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第一百五十五夜 祭典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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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五夜 祭典之夜

  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混入通風管道里空調主機的低頻嗡鳴。

  凌霜把長刀收回刀鞘。

  她走到人偶殘骸前蹲下來,用手指戳了一下那顆裂開的球形關節。

  關節已經完全冷卻了,摸上去像一塊普通的黑曜石。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通風井那邊我和出雲姐姐下來的時候檢查過了。」

  「綾川玄在三號據點留了一條撤退通道,出口通向地鐵站南側的排水口。」

  「那個出口外面日暮姐姐布過結界,如果他經過的話會觸發。」

  她的尾巴輕輕搖了搖,尾尖卷了一個小圈。

  「不過他沒往那邊走。他往地下一層走了。可能是想從祭典人潮里出去。」

  「讓他走。」宵牙彌生說。

  他把白棍立起來,棍尾點在環氧地坪上。

  金色紋路的光暈在地面上映出一個淺淺的橢圓光斑。

  「菱屋組外圍的人還在上面。我們需要把地下六層的證據全部搬到地面,在警視廳正式接手之前完成分類和歸檔。」

  「已經在做了。」日暮圓按了一下通訊耳機側面。

  「清水風帶了三個清水家的人在地面接應。清水宏一拒絕派人,風找的是他自己在分家那邊聯絡的幾個年輕人。」

  「他們說願意來搬文件,不要報酬。」

  出雲凜把西片螢的鞋在口袋裡放穩,朝中央開間最深處的密室方向走去。

  她推開密室的門,彎下腰鑽進那個矮小的門框。

  應急燈的白光照進密室,矮桌上那個空了的木盒還在,盒蓋敞開著,白色綢緞襯墊在燈光下泛著陳舊的光澤。

  她把木盒蓋上,夾在腋下。

  抽屜里綾川玄說的那份材料來源清單確實在那裡,手寫,墨跡很舊,有些頁腳捲起來了。

  她把清單拿出來,用手指一行一行摸過紙面上的凹凸字跡。

  摸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頁上列著清水司的簽名,字跡潦草但用力很深,墨水滲進了紙張的纖維里,在紙背面都能看到筆畫的凸痕。

  她把清單合上,帶出密室。

  西片螢的便當還在她外套口袋裡。

  奈良千夏用竹葉包的那兩個飯糰,在戰鬥過程中被壓扁了一些,竹葉的邊緣蹭破了,露出一小角白色的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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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便當掏出來,放在操作台邊沿上。

  然後她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玉子給的紅色護身符布袋。

  布袋在走廊撿破界符時一起撿起來的,抽繩還開著,裡面的種籽撒了大半,只剩兩顆還卡在布袋內側的針腳縫隙里。

  她把抽繩拉緊,把布袋放回口袋,貼著破界符放好。

  宵牙彌生握著白棍走向防火門。

  白棍的棍身在走路時會隨著他的步伐輕微地上下晃動,棍尾的銀杏葉印記在每一次晃過低處時都亮一下。

  返回地面的路比下來時更安靜。

  宵牙彌生走在最前面。

  白棍握在右手,棍尾隨著他邁步的節奏輕輕點過每一級台階。

  應急燈的白光從頭頂打下來,落在棍身上,那些金色紋路便沿著光線的方向緩緩流動。

  從棍尾的銀杏葉印記起始,一路向上蔓延到棍身中段,又從中段折返回來,像潮水漫過沙灘之後再退回去。

  西片螢的那隻軟底鞋在出雲凜的口袋裡。

  鞋底朝外,鞋帶從口袋邊緣垂下來一截,隨著出雲凜的步伐輕輕晃動。

  鞋帶的死結還是西片螢早上自己打的那個。

  出雲凜走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右手扶著牆,左手按在黑雲的刀柄上。

  她不需要扶牆也能走樓梯——感知力足以覆蓋樓梯間的全部空間——但她還是扶著。

  手指摸過牆壁上每一道磚縫和每一個工程警示牌的邊緣,像是在確認這些都是實心的。

  凌霜走在出雲凜後面。

  她的長刀收在背後,刀柄從肩頭露出一截。

  她的狼耳在樓梯間裡不停地小幅轉動,捕捉著從上方傳來的聲音。

  路面上的祭典已經開始預熱了,太鼓的節奏隔著五層樓板和混凝土牆傳下來,變成了沉悶的低音振動,震得牆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她的尾巴沾了地下六層的灰,毛尖那撮白毛變成了灰撲撲的一團。

  她回頭看了一眼樓梯下方逐漸遠去的防火門。

  門縫裡已經沒有紫光漏出來了。

  日暮圓走在最後面。

  通訊耳機里傳來路面警力部署的例行回報,她把音量調低到只剩沙沙的背景音。

  然後從口袋裡摸出那份皺巴巴的安保部署圖。

  圖上主會場的位置被她用紅筆圈過,圈旁邊寫了三個字一「已清除」。

  她把圖紙折好放回去,加快了兩步跟上前面的凌霜。

  從地下三層往上,樓梯間的空氣開始變暖。

  地下六層的陰冷被一層一層剝掉,換成了初夏午後特有的悶熱。

  地下一層的防火門敞開著,門外商業街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還在,和祭典攤位上傳來的炒麵醬汁的焦香混在一起。

  走廊盡頭的捲簾門半開著,一道日光從門底縫隙里劈進來,落在環氧地坪上,明晃晃的。

  宵牙彌生推開捲簾門。

  日光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身後的走廊里。

  他眯了一下眼睛,瞳孔在強光下收縮,然後適應了。

  白棍在日光里的顏色和地下室里不太一樣,是一種更溫潤的象牙白,金色紋路在自然光下反而比紫光燈下更清楚。

  主會場已經進入了祭典的第一輪高潮。

  太鼓的鼓點從主舞台方向傳過來,密集而有節奏,每一下都踩在圍觀人群的拍掌聲中間。

  街道兩側的燈籠全部點亮了,紅色的紙罩在日光下仍然透著暖意。

  炒麵的鐵板嘶嘶作響,穿深藍色法被的攤主用鏟子把麵條和豆芽翻炒成一堆金黃的小山。

  章魚燒的模具里,麵糊在圓孔中冒著細密的氣泡,攤主用竹籤飛快地翻著每一顆半成品。

  人潮還沒有到達下午兩點的峰值,但已經足夠稠密。

  穿浴衣的女孩們三五成群,木屐在石板路上磕出清脆的聲響。

  宵牙彌生從維護通道的窄巷裡走出來,拐進主會場側面的通路。

  白棍立在地上,棍尾觸地的那一小塊石板立刻變乾淨了。

  青石板上積了半天的灰塵被一圈淡金色的光暈推開,露出石頭原本的深灰色。

  清水風站在主舞台後方的臨時帳篷旁邊。

  他穿著一件素色的甚平,袖口挽到手肘,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汗。

  帳篷里堆著幾個紙箱,裡面是從地下六層搬上來的文件。

  他的三個年輕幫手正蹲在紙箱旁邊,用油性筆在箱蓋上寫編號。

  「宵牙先生。」

  清水風往前迎了兩步。

  他的目光在宵牙彌生手裡的白棍上停了一下,但沒有問。

  「地下六層的東西,日暮小姐通知我們搬的已經搬了大半。操作台鐵櫃裡的文件夾全部裝箱了,密室抽屜里的材料清單也找到了。出雲小姐剛才送上來一盒。木盒子,她說裡面是空的,但盒子本身需要作為物證保留。」

  「木盒的內襯是白色綢緞。綾川玄在密室里用它裝過人偶的軀幹。」

  出雲凜從宵牙彌生身後走出來,從內側口袋裡掏出那份手寫的材料來源清單。

  她把清單放在紙箱最上面,用手指按了一下紙面的邊角。

  「這份清單單獨歸檔。第三頁有清水司的親筆簽名。墨水是鐵膽墨水,時間久了會氧化發棕,但紙張纖維里的筆痕深度是沒法偽造的。」

  清水風低頭看著那份清單。

  第三頁被出雲凜事先折了一個角,他翻開折角的位置,清水司的簽名赫然在目。

  簽名的筆畫很用力,墨跡在紙上洇開了一圈細小的毛邊。

  他看了幾秒,然後把手從清單上收回來,在甚平的下擺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我會把這份原件交給警視廳的鑑定課。清水宏一那邊

  「清水宏一不會主動交人。」

  日暮圓從帳篷外走進來,把通訊耳機從耳朵上摘下來掛在脖子上。

  她從口袋裡掏出另一份文件,紙張的抬頭是警視廳的藍色徽記。

  「搜查令。我凌晨從警視廳拿到的。搜查對象是清水司,罪名是違反妖物保護法第七條、非法交易妖怪遺骸、與菱屋組勾結進行違禁實驗。這份搜查令覆蓋清水家所有別院的搜查權限,清水宏一沒有權力拒絕。」

  清水風接過搜查令。

  他的手指捏著紙張邊緣,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把搜查令按在紙箱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原子筆,在帳篷里找到一張空白的標籤紙,寫了一行字貼在紙箱側面。

  「證物:實驗記錄037份,材料清單原件1份,木盒1個。移交時間:夏至祭典當日下午。」

  凌霜從帳篷外面探頭進來。

  她的尾巴先伸進來,然後是半個身子。

  她手裡端著一盒章魚燒,紙船形的船底已經煙了油漬,章魚燒上面撒著的柴魚花被熱氣蒸得輕輕飄動。

  她把章魚燒放在帳篷角落的摺疊桌上,用竹籤扎了一顆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之後她的獸耳豎了起來。

  「這個比訓練場的乾糧好吃。」

  「你從哪裡拿的。」日暮圓看著她。

  「主舞台左邊第三個攤位。那個大叔說祭典的工作人員可以免費領一份。」

  凌霜把竹籤上的第二顆章魚燒遞給日暮圓。

  日暮圓接過來咬了一口,然後繼續看手裡的證物清單。

  宵牙彌生站在帳篷外面。

  白棍立在他右手邊,棍尾觸地的位置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乾淨圓圈,圓圈邊緣的青石板顏色明顯比周圍更淺。

  主舞台上傳來了三味線的弦音,琴弦被撥得很急,太鼓的鼓點從四拍變成了十六拍的密集節奏。

  人群的拍掌聲和歡呼聲一波一波地涌過來,淹沒了帳篷里的對話聲。

  「宵牙少爺。」

  他低頭。

  沒有人。

  聲音是從白棍的棍身傳上來的。

  他低頭看著手裡握著的棍身,金色紋路在剛才那一瞬間全部亮了一下。

  光很柔,像是從棍子內部透出來的,不是那種刺眼的閃耀。

  他把手掌握緊。

  掌心貼著的棍身溫度微微升高了半度。

  「我能看到你。我能看到周圍的東西。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

  西片螢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之間停頓的時間比平時說話稍長一點。

  「但不是眼睛在看。是別的什麼在感應。棍子碰到地面的那一圈,我能感覺到石板的紋路。你握棍子的手指,無名指壓得比其他手指重一點,我也知道。」

  宵牙彌生把手掌鬆開一點,無名指從棍身上抬起來。

  「對,就是這樣。你剛鬆開了。」

  西片螢的聲音帶上了一點笑意。

  那個笑意很淡,透過棍身的振動傳上來,混在她聲音的氣聲里。

  「還有,我的便當還在你口袋裡。千夏姐姐說加了梅干那個是你的。你去吃飯。不要站著了。」

  宵牙彌生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份竹葉包的便當。

  竹葉已經壓皺了,繫著的那根細草繩也鬆了一圈,但裡面的飯糰還完好。

  他解開草繩,竹葉展開時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飯糰上嵌著一顆梅干,深紅色的,醃得皺皺的,梅乾的汁水滲進了周圍的米粒,把白米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他咬了一口。

  米飯冷掉了,但梅乾的酸味還很鮮明。

  「好吃嗎。」西片螢問。

  「咸了點。」

  「千夏姐姐說梅干要多醃兩天才不咸。她來不及了。

  宵牙彌生把剩下半顆飯糰全塞進嘴裡。

  他把竹葉疊好放進口袋,重新握緊白棍。

  帳篷里,日暮圓和清水風還在核對證物清單,凌霜在吃第三顆章魚燒,她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

  出雲凜坐在摺疊桌旁邊的椅子上,把西片螢的軟底鞋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她用拇指擦掉鞋底紋路里剩餘的鐵鏽粉,動作很慢。

  下午兩點。

  祭典的人流達到了峰值。

  主舞台上的太鼓表演換成了神樂舞。

  舞者穿著白色的狩衣,手持楊桐枝,在舞台上緩慢地旋轉。

  楊桐枝的葉片在日光下泛著蠟質的光澤,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陣極細的風。

  主會場周圍所有地下通道的入口已經全部被警視廳封鎖,告示牌上寫著「設備檢修中」。

  擁擠的人潮被限制在地面上,沒有人注意到腳下的下水道和通風井裡發生了什麼。

  清水風帶來的三個年輕人把所有證物紙箱封好膠帶,搬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廂式貨車。

  貨車的車廂里舖著防潮墊,紙箱被碼得整整齊齊。

  清水風在貨單上簽了自己的名字,把貨單交給司機,然後走到宵牙彌生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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