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越州客棧,窗口的燈火亮了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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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之前,秦川出了寧州東門,一路策馬向東。沿途經過兩處鎮子,他都沒有停,只在溪邊給馬飲了半刻鐘的水,啃了兩口乾糧便重新上馬。越州的方向他記得很清楚,寧州以東約莫兩日的路程,中間隔著一片起伏的淺丘陵和幾條季節性的河溝。

  他趕了一整天的路,傍晚時經過一處叫柳塘的小鎮,在鎮口的茶水攤上歇了歇腳。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給他倒了一碗粗茶,見他風塵僕僕、腰間挎刀,多看了兩眼卻沒多問。

  秦川喝了兩口茶,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大娘,前面去越州的路好走嗎?"

  "好走是好走。」婦人用圍裙擦了擦手,"不過這兩天路上查得緊,昨兒個下午有七八個人騎馬過去了,挨個路口攔人問,說是找什麼逃犯。"

  "什麼樣的人?"

  "都穿深色衣裳,帶頭那個手腕上露了半截青色的東西,像刺青還是什麼的,沒看清。"婦人把茶碗收回去,"小伙子,你要是去越州走親戚,留點神,繞開官道走小路。"

  秦川點頭道了謝,把茶錢放在桌上,牽馬離開鎮口時,腦子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些。青色的東西,他立刻想到了那封信上寫的——手腕上有青蛇紋身的人不可信。信上說的是北境,現在越州附近也出現了帶青蛇紋身的人,周醫師的勢力在這條線上鋪得比他預想中更密。

  他繞開了官道,沿著田埂和荒坡之間的小徑繼續向東。天黑透之後,他在一處廢棄的瓜棚下面歇了兩個時辰,天不亮又重新上路。第二日午後,越州城的輪廓從遠處的地平線上浮了出來,比寧州小一些,城牆低矮,城外散落著幾片青灰色的屋瓦村落。

  秦川沒有急著進城。他先在城外繞了半圈,找到蘇晚棠信中提到的那家蘇家客棧——在越州城南門外的官道旁,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招牌,院裡停著幾輛騾車,看起來就是一家普通的中等客棧,不顯眼,但門面乾淨。

  他把馬交給迎上來的夥計,壓低聲音報了一句蘇晚棠留給他的暗語:"買布的。"

  夥計手上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應了一聲:"布在裡間,客官隨我來。"把他引到後院一扇不起眼的側門前,敲了敲,門從裡面打開,蘇晚棠站在門後,手裡還捏著一本書,像是等地無聊時翻來解悶的。

  "你比我預想的快半天。"她側身讓開門口,"進來,有東西給你看。"

  秦川閃進屋裡,隨手關上門。房間不大,桌上攤著幾張紙,還有一隻拆開的油布包裹。蘇晚棠走到桌邊,指了指那隻油布包,"我比你早到一天。昨晚上有個人往客棧門口塞了包東西就走,沒留名,夥計追出去已經沒人了。"

  秦川拆開油布包,裡面是一疊紙,最上面那張寫著一行字:「歸墟不在越州以東。它在越州底下。你們找對方向了,但爬錯了坡。」下方的筆跡他認得,陳醫師的字。他留在侯府地道里那張字條上的筆跡和這一模一樣,橫畫微微上翹,捺腳重。

  陳醫師也來了越州。而且他比他們更早到了這裡,還準確找到了蘇晚棠落腳的客棧。這說明他對他們行蹤的掌握程度遠高於預期,但他送東西的方式又像是在幫他們——跟那個周醫師一樣,老在敵對和幫助的邊界線上來回拉扯。

  "底下還有幾張。"蘇晚棠把下面幾頁抽出來。

  後面的紙上畫的是一幅越州城的地形圖,標註比之前文書上那張詳細得多。圖上用虛線標出了一條從城中某處往地下延伸的路線,穿過城牆下方,折向城南,最終停在一口廢棄的水井旁邊。水井旁邊備註了一行小字:「周氏初入越州時的落腳點,現為荒宅。"

  "周醫師最早到越州的時候,就住在那口井附近。」秦川把地圖端到燈下細看,「他十年多以前就開始經營越州這一帶了。歸墟如果在地下,這口井可能就是入口之一。」

  蘇晚棠把地圖翻面,背面有一行墨水新寫的小字,筆跡和陳醫師前面那一句相同,但寫得明顯急了些,有幾個字沾了墨暈:"井裡有水,但很淺。下面有人住。別急著下去,先看井壁上的刻痕。"

  秦川把這句話連讀了兩遍,心裡那股緊繃的弦微微鬆動了一點,隨即又拉得更緊。陳醫師在幫他們指路,但他自己也說了,下面有人住。歸墟的主人如果就在那口井下,貿然闖進去和送死差不多。

  "今天先不去。"秦川把地圖折好收起來,"天亮之前去踩一下點,看看那口井周圍是什麼地形,井壁上的刻痕有什麼名堂。真正下去,至少要等到明天晚上。"

  蘇晚棠點頭,沒有異議。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攏了一些,從縫隙里往外看了一眼,神色微動。

  "外面的街上有人走動。深色衣裳,三個,剛從客棧門口經過。"

  秦川起身走到她旁邊,側身貼著窗框從簾縫看出去。暮色里三個穿深色短打的人不緊不慢地從客棧門前的官道走過,步伐均勻,目光卻偏著頭在打量道路兩側。其中走在最右邊的那人挽著袖口,手腕內側露出一截青黑色的紋路——蛇鱗,在暮光里格外扎眼。

  帶青蛇紋身的人,果然也到了越州。

  "他們是跟著我來的。「秦川低聲說,」或者跟著陳醫師送到客棧的那包東西來的。不管哪一種,客棧待不住了。"

  "去哪?"

  "去井口附近。「秦川把斷刀別在腰間,黑玉貼胸收緊,」晚去不如早去,現在天快黑了,趁他們還沒完全盯住這間客棧,我們挪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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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從後院翻牆出去,沿著田埂和屋後窄巷繞了一圈,避開官道和那幾個深衣人,按著地圖上的路線摸到了越州城南的一片老居民區。越往深處走房子越破舊,有幾間已經塌了頂,荒草從牆頭垂下來。那口井在一片長滿野藤的荒院正中,井台石沿上覆著厚厚的青苔,一看就是多年沒人打水的光景。

  秦川蹲在井台邊,扒開藤蔓,借著最後一點天光往井壁上看。距井沿約一臂深的磚面上果然刻著東西——不是文字,是符號。一個個極小的標記用刀尖刻在磚縫裡,斷續相連,像是某種方位或距離的記號。他數了數,從井沿往下數到第十五塊磚的位置,那個符號刻得比別的都深,形狀也不同,是一道短橫線中間斷開了一截。

  秦川盯著那道斷開的橫線看了好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黑玉比了一下。黑玉的形狀和那道斷痕的輪廓幾乎完全吻合。

  玉要嵌進去。

  但眼下不是往下嵌的時候。秦川收回黑玉,重新系好,和蘇晚棠退回了荒院外圍的破屋裡暫時藏身。他靠著一面半塌的土牆坐下,把今天一整天拼湊起來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歸墟入口在越州城地下,入口的連接井壁有一處凹痕是他的黑玉,井下有人住著,周醫師最早從那裡起步。而那三個帶青蛇紋身的人也追到了越州,說明歸墟方面已經察覺有外人摸到附近了。

  時間卡得非常緊。

  "明天夜裡。「秦川閉著眼睛靠在土牆上,」明天夜裡去井裡。今晚歇夠力氣。"

  蘇晚棠在旁邊的乾草堆上坐下,沒有接話。破屋裡安靜了很久,只有外面的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聲。

  秦川把黑玉握在手心裡,玉面溫涼。他沒有指望今晚會有新的血書出現,但那種溫涼的觸感讓他覺得安心——像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握著另一端,雖然不發一言,但知道他在這裡。

  他合上眼,呼吸漸漸沉下去。

  蘇晚棠在黑暗中看了他片刻,把搭在旁邊的舊披風抽過來蓋在他身上,然後靠著另一面牆抱臂合眼。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像怕吵醒了他,又像只是順手。

  破屋外的越州夜色沉沉地罩下來,把那口荒井和井壁上的刻痕一併覆進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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