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972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22章 1972

  人群開始騷動。

  「永田社長呢?!」

  「讓他出來說清楚!」

  「我們的工資怎麼辦?年終獎呢?!」

  「我老婆下個月生孩子啊!」

  幾個年輕員工衝進大樓。保安想攔,但看到他們通紅的眼睛,退縮了。

  社長辦公室的門緊閉著。

  「永田!出來!」一個中年燈光師用力拍門,手都拍紅了,「你他媽給我出來說清楚!」

  「我們的錢呢?!」有人吼道。

  「我們幹了這麼多年!就換來這個?!」

  「孩子學費怎麼辦?房貸怎麼辦?!」

  「馬上就是正月了啊!正月怎麼過?!」

  絕望的哭聲、憤怒的罵聲、東西被砸碎的聲音混在一起。

  驚呼聲、質問聲、哭泣聲,像爆炸一樣在禮堂里炸開。

  渡邊專務站在那裡,任由大家質問,一言不發。

  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也不知道錢去哪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破產了。

  他也不知道員工的工資怎麼辦。

  他也不知道明年怎麼辦。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

  他只知道,永田雅一昨天給他打了最後一個電話:「渡邊,公司交給你了。我...對不起大家。」

  然後,電話再也打不通了。

  消息像瘟疫一樣傳開。

  會計部的小林癱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拿著婚禮請柬,她本來打算正月後結婚。現在,工作沒了,收入沒了,婚禮..

  服裝組的老太太們抱在一起哭。她們在大映幹了三十年,從戰後干到現在,以為能在這裡退休。

  年輕的場務們愣愣地站著,他們大多是臨時工,沒有保險,沒有補償,這個月工資還沒發,下個月房租怎麼辦?

  食堂的阿姨們蹲在地上哭:「我們準備了那麼多食材...正月大家要來吃年糕的...」

  武藏海站在人群里,像在看一場荒誕的電影。

  現在,現實比電影更荒誕。

  永田雅一,那個獨裁者,用所有人的心血和未來,去賭自己的貪婪。

  賭輸了,拍拍屁股走人。

  留下五百多個家庭,在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突然墜入深淵。

  大村秀五抓住他的手臂,聲音發顫:「監督...我們怎麼辦?」

  河井二十九郎抱著頭:「我的房貸...孩子的學費...」

  青木一郎呆呆地說:「彩色電視...我交了定金...」

  武藏海看著他們。

  這些和他一起拍出《那海》、拍出《如月》的夥伴。

  這些以為公司會好起來的同事。

  這些正在計劃過個好年的普通人。

  現在,他們什麼都沒有了。

  下午,報紙的號外鋪天蓋地。

  《大映破產!日本電影黃金時代的終結?》

  《永田雅一社長失蹤,涉嫌挪用巨額資金》

  《德川集團、角川書店宣布參與大映資產重組》

  細節一點點被挖出來:

  永田雅一在過去五年,挪用公司資金超過30億円。

  他投資的房地產項目泡沫破裂,股票暴跌,外匯虧損。

  大映實際負債高達50億円,而資產(包括電影版權)僅值15億円。

  德川集團和角川書店將以「債轉股」方式接手,實際支付不到5億円,就獲得大映所有資產。

  最殘酷的一段,來自《朝日新聞》的深度報導:「...破產申請選擇在12月31日遞交,是經過精心計算的。根據日本破產法,年末遞交申請,可以最大限度地規避年底的員工獎金、年終結算、以及各類應付帳款。這意味著,大映五百多名員工,不僅將失去工作,還可能拿不到最後一個月的工資、拿不到年終獎、拿不到任何補償..

  選擇在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做這件事,其冷酷程度,令人不寒而慄。」

  讀到這裡,武藏海把報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精心計算。

  冷酷。

  是啊,永田雅一從來都是精明的商人。連破產,都要選在最「划算」的日子。

  至於那些員工的年夜飯、孩子的壓歲錢、老人的醫藥費..

  不重要。

  在資本的帳薄上,那些只是可以抹去的零頭。

  傍晚五點,武藏海最後一次走在大映製片廠的走廊里。

  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把一切都染成金色。走廊牆上還掛著電影海報,《那海那人那聲》《如月疑雲》《劍豪生死斗》...那些他參與創造的世界。

  但現在,這個世界崩塌了。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牌上還寫著「武藏海監督」。

  推門進去,裡面空蕩蕩的。大村已經提前收拾了東西,劇本、筆記、分鏡圖,都裝進了紙箱。

  桌上只剩下一本檯曆。

  翻到最後一頁:1971年12月31日。

  下面有一行印刷的字:「感謝您一年的辛勞。祝您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武藏海盯著那四個字,突然笑了。

  他拿起檯曆,走到窗邊。

  窗外,東京的暮色漸濃。家家戶戶開始亮燈,準備年夜飯。遠處能聽到孩子們的笑聲,電視裡紅白歌會的彩排聲。

  一個本該團聚、歡笑、許願的夜晚。

  而在這裡,五百多個家庭的心,正在破碎。

  他想起山口淑子。她還在等他的工資,說好正月前結清家政費,她要用那筆錢給百惠和小愛買新衣服。

  想起河井的妻子。她本命年,等著穿紅色和服去初詣。

  想起青木的孩子。等著看彩色電視裡的紅白歌會。

  想起食堂阿姨準備的年糕。

  想起那麼多人的期待、計劃、微小的幸福。

  現在,全都落空了。

  因為一個人的貪婪。

  晚上十一點,武藏海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製片廠大院裡。

  遠處,東京塔的燈光已經換成了新年的紅白兩色。

  再過一小時,新年的鐘聲就會敲響。

  寺廟裡,人們會去撞鐘,祈求健康平安。

  神社裡,人們會去初詣,祈求新年好運。

  家裡,一家人會圍坐吃蕎麥麵,祈求長壽。

  而他站在這裡。

  寒風刺骨。

  遠處,隱約傳來鐘聲。

  第一聲。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一百零八聲,消除一百零八種煩惱。

  但武藏海的煩惱,鐘聲消除不了。

  大村秀五的煩惱消除不了。

  河井二十九郎的煩惱消除不了。

  所有大映員工的煩惱消除不了。

  他們的工作、他們的生計、他們的未來...

  都隨著那口鐘,沉入了1971年的最後時刻。

  而當新年的第一縷陽光升起時,他們面對的,將是一個沒有大映的1972年。

  一個必須重新開始的、殘酷的、未知的年份。

  武藏海抬起頭,看向夜空。

  沒有星星。

  只有東京永不熄滅的霓虹燈光,把天空染成暗紅色。

  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鐘聲停了。

  1972年,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