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天上月,水中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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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6章 天上月,水中魚

  那位京都大學院長的質疑,是很有道理的,桐生和介也不可能要求讓對方土下座道歉之類的。

  只不過,五十嵐隆的涵養極好。

  是他自己微微向前欠身,說了一句「受教了」,然後面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坐了回去。

  其他人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

  前面徒手做Co模型回歸還可以理解,畢竟是想要自證清白。

  但後面的那段MIP0跟B0理念的內容。

  這個就有點,讓人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尤其是幾位整形外科出身的院長。

  本來都認可了桐生和介不是人,在短短几天裡就拿出一個相對完善的「損傷控制復甦」這個治療策略。

  這是想幹嘛?

  小笠原誠司看著他,略微思忖了一番之後,就醒悟過來了。

  這廝趁機夾帶私貨!

  桐生和介之前提及到病例,那都是些什麼情況呢?

  阪神地震和高崎祭群集踩踏事故中,沒有做A0學派的切開復位內固定三原則,可以理解。

  但中森睦子呢?

  她只是個橈骨骨折,是有條件的!

  但桐生和介的做法是開了個小切口,用克氏針將斷端復位,然後就把鋼板送進去了!

  果然————此子所圖甚大!

  A0學派?

  難道說他是B0學派?

  不對!

  難道是桐生和介將這兩者融會貫通,形成自己的的手術哲學和醫學理念?

  有點誇張了吧?

  就如同五十嵐院長所說,這就只是個畢業一年多的人啊————

  時間來到晚上8點。

  在神田正義的授意下,議長快速地結束了這一整天的研討會。

  最終其實還是沒有得出一個定論。

  明天還有二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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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就跟桐生和介是沒有太多的關係了。

  反正他是沒被邀請列席。

  市川明夫在外面等了幾個小時,急得團團轉。

  見他終於出來,連忙上前詢問詳情。

  桐生和介即便有技能在身,可那幾個小時奮筆疾書,極大地消耗了他的注意力。

  隨便敷衍了兩句之後。

  「哦,市川君,忘了跟你說,我今晚上有約了,就不跟你一起吃飯了。

  「?」

  市川明夫猝不及防。

  本來還想著等結束之後,桐生君一個高興,再帶他去吃一頓好的——————

  「給你的。」

  桐生和介摸出了一萬円的紙鈔,像是個散財童子般。

  要是今川織見了,估計要說市川明夫這個研修醫,給個一千幾百円,讓他去吃個豬扒飯就不錯了。

  「這————」

  市川明夫覺得不太好意思。

  桐生和介見狀,作勢要把錢收回。

  「怎麼,你要替水谷教授省錢,那行吧,我先替他謝謝你了。」

  「————」

  市川明夫頓時一臉諂媚,笑著把錢收下。

  桐生和介看了看他。

  自己這位同期,大概是捨不得真把這一萬円都拿去吃飯了的,甚至可能就是去便利店買一份便當,剩下的就攢著了。

  不過,知道歸知道。

  但這就是市川明夫的選擇了,反正他該給的給了。

  兩人一同下了樓。

  市川明夫要去霞關站坐地下鐵,揮手作別之後,就先走了。

  桐生和介則在路邊等車。

  沒多久。

  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緩緩停了過來。

  車門打開。

  后座里是坐了人的。

  小笠原誠司。

  當初桐生和介想要西宮市立中央醫院,將阪神地震中的病例資料帶走,沒辦法只能找了他幫忙。

  在電話里,這老頭提出了一個條件。

  「我的威士忌和20萬円呢?」

  這位東京大學醫院第一外科的教授,開口就十分直接,沒有半點寒暄和客套。

  公事是公事。

  桐生和介在研討會上,確實是意氣風發。

  所以呢?

  這跟和他小笠原誠司一同吃飯,又有什麼太多的關係呢?

  私事是私事。

  桐生和介早有準備。

  在隨身的公文包中摸索了一下,便掏出一個白色信封和一瓶酒來。

  小笠原誠司檢查一番,確認無誤。

  他將白色信封收下,接著卻又把那瓶威士忌給還了回去。

  「你等下,知道該怎麼做吧?」

  他說。

  讓桐生和介上門吃飯,這個其實是女兒白石真希的要求。

  既然她會在場。

  那他想要喝酒的話,那肯定只能是由桐生和介提出,他再三推辭,實在沒辦法後只能答應。

  那麼其他的————

  比如說桐生和介會不會因此被白石真希所不滿?

  這就不是他的問題了。

  桐生和介怔了一下,眼神清澈。

  啊,不是?

  這突然的一句話,又沒有什麼前因後果,他能知道就有鬼了。

  他面露遲疑之色。

  「我其實————」

  「等到了之後,你會知道的。」

  小笠原誠司笑了笑,抬起手來,示意司機可以開車了。

  大概20分後。

  兩人下車的地方,卻不是小笠原宅。

  他們來到了位於中央區明石町14番19號的築地治作。

  桐生和介最先看到的是樹。

  對的,這是一間被樹木和圍牆掩映起來的舊式料亭。

  入口處的燈籠,亮著暖黃色的微光。

  上面是「治作」二字,端正而沉靜,帶著舊時代彌留下來的矜貴。

  東京在高處鋪開千萬盞燈。

  燦爛輝煌。

  而這間料亭,就只是安靜地伏在夜色當中。

  身著和服的女將微微俯身,如同是院落里被晚風輕輕壓低些許的竹枝。

  「恭候您多時了。」

  「嗯。」

  小笠原誠司說著,就在往裡走了。

  石板小徑鋪陳向庭院深處,兩旁的木柱在燈影中排列開來。

  女將在最前面引路。

  桐生和介跟在後面。

  長廊環繞著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

  在他轉過頭去看了一眼時,恰好有一尾金色錦鯉游到近處,在月光中和他對視。

  魚眼空洞。

  既沒什麼敬畏可言,也沒什麼敵意。

  這條魚不可能認識桐生和介,也不知道他剛剛在霞關的那棟大樓里,做了什麼。

  他就只是池邊偶然掠過的一道人影。

  「這邊請。」

  女將停在一道紙門前,跪坐下來,雙手將門緩緩拉開。

  這是「海棠之間」,一處臨水的和室。

  內里極其寬敞。

  壁龕里掛著一幅墨跡疏淡的山水。

  插花只有寥寥數枝。

  低矮的桌案旁,早就有兩個人在坐著了。

  其中坐在離門最近一側的那位少女,給桐生和介的感覺是既熟悉又陌生。

  是白石紅葉。

  池塘里的水光映上她的淺金色的訪問著,衣襟上是細密的秋草紋,腰帶則用了沉靜的緋色。

  烏黑長髮盤成端莊的髮髻,一枚玳瑁簪斜斜固定其中。

  見兩人進來,少女只是微笑。

  九月的東京其實還沒有紅葉,卻有了一點秋意。

  坐在里側的是一位婦人。

  白石真希。

  她跟白石紅葉有幾分相似,看起來是四十多歲的模樣,面容保養得宜,頗有些風韻。

  只是,坐姿格外端正。

  她就只是坐在那裡,就讓人不敢輕易造次。

  「初次見面。」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做了自我介紹。

  即便到了現在,他還是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這個,算是————見家長?

  儘管他有時是情不自禁做了一些暖昧的舉動,但白石紅葉似平只把他當成熱血小隊中的勇者大人吧?

  所以,這大概就真的只是吃個飯吧?

  跪坐著的婦人接著回以一禮,也自報了身份。

  小笠原誠司當先入座。

  按照傳統,桐生和介該坐在門口的下座,隨時應對呼喚或者其他的突發狀況。

  「今晚多有叨擾。」

  所以他也就一人坐在了對側。

  女將邁著輕緩的碎步走入,奉上剛沏好的宇治煎茶與溫熱濕毛巾,隨後躬身退至迴廊外側,將障子門輕輕帶上。

  白石真希趁著這個機會,不動聲色地看了看桐生和介。

  儘管他身上的深色西裝一眼就能看出是在百貨商場裡面賣的大眾款,但好在合身,外行人看了都會覺得是經過專門裁剪的。

  就是搭配的領帶過於顯眼突兀了。

  這是真正的高級定製款。


  白石真希作為名門長女,見過太多的青年俊傑。

  有拘謹的、有輕浮的、有從內而外自信的、也有故作謙卑逢迎的。

  卻是初次見到桐生和介這樣的。

  著裝得體是得體,但滑稽也確實有點滑稽。

  大概是囊中羞澀,但又想要表現對這次晚宴的重視,便花光了工資薪金,買了這條領帶。

  問題不大。

  反正白石家和小笠原家也不缺錢。

  不過,這位婦人假裝什麼都沒看出來,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淺飲一口。

  「桐生醫生昨天一路從群馬縣趕來,今天又一整天都在霞關,辛苦了吧?」

  她輕聲柔語地問。

  「多謝您的關心,在醫院裡還試過連續36小時當直的,這就是坐個車開個會,算不上多辛苦。」

  桐生和介也在寒暄著。

  白石真希後面又眼裡含著笑,問了他幾句。

  先是從他是哪裡人說起。

  接著提到九月的關東地區還是有些燥熱,前橋那邊也是這樣嗎?

  前橋靠近赤城山,早晚的溫差比東京都內稍大一些,白天和東京一樣炎熱,夜晚則有涼風吹下來。

  然後順勢聊到築地這一臨近水系,空氣比新宿和澀谷要濕潤一些。

  桐生和介一一回答。

  白石紅葉拿起茶壺,給兩人的茶杯添上八分滿的熱水。

  水流在杯中旋動。

  她的動作平穩,全程規整得當。

  實在讓人沒辦法將眼前這個白石紅葉,跟那個中二病少女聯繫起來。

  完全是世家大族培養出來的大家閨秀風範。

  「群馬大學醫院後門的銀杏樹很漂亮,過陣子葉子黃了,風一吹落滿整個車道,大概會很有些意境呢。」

  她在一旁適時地說了一句。

  白石真希稍微側過頭去,看了女兒一眼。

  總算是有個樣子了。

  女孩子閒著沒事就該欣賞點草木景致,不要整天捧著漫畫說著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小笠原誠司也客套了幾句。

  「紅葉的性子執拗,在群馬縣做短期交流研修時,想必給桐生醫生添了不少麻煩吧。」

  「哪裡哪裡,白石醫生專業素養極其過硬,幫了大忙。」

  桐生和介連忙否認。

  「桐生醫生不必替她遮掩,紅葉自小被慣壞了,做事偶爾會很任性。」

  接話的是白石真希。

  白石紅葉微微低下頭,做出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樣。

  隨著眾人閒話,席間的氣氛漸漸放鬆下來。

  女將把先付送上來,精巧的小碟里擺著初秋的漬鮭魚子和初熟的白果。

  白石真希淺嘗了一口。

  「桐生醫生這麼年少,就能在整形外科中獨當一面,家中長輩是醫學界的前輩?」

  「沒有,家父母都只是普通的工薪職員。」

  桐生和介趕緊放下漆筷,先端正地回答。

  「他們在我高中三年級時,因為一場交通事故不幸去世了。」

  他說著話時,面上帶著些許悲傷。

  白石真希立刻欠身致歉。

  「非常對不起,提起了你的傷心事。」

  「沒什麼,都過去很久了。」

  「那桐生醫生這些年,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還好,家父母留下了一筆身故保險金,讓我順利念完了大學,後來研修醫時,也承蒙各位前輩照顧。」

  「桐生醫生依靠自身的毅力走到今天,令人欽佩。」

  白石真希語氣中少了幾分貴婦人的客套,多了幾分真情實意。

  好像是被激發了母愛?

  後面的話風突變,開始關心起桐生和介是否吃飽穿暖了。

  甚至還說,按照公務員的標準,他一個專修醫的公出派遣只能睡普通的商務旅館,今晚都這麼晚了,要不就去她家裡過夜。

  白石紅葉當即眼前一亮,小臉上滿是期待。

  「咳咳。」

  小笠原誠司突然清了清嗓子。

  桐生和介連忙擺手拒絕,說他今晚回高輪王子大飯店,是水谷助教授私人訂的。

  白石真希和白石紅葉都有些可惜。

  這時,女將撤下先付,換上了盛在冰塊上的刺身拼盤。

  鮮紅的金槍魚中腹。

  晶瑩的鯛魚。

  新鮮的烏賊。

  小笠原誠司放下手中的茶杯,側過身,使了一個隱蔽的眼色。

  桐生和介怔了一下,隨後恍然大悟。

  他趕緊彎下腰,拿出一個長方形硬木盒,雙手托舉著放置在矮桌的邊緣。

  解開系帶。

  裡面赫然是一瓶三十年份的麥卡倫單一麥芽威士忌。

  「小笠原教授,平日裡承蒙您的悉心指導與關照,這是我特意準備的一點心意,請您務必笑納。」

  桐生和介將這瓶酒恭敬地呈在桌案中央。

  白石真希面色如常,輕輕笑著,朝主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笠原誠司當即露出不滿的神色。

  「桐生君,你這是在做什麼?」

  「今晚是家宴,叫你過來是吃頓便飯,你把這種東西拿出來成何體統?」

  「趕快收回去!」

  他板著臉,抬手指向那瓶酒,言辭之間充滿了斥責。

  桐生和介悄悄看了看白石真希,此刻終於明白了在豐田世紀裡,當時小笠原誠司的謎語了。

  「教授,更是因為今晚承蒙您的盛情款待,請您一定不能跟我客氣。」

  桐生和介說著就伸手去將瓶口的封鉛一轉。

  動作之快,迅如奔雷。

  金屬封套剝落。

  隨著「砰」的輕響,木塞被他順勢拔了出來。

  濃郁醇厚的威士忌香氣瞬間瀰漫。

  桐生和介面色堅決,仿佛他只是一個不諳人情世故、一心只想表達感謝的愣頭青後輩。

  小笠原誠司的不滿更加明顯。

  「桐生君,我近期早就戒酒了,你就算把酒打開,我也一口都不會喝的。」

  他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話。

  桐生和介當即退回下座,深深地低下頭去。

  「實在十分對不起,小笠原教授,是我考慮不周,完全不知道您戒酒了,給您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他誠懇致歉。

  整間和室內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下來。

  白石真希冷眼旁觀著。

  「想喝就喝吧,父親,您不要在這裡演戲了,桐生醫生也不必再賠禮了,快坐好。」

  她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說道。

  白石紅葉坐在旁邊,用長袖遮住下半張臉,偷笑了兩下,很快又恢復成端莊閨秀的儀態。

  小笠原誠司見奸計被女兒識破,便有些尷尬地乾咳兩道。

  他看向身側的下座方向。

  「唉,真不是我想喝的,桐生君,你真是害苦了我啊。」

  小笠原誠司還不忘立個牌坊。

  桐生和介直起身子,面上的懊惱之色迅速收攏,恢復了原本的從容。

  女將極有眼色送上來幾個放了老冰塊的水晶闊口杯。

  桐生和介當即從善如流,拿起酒瓶。

  先是給小笠原誠司的杯子裡倒了些,然後又準備給白石真希也倒上。

  「我不用了,謝謝。」

  白石真希婉拒。

  桐生和介最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如同流淌的時光。

  小笠原誠司輕輕抿了一口。

  「桐生君啊。」

  「是。」

  「還記得你在高崎祭群集踩踏事故的那晚,在電話里說過的話吧。」

  這位老教授眼光銳利地看著桐生和介。

  那一晚,血與火。

  那一句,讓他跟他的第一外科,大開中門!

  如今是兌現的時刻。

  桐生和介沉默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天上月。

  水中魚。

  終於要換一個池塘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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