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合作愉快
第188章 合作愉快
那天的飯局是羽村真一牽的線。
地方選在赤坂一間不掛招牌的老店，推門進去才別有洞天，十分安靜，就算踩在榻榻米上，也沒有多少聲音，這裡是專門為了談正事預留的空間。
羽村真一把悠一往包廂裡帶去，語氣隨意，像是在介紹一個普通朋友。
「這位就是我弟弟，羽村悠一。現在在京大，搞中古史的。」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抬起頭來，對方大概是五十出頭的年紀，鬢角已經見白，但眼神很鋒利，像是常年盯著鏡頭與人心打交道的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便服，手裡握著酒杯。
「哦，就是你啊。」
他放下酒杯，自報姓名，田向正健。
對喜歡歷史又長期關注電視文化的人來說，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了。
他是NHK大河劇體系里真正的老匠人，早在昭和三十多年就入行，最擅長把曰本歷史壓縮成可以被全國觀眾吞下去的英雄敘事。
三人寒暄不過三句，田向便直入主題。
「我現在在寫明年的大河，《武田信玄》。
「」
「大河劇嘛，表面是歷史，實際上，」他抬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是個人傳奇。要的是一個男人如何改變時代，不是時代怎麼慢慢變。觀眾們買票坐在電視機前，不是去看學術論文答辯的。」
田向繼續說下去，毫不避諱自己的立場，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羽村悠一的臉上。
「之前合作的那位教授，太認真了。他較真到電視劇不可能那麼寫的地步。」
認真這種字眼，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完全不是什麼誇獎。
「每一處改動都要經過反覆論證，比如武田信玄不能多走一步路，不能早死一天，不能對家臣說錯任何一句話。」
田向正健搖了搖頭，雖然沒什麼怨氣。
「可電視劇不是論文，我需要的是能告訴我，這樣寫觀眾會感受到歷史的魅力的人。
「」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非常直接，田向完全攤牌。
他的目光落在悠一身上，「我需要一個歷史顧問。年輕、懂史料、但更重要的是，」他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能配合我工作的。」
真一沒有插話，慢悠悠地喝了口酒，他的視線在弟弟與田向之間來回，然後又收了回去。
他很清楚，這種機會不是求來的，而是被看中、被選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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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一放下筷子，終於開口。
「武田信玄這個人物，本來就不是完全正確的歷史人物。他活在戰國這種高壓環境裡，政治、軍事、家族，全是極端選擇。如果把他寫成完美英雄，反而會失真。」
武田信玄號稱戰國甲斐之虎，是曰本第一戰神，當年差一點就統一了曰本。武田算不上是戰國時代最終的贏家，武田家在他死後迅速衰敗，織田、德川一系取而代之。
可是，武田信玄在曰本人的心目中，仍然擁有著極高的地位，從來沒有因為失敗就降低，因為他是曰本社會推崇的價值觀的濃縮。
信玄的名言是「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他非常擅長忍耐，也很少情緒外漏，每次出手都能砍在敵人最要命的地方。
這是曰本人心目中理想的領導者的形象，不是天才，卻是一個穩重內斂的人。
更何況，信玄雖然失敗，但是體面，這往往比成功但是殘酷的人更受到尊敬。
而在泡沫時代，街頭巷尾都在談論股票、東京地價、海外投資，每一個人，上到八十歲太太，下到年輕的家庭主婦與「新社會人」，他們都在搶著上車，生怕錯過了時代狂歡的末班車。
經濟空前狂熱，個人慾望也急劇膨脹，但在人們狂歡的面容之下，有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安，大家都不願意說出口，他們在擔心這麼快的經濟速通車，會不會翻？
人們似乎對社會失控感到了恐懼。
NHK電視台在這個節骨點上推出《武田信玄》大河劇，不是偶然，似乎是在對這個社會發出相對溫和隱晦的提醒。
羽村悠一大概能夠猜到一點田向正健的心思，他抬頭看向這位處在創作巔峰期的老編劇。
田向正健出生於昭和初年，童年時經歷了太平洋戰爭。他親眼見過東京被炸成廢墟的模樣，見過「大曰本帝國（我嚇）」的國家敘事在短短几天之內變成無人敢提起的禁忌話題。
青年時代，他從戰後廢墟里爬出來，此時明治維新以來建立的價值觀全面崩塌，舊的東西全部瓦解，新的秩序還沒有建立起來。
他完整地經歷了戰爭衰敗再到戰後復興繁榮的全部昭和年代，從廢墟到崛起，從一無所有到經濟奇蹟。
童年對失序恐懼，已經刻入了他的骨子裡，他對一切可能重蹈覆轍的東西感到無比的警惕。
田向這一代人，是靠著大學、會社、制度，一步步爬出廢墟的。他們相信，沒有集體，人是活不下去的，沒有規矩，社會就會變得鬆散，沒有節制，繁榮就會自己燒死自己。
所以，在泡沫時代這個社會鼓吹冒進、投機與個人成功神話的時刻，田向正健決定以武田信玄作為主題寫一部史詩級的大河劇，不是偶然，是和NHK電視台合力，對人們發出溫和隱晦的提醒。
他要讓大家別忘記了忍耐與規矩，太快太冒進的東西，往往死得也很快。
他們不反對繁榮，而是在提醒社會別忘了節制與約束。
田向聽完羽村悠一的話，眼睛一亮。
「所以？」
「所以，」悠一抬眼，「可以把爭議寫成魅力，比如說不迴避史料里那些殘酷的地方，但要做一個鋪墊，解釋他為什麼這麼做。如此，讓觀眾覺得他不一定是對的，但他在當時的情況下，只能這麼做。」
包間裡安靜了一下，然後田向正健忽然笑了，他覺得羽村悠一很有意思。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討厭有人跟我說歷史不能這樣寫。」
他伸手拿起酒壺，給悠一倒酒。
「但你剛才說的，是歷史可以這樣講。」
酒杯輕輕碰在一起。
悠一清楚地意識到，這不只是一份顧問工作，這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學術與藝能界的邊界，在這一杯酒里，悄然模糊。
真一側過頭，看了弟弟一眼，什麼都沒說，卻露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表情。
他相信四年前的羽村悠一，是絕對不會像今天這樣，在藝能界人士面前遊刃有餘的。
他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悠一君，你很不錯。」
羽村悠一明白，在這種場合，所謂的合作就是如此暖昧。他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接下來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具體的事，今晚彼此要確認的就是合作的意向。
田向轉頭看向真一，像是在調侃，「你弟弟比你話少。」
真一笑了，「那是您沒見過他喝多了的時候。」
「哦？」田向挑了挑眉，像是在重新打量悠一，「那下次得找個機會見識見識。」
悠一沒接話，笑了笑，笑容里就是隨緣的意思。
田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點欣賞。
「行，那我就不耽誤你們兄弟了。回頭讓人把劇本初稿送到你手上，你先看看，有什麼想法直接說。」
他站起身，伸手整了整衣服的領口，悠一和真一也跟著站起來。
「不用送。」田向擺擺手，自己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向悠一。
「對了，你那篇關於洛陽佛寺的文章，我聽說過。有人跟我提過。」
悠一微微一怔。
田向沒多解釋，只是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那天的飯局是羽村真一牽的線。
地方選在赤坂一間不掛招牌的老店，推門進去才別有洞天，十分安靜，就算踩在榻榻米上，也沒有多少聲音，這裡是專門為了談正事預留的空間。
羽村真一把悠一往包廂裡帶去，語氣隨意，像是在介紹一個普通朋友。
「這位就是我弟弟，羽村悠一。現在在京大，搞中古史的。」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抬起頭來，對方大概是五十出頭的年紀，鬢角已經見白，但眼神很鋒利，像是常年盯著鏡頭與人心打交道的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便服，手裡握著酒杯。
「哦，就是你啊。」
他放下酒杯，自報姓名，田向正健。
對喜歡歷史又長期關注電視文化的人來說，這個名字再熟悉不過了。
他是NHK大河劇體系里真正的老匠人，早在昭和三十多年就入行，最擅長把曰本歷史壓縮成可以被全國觀眾吞下去的英雄敘事。
三人寒暄不過三句，田向便直入主題。
「我現在在寫明年的大河，《武田信玄》。
「」
「大河劇嘛，表面是歷史，實際上，」他抬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是個人傳奇。要的是一個男人如何改變時代，不是時代怎麼慢慢變。觀眾們買票坐在電視機前，不是去看學術論文答辯的。」
田向繼續說下去，毫不避諱自己的立場，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羽村悠一的臉上。
「之前合作的那位教授，太認真了。他較真到電視劇不可能那麼寫的地步。」
認真這種字眼，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完全不是什麼誇獎。
「每一處改動都要經過反覆論證，比如武田信玄不能多走一步路，不能早死一天，不能對家臣說錯任何一句話。」
田向正健搖了搖頭，雖然沒什麼怨氣。
「可電視劇不是論文，我需要的是能告訴我，這樣寫觀眾會感受到歷史的魅力的人。
「」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非常直接，田向完全攤牌。
他的目光落在悠一身上，「我需要一個歷史顧問。年輕、懂史料、但更重要的是，」他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能配合我工作的。」
真一沒有插話，慢悠悠地喝了口酒，他的視線在弟弟與田向之間來回，然後又收了回去。
他很清楚，這種機會不是求來的，而是被看中、被選中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悠一放下筷子，終於開口。
「武田信玄這個人物，本來就不是完全正確的歷史人物。他活在戰國這種高壓環境裡，政治、軍事、家族，全是極端選擇。如果把他寫成完美英雄，反而會失真。」
武田信玄號稱戰國甲斐之虎，是曰本第一戰神，當年差一點就統一了曰本。武田算不上是戰國時代最終的贏家，武田家在他死後迅速衰敗，織田、德川一系取而代之。
可是，武田信玄在曰本人的心目中，仍然擁有著極高的地位，從來沒有因為失敗就降低，因為他是曰本社會推崇的價值觀的濃縮。
信玄的名言是「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他非常擅長忍耐，也很少情緒外漏，每次出手都能砍在敵人最要命的地方。
這是曰本人心目中理想的領導者的形象，不是天才，卻是一個穩重內斂的人。
更何況，信玄雖然失敗，但是體面，這往往比成功但是殘酷的人更受到尊敬。
而在泡沫時代，街頭巷尾都在談論股票、東京地價、海外投資，每一個人，上到八十歲太太，下到年輕的家庭主婦與「新社會人」，他們都在搶著上車，生怕錯過了時代狂歡的末班車。
經濟空前狂熱，個人慾望也急劇膨脹，但在人們狂歡的面容之下，有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安，大家都不願意說出口，他們在擔心這麼快的經濟速通車，會不會翻？
人們似乎對社會失控感到了恐懼。
NHK電視台在這個節骨點上推出《武田信玄》大河劇，不是偶然，似乎是在對這個社會發出相對溫和隱晦的提醒。
羽村悠一大概能夠猜到一點田向正健的心思，他抬頭看向這位處在創作巔峰期的老編劇。
田向正健出生於昭和初年，童年時經歷了太平洋戰爭。他親眼見過東京被炸成廢墟的模樣，見過「大曰本帝國（我嚇）」的國家敘事在短短几天之內變成無人敢提起的禁忌話題。
青年時代，他從戰後廢墟里爬出來，此時明治維新以來建立的價值觀全面崩塌，舊的東西全部瓦解，新的秩序還沒有建立起來。
他完整地經歷了戰爭衰敗再到戰後復興繁榮的全部昭和年代，從廢墟到崛起，從一無所有到經濟奇蹟。
童年對失序恐懼，已經刻入了他的骨子裡，他對一切可能重蹈覆轍的東西感到無比的警惕。
田向這一代人，是靠著大學、會社、制度，一步步爬出廢墟的。他們相信，沒有集體，人是活不下去的，沒有規矩，社會就會變得鬆散，沒有節制，繁榮就會自己燒死自己。
所以，在泡沫時代這個社會鼓吹冒進、投機與個人成功神話的時刻，田向正健決定以武田信玄作為主題寫一部史詩級的大河劇，不是偶然，是和NHK電視台合力，對人們發出溫和隱晦的提醒。
他要讓大家別忘記了忍耐與規矩，太快太冒進的東西，往往死得也很快。
他們不反對繁榮，而是在提醒社會別忘了節制與約束。
田向聽完羽村悠一的話，眼睛一亮。
「所以？」
「所以，」悠一抬眼，「可以把爭議寫成魅力，比如說不迴避史料里那些殘酷的地方，但要做一個鋪墊，解釋他為什麼這麼做。如此，讓觀眾覺得他不一定是對的，但他在當時的情況下，只能這麼做。」
包間裡安靜了一下，然後田向正健忽然笑了，他覺得羽村悠一很有意思。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討厭有人跟我說歷史不能這樣寫。」
他伸手拿起酒壺，給悠一倒酒。
「但你剛才說的，是歷史可以這樣講。」
酒杯輕輕碰在一起。
悠一清楚地意識到，這不只是一份顧問工作，這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學術與藝能界的邊界，在這一杯酒里，悄然模糊。
真一側過頭，看了弟弟一眼，什麼都沒說，卻露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表情。
他相信四年前的羽村悠一，是絕對不會像今天這樣，在藝能界人士面前遊刃有餘的。
他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悠一君，你很不錯。」
羽村悠一明白，在這種場合，所謂的合作就是如此暖昧。他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接下來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具體的事，今晚彼此要確認的就是合作的意向。
田向轉頭看向真一，像是在調侃，「你弟弟比你話少。」
真一笑了，「那是您沒見過他喝多了的時候。」
「哦？」田向挑了挑眉，像是在重新打量悠一，「那下次得找個機會見識見識。」
悠一沒接話，笑了笑，笑容里就是隨緣的意思。
田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點欣賞。
「行，那我就不耽誤你們兄弟了。回頭讓人把劇本初稿送到你手上，你先看看，有什麼想法直接說。」
他站起身，伸手整了整衣服的領口，悠一和真一也跟著站起來。
「不用送。」田向擺擺手，自己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向悠一。
「對了，你那篇關於洛陽佛寺的文章，我聽說過。有人跟我提過。」
悠一微微一怔。
田向沒多解釋，只是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