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懷春少女與《貨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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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紗織啊!」

  『逢佛殺佛,遇祖殺祖』這句話難以想像是給一個纖細柔弱的女生的評語。

  今川凜子每次念起都感覺寒意迸發,因此她忍不住喚了一句自己女兒的名字。

  「嗯?怎麼了,母親?」

  好在並不陰寒,清晨的陽光柔柔地灑在少女的腳尖。

  今川凜子鬆了口氣。

  「要加油啊,武田雲姬那個女人胡攪蠻纏,你知道輸了會有什麼後果吧?」

  賭約是一層一層包裹的,其中還有不少小秘密。

  今川紗織點點頭。

  「身不由己,淪為附庸。」

  女孩淺淺地對著母親笑了笑。

  「母親放心,我不會輸的。」

  今川紗織有大才,這是被很多人都確認過的事實。

  第二天上午,香澄書店門口。

  「嗯?來這麼早?不會昨晚睡不著,想著過來投降吧?」

  芥川龍之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看到今川紗織就喜歡互損一句,大概是女生清清冷冷的性格太過缺少人味。

  今川紗織依舊穿著清雅的連衣裙,戴著遮陽帽。

  松獅犬向著蔚藍的大海張腿撒尿。

  「稿子帶來了麼?」

  兩人約定了相似的時間向出版社投稿,看在類似的時間裡誰會加刊的數量更多,誰的作品會更受歡迎。

  今川紗織拿起一個牛皮紙袋子晃了晃。

  「有一個問題。」

  今川紗織向自己經常發表的文藝春秋投稿,芥川龍之介依舊是新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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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生抬了抬鼻樑上的墨鏡,問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讓龍之介反悔,上趕著要跟自己比拼的。

  「這能告訴你麼?」

  家主大人答應,只要不做言行上的『輕薄』,取材方面她會盡力配合。

  芥川龍之介已經想出一百種戲弄家主大人的辦法,這種事情當然不能寫告訴今川紗織。

  「我果然跟你合不來。」

  芥川龍之介一說起這個事情就露出一種不懷好意的笑,今川紗織表情有點嫌棄,對他說出這句話。

  三天後,新潮社的出版社內部。

  今天的東京,依舊小雨。

  炎熱的天氣摻雜著雨勢,清野小葉從鎌倉回來之後就有點魂不守舍的感覺。

  有人說她去鎌倉可能被絡新婦(一種在鎌倉十分出名的妖怪)勾了魂,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最近這兩天她一直在想龍之介。

  「怎麼有人能帥成那逼樣呢。」

  清野小葉編輯有點神神叨叨的,她小時候生長在一個偏遠的農村,那鬼地方連個販賣機都沒有。

  好不容易才考到了東京,原本以為花花世界迷人眼,但結果都是一幫古板的老頭老太。

  她拼命實習,覺得工作無趣,這時候龍之介出現了。

  對方長得跟傳說中的妖怪一樣,俊朗的臉,輕佻的眉。

  「什麼時候老娘能睡上這種小白臉?」

  牛馬編輯咬牙切齒,這時候自家主編過來拿一堆稿件拍了自己腦門一下。

  「回神了。」

  小野寺一郎是東京新潮社的主編,平常負責古典文學雜誌的審稿以及出稿。

  今天清早,他照常去了收發室拿了最近幾天的稿件,路過下屬的工位的時候,發現對方在發呆,他順手拍了拍自己對方那顆波波頭。

  「主編,我說了多少次別拍我的頭了,我白天做夢思緒都不靈了。」

  你當著我的面摸魚是不是有點問題?

  還有你哈喇子都流下來了到底在做什麼夢?

  小野寺一郎嘆氣,最近的年輕人越來越不著調了,完全沒有昭和時代那種拼搏感。

  「過來看看這個吧。」

  再不著調也是自己的下屬,還是要好心教導一下的。

  「啊,主編,可我還在休息誒,今年厚生省發了新的勞動新規,主編您沒看過麼?」

  主編老是這樣,在下屬的休息時間工作,清野小葉嘆了口氣,給對方列舉了一下勞動法。

  「你負責的作者你不來看看?」

  「我負責的作者?」

  「就是鎌倉那個,應該是叫芥川什麼…」

  小野寺還沒說完,清野小葉唰的一下站了起來,她負責的作者不多,姓芥川的更是只有一個。

  「快快快,我看看芥川老師寫了什麼?」

  這雜魚下屬怎麼突然這麼興奮?

  自己寫文章的時候她都沒這麼興奮。

  小野寺一郎感覺有些奇怪,不過還是打開信件看了起來。

  「《貨幣》《魚香千金》《失樂園》?」

  芥川龍之介以為短篇跟長篇是分兩次寄的,但他沒想到會一起到。

  這涉及到日本的郵政體系以及編輯社對於新人簽約作者的處理時間,這裡暫時按下不表。

  「有按照我的要求先出兩篇同類型的短文呢。」

  小野寺輕聲嘟囔了一句,他對上次的《失敗園》觀感不錯。

  於是在回信裡面提出希望對方再創作兩篇同類型的作品。

  「快看看,快看看。」

  清野小葉表現得非常急,一方面她對龍之介印象深刻,一方面她也想看看對方這麼短的時間能創作出什麼作品。

  小野寺一郎沉下心,翻開男生創作的稿子。

  --外國語中,名詞各有男女性別之分。

  --貨幣則為女性名詞。

  --我是一張100円的貨幣,使用的編號是77851。

  依舊是熟悉的物品視角開頭,不過這次轉化為熟悉的貨幣了。

  小野寺一郎掏出一張老舊的一百元貨幣,繼續往下看。

  --我已經十分疲憊,再也分不清自己被誰收在懷裡,或是被塞進了垃圾筐。我還聽說,不久之後將發行新版紙幣,我們這些老式紙幣都要被付之一炬了。

  日本的貨幣經常改版,不過這麼這麼頻繁的換代都是昭和早期的事情了。

  小野寺一郎笑了笑繼續往下看,然後有些愣住。

  「怎麼了,主編?」

  清野小葉發現主編看芥川老師的稿子後突然愣住,屬於那種突然一激靈的感覺。

  「於絕望中閃耀的人性光輝啊。」

  《貨幣》這篇稿子很短,甚至可以說不長。

  它描繪了一張《貨幣》在七個人手中流轉的故事,最後一次流轉讓小野寺一郎格外有感觸。

  「那天夜裡,那個小城市被燒了個一乾二淨。

  臨近天亮,大尉醒了,坐起來呆呆地看著還在燃燒的大火,

  他狼狽地站起來,逃也似的跑了五六步,

  中途又折返回來,從上衣內袋裡拿出五張同樣是一百元的紙幣夥伴,將我們一起塞在嬰兒背後的衣兜里。」

  清野小葉小聲念叨,比起《失敗園》的妖魔氣,《貨幣》有少見的溫情。

  貨幣在被人使用的過程中流轉,它遇到了珍視它的木匠,拿它當商品的老闆娘。

  後面還有伴隨死亡的醫學生,黑暗工作者的老婆婆。

  它像個接力棒一樣見識了社會的寒情與冷暖。

  直到最後遇到了一位極為討厭的海軍上尉。

  書里是這麼描述這位上尉的。

  『他常買名為驕傲的香菸,也特別能喝酒,不過他喝醉了,酒品不好,常常大聲侮辱那個替他斟酒的陪酒女人』。

  貨幣的背景是在戰爭年代,人際與交情在這個背景下變得格外混亂。

  上尉脾氣不好,經常辱罵那個替他斟酒的女人。

  但是有一天,戰爭突然發生了。

  巨大的火焰從紙門外面升起,是那個斟酒的女人將他拖出了火海。

  「斟酒的女人沒有欲望,沒有虛榮,只想拯救眼前這個爛醉的客人,便用盡渾身力氣把他拽起來,連拖帶抱,踉踉蹌蹌地跑向田間避難。」

  「他們離開後,神社馬上變成了一片火海。」

  「最後的最後,步履蹣跚的上尉一步三回頭,把錢塞在了女人懷中的嬰兒後背。」

  文章最漂亮的部分,在於作者對於貨幣最後歸屬的描寫。

  --六張鈔票疊在一起對摺,塞進了嬰兒背後最貼身的衣服裡面。

  --屋外寒雪漫天,嬰兒的背部溫暖與此。

  --我們就應該待在這裡。

  --我們應該讓嬰兒胖起來。

  代表著戰爭的上尉,代表著人性光輝的斟酒的母親,希望與未來的嬰兒。

  清野小葉與小野寺,看著最後一段話久久不願意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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