場盛大的試煉,以為流血即是光榮,犧牲即是不朽。

  另一部分人已經本能恐懼,臉色慘白、指尖發抖,默默蜷縮在床鋪角落,悄悄寫好遺書。

  保羅坐在床沿,手裡捏著那張被塑封的拍立得。

  莫斯科雪夜、彩燈街巷、索菲亞含笑的眉眼、沾雪的發梢、半塊甜膩的肉桂甜甜圈。

  他沒有寫遺書,沒有寫壯志,只在筆記本空白頁落筆,字跡冷靜、克制:

  所有為宏大而死的普通人,最後都只是統計數字。

  凌晨,天色沉如死水,鉛灰色的黎明壓在頓巴斯荒原之上。

  軍卡轟鳴著駛出營地,顛簸著駛向無人區平原。

  寒風刺骨,遍野彈坑累累,凍土翻覆,黑泥凝結成堅硬的殼。遠處敵方戰壕隱在灰霧裡,沉默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短促潦草的炮火準備結束。

  三聲零星炸響,轉瞬歸於沉寂。

  軍官吹哨,厲聲嘶吼:「全員衝鋒!」

  年輕的士兵躍下車卡,彎腰奔跑,吶喊震天。

  最開始的三十秒,像一場熟悉的演習。

  整齊、熱烈、充滿少年人自以為的英勇。

  三十秒後,地獄驟然撕開。

  烏軍前置觀察哨精準鎖定開闊地。

  第一發炮彈破空而來,尖嘯撕裂晨霧。

  是海馬斯!轟然巨響,火光沖天。

  連隊正中央瞬間炸開血色黑洞。凍土、碎冰、鋼盔、殘肢、布料碎屑漫天飛濺。奔跑的少年,在一秒之內化作血肉模糊的殘骸。

  慘叫、哭嚎、驚恐的嘶吼瞬間淹沒原野。

  新兵陣型徹底崩盤。

  有人僵在原地,大腦空白,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有人慌亂臥倒,平地裸躺,在無掩體的凍土上等死;有人掉頭狂奔,被軍官厲聲喝止、粗暴拽回。

  第二波、第三波炮火接踵而至。

  緊接著側翼裝甲機炮開火,密集子彈橫掃平原,凍土濺起一排排冰屑血霧。

  這不是戰爭。

  這是單方面屠宰。

  昨天還和保羅討論高數補考、吐槽宿舍停水的男生,瞬間倒地無聲。

  前一晚還笑著說戰後要求婚的少年,抱著被炸斷的腿滿地翻滾,悽厲哭喊母親。

  整片開闊凍土,轉瞬變成血色泥沼。

  保羅耳膜震裂,轟鳴巨響灌滿顱腔,世界發白、發空。他本能臥倒,身體剛貼住凍土,又一發近失彈在身側炸開。

  巨大衝擊波狠狠砸在他脊背,一塊鋒利彈片斜刺入他左側腰腹。

  劇痛瞬間貫穿五臟六腑,溫熱的血瞬間浸透軍裝,順著肌理漫開,在零下寒風裡迅速變冷、變僵。

  他眼前發黑,四肢脫力,整個人癱軟在彈坑邊緣。視線搖晃、重疊,意識快速下墜。

  他望著漫天硝煙里倒下的一個個同齡人。

  他們都只有十九、二十歲。

  他們本該在課堂、在街頭、在戀人身邊、在平凡溫暖的人間活著。

  沒有人該死在這片無名凍土上。


  就在整支連隊徹底潰散、全員瀕臨覆滅之際,三道黑影冒著絕對炮火,義無反顧衝進死亡平原。

  是喬治、安德烈、彼得。

  三人完全放棄掩體,以老兵最嫻熟的戰術低姿突進,穿梭在爆炸火光與橫飛彈片之間。

  喬治速度最快,傘兵體魄爆發力驚人,一把死死拽住保羅後領,拖著他脫離暴露區域;安德烈持槍壓制敵方零星露頭火力,槍口沉穩,彈無虛發,為救援劈開一瞬窗口;彼得熟稔地形,精準利用彈坑死角,交替掩護、斷後、觀察、預警。

  他們在漫天炮火里,一次次彎腰、拖拽、折返,把重傷瀕死的新兵從死人堆里往外撈。

  太多人,已經撈不回來了。

  那些留在平原上的少年,再也不會回到莫斯科,再也不會考完試、再也不會牽手愛人、再也不會看見春天。

  他們永遠埋在了這片無名、無碑、無人銘記的凍土之下。

  保羅半掛在生死邊緣,失血讓他意識迷離、反覆浮沉。

  顛簸的後送軍車劇烈搖晃,他躺在擔架上,耳邊滿是傷員斷續的哀嚎、破碎的啜泣、絕望的低語。

  炮火聲漸漸遠去,可那震碎靈魂的轟鳴,永遠留在了他腦子裡。

  他在徹底昏迷前,心底只剩一句沉沉的嘆息,和雷馬克那句冰冷的箴言重疊——

  「那一代人,就算逃過炮彈,也已經被戰爭毀滅了。」

  軍車最終駛入後方戰地營地。

  殘破的、布滿補丁的野戰帳篷醫院,出現在灰濛濛的天光里。

  在這裡,瀕死的保爾,終將遇見他戰火餘生里唯一的溫柔。

  遇見安娜。

  也將迎來,往後數年戰壕歲月里,所有並肩生死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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