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風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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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風土人情

  奈奈子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穿了青木真綾給她新買的淺藍色的裙子,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薄的外套,頭上戴著那一頂在商場超市自己挑的大大的太陽的帽子。帽檐太大了,每走幾步就會往左邊歪,她用手指頂回去,走幾步又歪,再頂回去。這個動作重複了大概十幾次以後她終於不要了,把帽子摘了下來拎在手裡面,讓高原的風直接吹在臉上。她的短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有幾縷粘在了嘴角,她用舌頭舔了一下,呸呸兩聲吐了出來,然後繼續往前走。

  「這裡面的路是石頭做的。」她用運動鞋的鞋底在碎石頭路上面蹭了兩下,發出了沙沙沙的摩擦的聲音,「東京的路是灰色的,平平的,走路的時候沒有聲音。這裡的路會唱歌。沙沙沙沙沙好像飯糰在貓砂的盆子裡面刨沙子。」

  「碎石頭路是為了排水和防凍的。輕井澤的冬天會下雪,雪化掉了以後如果路面是平的那種黑色的東西,水會積在上面結成冰。碎石頭中間的縫可以讓水滲下去,減少結冰的可能。這種鋪路的方法在冷的地方比較常見。」上杉信跟在她後面半步的位置,一隻手放在褲兜裡面,另一隻手拎著青木真綾的帆布的袋子。他的皮鞋踩在碎石頭上面發出了比運動鞋更悶的碾壓的聲音。

  「爸爸走路的聲音跟我不一樣。你的聲音是嘎吱嘎吱的,我的是沙沙沙沙。因為我們穿的鞋子的底不一樣。你的鞋底是硬硬的皮的,我的鞋底是軟軟的,所以我可以唱得比你好聽。」她轉過了身倒著走,一邊走一邊低下了頭觀察他和青木真綾留下的不一樣的腳印。碎石頭路面印出來的凹的印子完全不一樣,他的皮鞋印很深很清楚,青木真綾的平底的鞋印很淺而且比較長。她用腳尖輕輕點了點兩種印子,好像在認指紋一樣。

  青木真綾走在最後面,手裡面拿著手機,但是她沒有在看屏幕。她正仰著頭看著路邊一棵特別粗的白樺的樹,樹幹上面有一道直直的裂的紋,裂的紋的邊邊長著幾朵深灰色的

  木耳。她的表情跟她在案發現場找到了重要的東西的時候差不多一很專心、很安靜、嘴巴微微抿著。只不過她現在研究的東西不是犯罪的地方,是一棵樹上面的木耳長了幾層。

  她把手機舉了起來拍了一張照片:然後低下了頭檢查照片有沒有對焦:木耳的邊邊有沒有在畫面裡面完整地出來,光線會不會太強。檢查完了以後她把手機放進了帆布袋子的側邊的口袋裡面,對著前面的兩個人說等一下,從帆布袋裡面拿出了一個可以折的袋子開始撿樹下面散落的松果,說是回去了以後可以放在茶几上面做裝飾。奈奈子馬上跑回來幫忙,結果撿到了一顆特別小的、還沒有長大的松果,說這一顆留著給糯米丸子—一因為糯米丸子是裡面個子最小的,應該配最小的松果。

  他們沿著舊輕井澤的那個街道往北邊走。路邊開始出現了各種小小的店手做的果醬的店、做木工的工坊、一家賣手工蠟燭的玻璃的房子。奈奈子在一家果醬的店的門口停了下來。店子的櫥窗裡面擺了幾十種果醬,裝在大小不一樣的玻璃罐子裡面,顏色從深紫色到金黃色排成了一個慢慢變化的譜。標籤上面用手寫著果醬的名字和原料是哪裡產的信州的藍莓、淺間山的桑葚、八岳山的木莓。老闆娘是一個圍著深藍色圍裙的中年女人,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面用銅的鍋在熬新的一批果醬,木頭的勺子在濃濃的果漿裡面慢慢地攪,蒸汽裡面帶著焦糖化的果糖的甜香,稠到幾乎可以用鼻子就嘗出來藍莓的酸和砂糖的甜。奈奈子站在銅鍋的前面一動不動地看著木頭的勺子在果漿裡面畫圈圈,果醬在熱的作用下面冒出了一個又一個深紫色的小泡泡。

  她拉著上杉信的袖口讓他蹲下來,指著銅鍋的邊邊那一圈被熬幹了以後留下來的薄薄的糖霜的印子說:「果醬冒泡泡的時候,那些小泡泡會自己鼓起來然後炸開,好像火山實驗裡面的那個岩漿,但是這個可以聞到很甜很甜的味道。」她又盯著看了一會兒,抬起了頭問他做果醬為什麼要用銅的鍋。他說銅的傳熱很均勻,酸的水果和銅的離子之間不會發生不好的反應,這個是幾百年前歐洲人做果醬的時候就試過的。她聽完了以後很鄭重地在素描的本子上面記下了「做果醬要用銅鍋」,然後用手指摸了摸本子上面畫歪了的那一隻小銅鍋。老闆娘抬起了頭看到這一幕,往奈奈子的手裡面塞了一塊剛剛烤好的餅乾,叫她

  蘸著鍋邊邊剩下的熱的果醬嘗一口。她把餅乾蘸上了熱熱的藍莓的醬塞進了嘴巴裡面,用小手接住了掉下來的餅乾渣渣,說比超市裡面賣的要甜,因為它是熱的。最後他們買了兩小瓶果醬一瓶藍莓的,一瓶杏子的。青木真綾和老闆娘換了買東西的袋子,老闆娘還多給了一小罐試吃的木莓的醬,說她是今天第三個把果醬跟火山扯在一起的小朋友。

  接著走進了一家做木工的工坊。門面很小很小,擠在一家二手的書店和一家陶器的店中間,門上掛著手寫的木頭的牌子已經被高原的太陽曬和雨淋得變成了淺淺的灰色。店裡面都是新鮮刨花的香味,那種味道乾乾的、暖暖的,帶著木頭特有的甜的感覺。一個戴著圓圓眼鏡的木工的師傅正在用砂紙磨一把木頭的勺子,砂紙磨木頭的那個沙沙沙的聲音很有規律,好像催眠一樣。木工的師傅從工作檯上面拿起了一隻剛剛做完的小貓的木頭的雕刻遞給了她一隻蹲著、尾巴翹起來的貓,樣子很簡單但是很像。她兩隻手接了過來很仔細地看,說這一隻貓的眼睛跟飯糰一模一樣,都是半閉著的。她把小貓的木頭的雕刻翻了過來看底下有沒有刻名字,結果發現師傅在底下刻了店的名字,就主動把這件事情報告給了兩位大人。上杉信付了錢,木工的師傅往他的手心裏面多放了一隻用剩下的邊角料削成的木頭貓,這一隻更小更小,小到可以放進襯衫的口袋裡面。

  走到了舊輕井澤的那個銀座的商店的街,石板路的兩邊的店多了起來一賣蜂蜜的、

  賣手工香皂的、賣新鮮的牧家的牛奶的、賣現烤的脆脆的香腸的。奈奈子在一家店的門口停住了腳步,指著掛在門口的那些彩色的風鈴一玻璃的罩子上面畫著金魚和牽牛花,跟淺草寺的那個仲見世的街上面的一模一樣。她說這些風鈴是來輕井澤旅行的,因為它們平時都待在淺草,只有暑假才來高原避暑。青木真綾靠在旁邊店鋪的格子的門上面,說那就是暑假的淺草的小朋友。奈奈子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那它們開學之前要回去上課。

  青木真綾在牛奶的店前面停下來買了一瓶牧家的牛奶,玻璃的瓶子外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奈奈子嘗了一口說比便利店的好喝,奶的味道更重,而且瓶子是冰的,握在手心裏面可以涼快很久很久。她讓青木真綾也喝,然後拔腿去找走在前面的上杉信,把牛奶的

  瓶子貼在了他的手腕的內側一那是夏天最快幫人降溫的位置,她記得上一次中暑的時候媽媽對她這麼做過。

  離開了商店的街以後,他們走進了一條去聖保羅教堂的側邊的路。這一條路沒什麼遊客,只有偶爾經過的住在附近的人的自行車。路邊的房子院子裡面種著大波斯菊和向日葵,向日葵的花盤比奈奈子的臉還要大,沉甸甸地垂向了地面。她在柵欄的外面踮起了腳尖看了很久很久,說這個花在朝著太陽的方向鞠躬。她問能不能拍一張照片回去了以後臨摹,這一張畫想送給翔太。

  聖保羅的教堂是木頭做的房子,三角形的屋頂,外面的牆是深棕色的木板,被時間磨得很光滑很溫潤。教堂裡面沒有人,長椅子空空的,陽光透過了彩色的玻璃窗灑在了木頭的地板上面,把整個空間染成了暖洋洋的紅色和藍色混在一起的顏色。木頭的地板在她腳下面輕輕地吱呀了一聲,她馬上放輕了腳步,走到了第二排的長椅子坐了下來,把帽子摘下來放在了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面,望著彩色玻璃上面那個抱著小羊的牧羊人的樣子。青木真綾悄悄地坐在了最後一排沒有吵她。上杉信站在門口看著光線透過了十字架的圖案灑在了他女兒的頭頂上面,整間木頭的教堂安靜到可以聽到松脂從梁木上面滲出來的很微弱的響聲。

  傍晚的時候,他們沿著一條通往高原的森林的走路的路慢慢地走。晚風從山頂往下面灌,溫度比中午低了起碼六七度。奈奈子在裙子的外面套上了青木真綾從帆布袋裡面拿出來的長袖的外套,頭髮被風吹得往斜後面飛。她在走路的路的入口發現了一塊刻著「白樺的森林的自然觀察道」的木頭的牌子,牌子旁邊還專門放了一塊小小的牌子寫著「注意有熊出沒」,下面畫了一隻卡通的熊。她盯著那一隻卡通的熊笑了好一會兒,說這一隻熊看起來太笨了,如果真的遇到了熊她就抱著媽媽的腿不動,然後悄悄地用她的翻車魚的帽子扣住熊的鼻子。說完了又繼續往前走。

  走路的路的兩邊是很密很密的白樺的樹林,樹幹筆直筆直的,樹皮白得發亮,在夕陽下面泛著一層暖金色的光。林子裡面偶爾有幾隻松鼠在樹枝之間跳來跳去,松果被搖掉了滾在腐爛的葉子上面發出了沙沙的聲音。奈奈子撿了一片掉下來的樹皮,說這種樹皮可以當作紙來寫字,回去了以後她要畫一張真正的樹皮的書,送給爸爸和媽媽。


  輕井澤的那個黃昏比東京來得更早,也來得更安靜。

  東京的黃昏是很吵的—車站的廣播、商店街的叫賣、自行車的鈴鐺、居酒屋門口喝醉了的人的笑聲,一層疊一層,把天的光壓下去的同時把吵的聲音推上來。輕井澤的黃昏沒有這些東西。太陽沉到了淺間山的後面以後,整片高原就好像被一隻看不到的手輕輕地翻到了背面。天空從藍色變成了淡紫色,又從淡紫色變成了深深的灰色。白樺林的輪廓在暮色裡面慢慢地模糊了,變成了一片很溫柔的剪影。風停了,鳥的叫聲也停了,只剩下很遠很遠的某一戶人家的風鈴還在懶洋洋地響著,好像被忘在了夏天的尾巴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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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沿著碎石頭路往回走。奈奈子已經完全走不動了。她沒有說要背,也沒有說要

  抱,只是牽著上杉信的手指,把帽檐拉下來擋住了困困的眼睛。她的步子越來越慢,越來越碎,走到最後幾乎就是在原地踏步了。上杉信低下了頭看了她一眼,把帆布袋交到了青木真綾的手裡面,彎下了腰把她抱了起來。她的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面,帽子滑了下來掛在背後,呼吸溫溫熱熱的很均勻,不到半分鐘就睡著了。青木真綾走在旁邊,伸出了手把奈奈子後背上面粘著的一片白樺的樹皮的碎片拿了下來,放進了帆布袋的側邊的口袋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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