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三十厘米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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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第一天,翔平沒回家,直接讓清水把他送到了體育館。

  左臂還吊著石膏,他在角落搬了把椅子,往上一坐,蹺著腿,活像個來視察工作的包工頭。

  「都站好了」他左手拍了拍膝蓋「今天我們換個練法」

  詩織已經穿好了護具,她從木盒裡抽出竹刀,走到場地中央。

  「小林,上!」翔平點了個二年級的名。

  小林咽了口唾沫,握刀的手有點發抖。

  他知道這丫頭平時下手有多重。

  詩織沒急著出刀,竹刀橫在身前,往前蹭。

  小林沉不住氣,搶了個面。

  詩織側身讓過半寸,竹刀往前一送,刀柄結實頂在小林護肩上。

  悶響。

  小林被頂得退了兩步,腳下一亂。

  詩織貼上去,竹刀輕輕一點,小手。

  小林還沒站穩,第二下碰撞又來了,護具撞在一起,他被撞得側過身,下盤全散架了。

  三十秒!小林趴在了地板上,竹刀脫了手。

  「起來。」詩織收刀,沒什麼表情。

  小林撐著地面爬起來,胸口起伏。

  第二輪,他想躲,剛一退,詩織的步子比他還快,又貼上來,碰撞,小手,再碰撞。

  第三次趴下的時候,小林吐了。

  高橋看不下去,自己抄起竹刀上了。

  結果更慘。

  他那套快攻在貼身距離里根本展不開,剛一抬手就被詩織的竹刀柄頂在肋下。

  他想拉開距離,可東海這套打法的精髓就是不讓你拉開。

  撞,磨,跟,三步一循環,把他在三米見方的地界裡溜得團轉。

  不到兩分鐘,高橋扶著兵器架,哇地吐了出來。

  二年級那幾個臉都白了。

  有人小聲嘀咕:「這練的什麼啊,光挨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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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田教練抱著胳膊站在場邊,臉越來越沉。

  「桐生」

  「在」

  「這種被人推來撞去的訓練,有什麼意義。」老頭子盯著滿地哀嚎的隊員「劍道是堂正的較量,又不是街頭打架,你讓他們站著挨撞,練出來的是什麼東西?」

  隊員們的目光齊刷飄向翔平。

  有人下意識攥緊了竹刀,有人低下頭,剛才沒說出口的那點懷疑,全在臉上了。

  翔平沒急著答,他左手撐著椅子站起來,慢慢走到場中央,繞著吐了一地的高橋轉了半圈。

  「福田教練,你知道東海的打法是什麼麼?」

  「他們打的不是劍道」翔平偏頭看著滿場的人「比剛才詩織衝撞的還要野蠻三份,完全的貼身纏鬥」

  「狼群獵鹿,不咬死,戲耍樂在其中」

  高橋蹲在地上抹嘴,聽得呆住。

  「東海每一次碰撞,都不是為了得分」翔平踱了兩步「是為了讓你重心散、節奏斷、體力空,他們就是一幫無賴」

  福田沒吭聲,眉頭皺著。

  「但這套打法有個死穴」翔平停下來,豎起左手食指「消耗別人的時候,他們自己也在消耗,你們看那盤錄像,東海五個人,後半段哪個動作不慢半拍?武藏北就是慌太早了,要是熬過前三分鐘,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他掃了一圈。

  「所以我們能怎麼打?以拖治拖,適應節奏。他們想貼身撞,那我們就在這三十厘米里內紮下根」

  「三十厘米距離誰守得住啊隊長」有二年級哭喪著臉「一貼上來就亂了」

  「守不住是因為你本能的想躲」翔平轉頭「松島。」

  松島抄起竹刀走過來。

  「詩織,給他來一套,全套,別留手」

  詩織點頭,節奏一變,碰撞、小手、貼身,一連串砸過來。

  松島沒退,第一下碰撞,他硬吃了,腳下紋絲沒動。

  第二下詩織貼上來搶小手,他右腕一沉,讓竹刀擦著護手滑過去,然後整個人貼了上去比詩織還近,竹刀斜切,擦著腰側切進去。

  啪!落在詩織的胴甲上。

  「看見沒」翔平的聲音在安靜的道場裡響著「他不躲,他比對手貼得更死,東海要的是把你撞開,你反其道行之,貼上去反手就是一刀胴,撞得越狠,你這刀就越准」

  滿場的人愣住了。

  二年級里有人慢慢直起身,盯著松島那把還壓在詩織胴甲上的竹刀,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先前那點「挨打受罪」的臉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這叫……以攻代守?」高橋從地上爬起來。

  「隨你怎麼叫」翔平擺手「記住一句話,近身戰,誰先慌誰就輸,我要你們練到被人撞得東倒西歪,手裡那把刀還能穩指著對面喉嚨」

  福田站在場邊,看著松島那一刀,又看了看翔平,他抱著的胳膊慢慢鬆開了。

  「……繼續練」老頭子撂下三個字,轉身就走了。

  氣氛剛熱起來,福田卻折了回來,手裡多了張紙。

  翔平瞄了一眼,是聯盟的傳真件。

  「這個,你看一下」福田把紙遞過來,臉色不太好。

  翔平左手接過。

  是一份賽前申請的批覆抄送。

  東海大相模,賽前依規調取了對方核心選手的傷情醫療證明。

  理由寫得冠冕堂皇「制定合理對戰策略」。

  下面附著東海對外的一句聲明「烏野核心戰力桐生翔平,經醫療確認右臂神經損傷,已無法正常持刀,烏野此役名存實亡」

  翔平的眼神冷了一下。

  合理合法,一切都他媽合理合法。

  東海連開打都沒開打,就先把他這條廢胳膊擺到檯面上,告訴全東京烏野的刀已經斷了。

  「這幫人」清水湊過來看了一眼,氣得臉漲紅「他們怎麼能查哥的病歷!」

  「規則允許」詩織在旁邊接了一句。

  翔平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到那張申請書的最下方,推薦人簽名欄。

  那一欄里,一個名字鋼筆寫的工整。

  柳生宗嚴。

  道場裡訓練的聲音還在繼續,竹刀撞擊護具的悶響一下接一下。

  翔平捏著那張傳真,半天沒動。

  清水看見哥的側臉僵了一瞬。

  「哥?」

  「沒事」翔平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左手揉了揉發燙的太陽穴。

  柳生從家裡下手沒成,這回換了個法子,借東海的手,借聯盟的規矩,把他的傷情變成陽謀,明明白白擺在所有人面前。你不是核心嗎?那我先把你這核心釘死在「廢人」兩個字上。

  「詩織」翔平開口。

  「嗯?」

  「東海調病歷這事,是哪天批的?」

  詩織查看批覆件日期「三天前,就是補充賽第二天。」

  「柳生的簽名,什麼時候補上去的?」

  「批覆件上沒寫」詩織盯著那欄「但推薦人簽名一般是申請同時簽的」

  翔平笑了一聲。

  「他算準了我撐不住,算準了我會進醫院」他靠回椅子上「一環扣一環,這老東西」

  「那怎麼辦?」高橋也湊過來了「人家都對外說你是廢人了」

  翔平閉著眼,沒立刻答。

  滿場的呼吸聲、竹刀聲、護具的撞擊聲,全灌進耳朵里。

  這幫人,三天前還是被一兩句話就能撞崩的廢柴,現在已經能在三十厘米里咬著牙練貼身斬了。

  他睜開眼。

  「他們說我是廢人」翔平的左手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行啊」

  「那就讓東海帶著這個判斷上場」他看向中央那群滿身是汗的隊員「一個連刀都拿不穩的廢人,帶出來的隊要是把神奈川種子隊掀了......那可真刺激」

  他頓了頓,左邊嘴角扯起來。

  「你們說,那時候柳生那張老臉得多好看啊」

  高橋先憋不住笑了。

  松島站在場子中間,攥著竹刀。

  「都愣著幹嘛」翔平坐在椅子上往後一靠「小林,吐完了?吐完接著練,三十厘米,誰先退出來這個圈今晚就別吃飯了」

  「隊長你又不管飯!」

  「清水管飯」翔平指了指妹。

  清水翻了個白眼,可還是沖二年級們兇巴巴地喊「都給我練!退一個扣一塊肉!」

  道場裡,竹刀又響成一片。

  夕陽從高窗斜進來,照在那塊寫著「烏野之恥」的速寫畫上。

  畫下面,一群被撞得東倒西歪的少年,正一次重新貼上去,把刀尖死指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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