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走水
臘月十四，雍人轉攻水門。
天還沒亮，水門外的河面上就起了大霧。霧貼著水面走，附著城牆，把西南角籠罩。
執諾上城的時候，屈都伯已經在垛口邊站了半夜。
「霧是雍人的傑作，半夜上游下來幾船點著的柴草，煙混著水汽就成了現在這樣。」屈都伯說。
霧裡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得見波浪拍擊水門的柵。
「他們要從水上來。」禽息也上了城，他昨夜沒睡，眼下一片青影。
屈都伯把水門的守卒換了雙崗，又在石橋上加了滾木。
霧到晌午才散。
霧散的時候，水面上漂著幾條船。船不大，一條船上六七個人，船頭堆著濕柴。船貼著水門外的河道，慢慢往柵邊靠。
「放！」
滾木從石橋上翻下去，砸在頭一條船的船幫上。船歪，船上的人一個個跳入水中，沒了影子。
後頭的船不躲，接著往前靠。第二條船撞在柵上，船上的人往上攀，攀到一半，城上的箭下來，扎進水裡。
執諾在橋上遞箭。有個守卒的手讓弓弦割破了，血糊在弦上。執諾把他換下來，接過弓。
弦響箭出，河面上倒下一個。
攀柵的人換了幾撥。柵橫在水門洞裡，人攀上腳沒處蹬，手抓著柵條，叫城上的人拿槍給捅了下去。
水面上漂起一層碎木。
執諾在橋上站了半日，手讓弓弦勒出了血印。
攻到日頭偏西，船退了。柵沒被攻破，橋上守卒折了七個。
屍首抬下城，排在橋頭，臉上蓋著各自的號衣。天黑透了，城裡的婦人們借著營火來認。
五個有人帶走了，剩下兩個沒人認。一查，發現是兩個外鄉來陘邑投親的，親人沒見到，就先被徵調上了牆。
禽息讓人把這兩個抬去社學後牆根，挨著前墳葬了。木牌上沒名字，禽息想了想，寫：守陘人。
執諾站在垛口邊，看著水面上漂的碎木順水下流。
「守住了。」屈都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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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只是試探，明日估計就來真的了。」禽息說，今日水門，明日南門，後日興許是北門。有棗沒棗打一桿子。」
屈都伯啐了一口。
「換到哪我守到哪。」他蹲下去，就著垛口看自己那口刀。
刀口崩了一小塊，他拿石頭磨了磨。
他忽然抬頭。
「先生，你說雍人為什麼非打陘邑？」
「卡口。陘邑卡著南北的道。」執諾說。
屈都伯說：「道有的是。繞道多走幾天，為何非要死這些人？」
「雍人要的不是道。雍人要的是，天下的道，都從雍地過。」執諾說。
屈都伯有些沒想通透，搖了搖頭，接著磨刀。
下城了，街上的燈比前幾日少，燈油省著用。米糧鋪前頭還排著隊，隊比前幾日長，排在隊尾的老婦抱著空壇。
執諾從隊邊走過，聽見有人低聲說，倉里的糧省著吃最多撐到二月。
二月，比開春還遠。
路過十字巷，執諾看見一個熟人。
是白日裡在城上遞箭的那個年輕守卒，方才還在垛口邊上拉弓，此刻懷裡抱著一個包袱蹲在自家門口。他娘站在門裡，抹著眼淚。
守卒看到執諾，有些拘謹地開口：「先生，我求您個事成不成……」
「說吧。」
「我和我爹在城牆上，我娘病了走不動。我想送她到社學裡去……」
執諾允了。
執諾幫他背了包袱，一路送到社學門口。
禽息讓老婦住進了正間邊上的空屋，又吩咐灶房多熬一副藥。
「先生，城裡的病人往後都往社學送，社學有火有粥。」禽息說。
「放得下麼？」
禽息說：「放不下就搭棚。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彎腰把老婦的包袱往屋裡挪了挪。
「這也是守。」
當天夜裡，社學的偏屋點起了燈。
頭一批送來的病人有六個，兩個咳血的，一個發熱的，剩下三個是上了年紀、走不動的。灶下嫗原先住的鋪，騰給了發熱的老漢。
禽息把米缸搬到廊下，又寫了一塊木牌立在門口：病者入內，粥藥不取錢。
有個婦人不識字，懷裡抱著孩子，站在牌子前不敢進，禽息走過去，接過孩子看了看，把娘兒倆領了進去。
夜裡，執諾進了灶房。火光照著灶膛，他坐在灶前感受著溫暖。
原五從外頭進來，在他身邊坐下。
「先生。」
「嗯。」
「我有件事，一直沒敢問。」
「問。」
「夫人給你的東西，你打算拿它做什麼？」
「不做什麼。」
原五沉默了一陣。
「我背出來的那個包袱裡頭也是字。是一冊抄本，是原公最後半年錄的。夫人交代過，這東西得給看得懂的人。」他說。
他不等執諾問，從懷裡取出一個油布包擱在膝上。
「在我這十年了，我沒打開過。」
執諾看著他膝上的油布包。
「為什麼是我？」
原五說：「因為你是原公的兒子。原公錄的東西，最後一筆，當然是要交回他兒子手裡的。」
灶房裡靜下來。
「現在開不得。」原五把油布包又收回去，「等城守住了，或者……等城守不住了，先生帶娃走地道那一日，我再給你。那一日先生要是走了，興許就不回來了。這東西，先生就帶走吧。」
執諾沒接話。
原五站起身，拍了拍大腿。
他說：「先生，我這條命是夫人給的。城破了，我死在這裡，也算還了。」
他出了灶房，往他住的那間偏屋去了。
他也想母親了。
臘月十四夜裡，禽息去了一趟老執事家。
屋門虛掩著，灶是涼的。屋裡的東西沒翻亂，人不見了。床底下拖出半截麻繩，繩頭是斷的。
「他是被人帶走的。」禽息確認。
執諾在屋角發現一小片樺皮，上頭有一個圈，圈邊沒添東西。
「這是……」
禽息說：「不是他畫的。是老執事仿的。他想讓人以為他就是畫圈的人。」
「為什麼？」
「畫圈的人沒人敢動。」禽息把樺皮收起來，「他想拿這個換自己一條命。」
第二天清早，他們地道的岔道里找到了老執事。人已經硬了，脖子上有一道口子，手裡還攥著那把挖洞的鋤頭。
禽息蹲下去，替他把鋤頭拿開，把眼睛合上。
「他以為，幫外頭的人開一條道，外頭的人就會留他一條命。」禽息搖頭。
「那些人不會留活口的。」禽息站起身，「他們跟我是一樣的人。」
兩個人把老執事葬在社學後牆根，和灶下嫗挨著。兩塊木牌並排立著。
臘月十五，雍人攻南門。
這一回用了雲梯。
十幾架雲梯從霧裡推出來，往城牆上搭。守卒拿叉杆往下推，梯子上的人往上攀，攀到垛口，讓刀劈下去。
執諾這一日沒上城。他在社學。
禽息天不亮就走了，走之前在院門口看了一眼廊下念書的娃。
執諾在院裡教字。今日的字是：水。
他說：「水往低處走。從山裡來，往山外去。」
娃們念到一半，南邊的喊殺聲順著風飄過來，娃們的聲音停了。
「接著念。」執諾說。
娃們接著念，聲音比剛才低看了些，但總歸沒斷。
到了晌午，喊殺聲停了。又過了一個時辰，禽息一身土回來了，左胳膊上纏了布，布上滲著血。
「辛苦了。」他說。
「你的胳膊？」
「大意了，但沒事。」禽息坐下來，「口子不深。」
執諾去灶房燒水，給他重新裹傷，布條解開，胳膊上一道口子，從肘彎劃到小臂。
「都伯呢？」
「都伯沒事。今日守卒折了四十多個。明日起，城裡十五歲以上的男丁，全要上牆。」禽息說。
「社裡的人呢？」
禽息說：「社裡能上的都上了，就剩先生。」
「我呢？」
「看著娃就好。」禽息說。
執諾給他系好布條。
「禽息。」
「嗯？」
「城能守住嗎？」
禽息沉默了很久。
他說：「說實話，守不住。糧能撐到二月，而人撐不到正月。他們圍到開春，城裡就空了。」
「那怎麼辦？」
「守一日，是一日。守到正月，守到開春，拖一天就有一天希望。」禽息說。
他站起身往院裡走，娃們圍上來。有個小娃指著他的胳膊問他疼不疼，禽息說不疼。
小娃癟嘴跑了。
執諾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當初那個獨眼兵也問過百里桓走的時候疼不疼。
夜裡，聶晏又來了。他這回是從屋脊上下來的。
「最後一個，有眉目了。」他說。
「誰？」
聶晏說：「公倉。今日守卒折了四十多，夜裡要補人。補的人從各坊抽，公倉也要出人守夜。公倉的簿子上，前日添了一個新名字。姓邱，從北街坊補進去的。我查了北街坊的戶冊，卻沒有這個人。」
「他做什麼的？」
聶晏說：「守夜，管火。」
「字擔在公倉。」
「他要的興許是字擔。可端木行今日上了城，夜裡守倉的是別人。」聶晏說。
「端木行在城上？」
聶晏說：「嗯。城上缺人，他頂了灶班的缺。是我讓他去的。公倉後頭那間屋，我今夜替他守。」
執諾看著他。
「字怎麼辦？」
「我守。」聶晏說。
他起了身。
他說：「先生，十年了，追到如今剩這最後一個。這個人跟燒台那夜的火，是同一夥。我在公倉等他。」
「他不一定來。」
「他會來的。城破之前，他得辦完最後一件事。」
他眼神一凝。
「燒了字擔，台里的字就絕了。」聶晏說。
說完，人上了屋脊，沒進夜色里。
執諾在院裡站了很久。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煙味。城頭上的火把在夜裡連成一線。
他回屋，把劍解下，橫在膝上，拿油布擦拭。
劍刃映燈。
他把劍收回鞘，吹了燈。
後半夜，公倉起火。
火是從倉後頭那間屋起的。執諾趕到的時，火已上樑，半邊天照紅了。救火的人提桶往來，桶里的水潑上去，火舌縮一下，又竄起來。
「字擔！字擔！」有人喊。
執諾衝進屋。屋裡煙大，他看不清。他摸到那三口字擔，擔子還在，只有封皮讓火燎了角。他扛起一擔往外走，端木行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扛起另一擔。
兩個擔子扛出來放在空地，執諾正打算再一次進去把最後一擔扛出時，一個人影從煙里出來，肩上扛著第三擔字。
是聶晏。
他把字擔放下，臉上讓煙燻黑了，肩上的布燒穿了一塊。
「燒倉的人呢？」執諾問。
聶晏說：「死了。在倉後頭。」
「是那個姓邱的？」
「是。」
聶晏抬起手，手心裡攥著一條黑巾，巾角讓火燒焦了。
他說：「十三個，齊了。」
執諾看著那條黑巾。
「你追了十年的債，今夜清了。恭喜。」
聶晏把黑巾收進懷裡。
「先別恭喜我，十年了結，我的心反倒空了。」他說。
他靠著牆坐下，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這十年，我就靠這一件事活著。仇報完了，我不知道明日該幹什麼。」
執諾說：「明日，城還要守，你守城也算一件事。」
聶晏抬起頭看著他，笑了一下。
「也行。」他說。
火撲滅了。倉燒了半間，字擔保住了，擺在院裡的空地上。
執諾蹲在擔子邊摸了摸封皮邊緣，忽然想起銅墜。
他站起身。天快亮了，東邊有了一線白。
端木行從城上回來，渾身是土。看見三口字擔都在，他蹲下來，把三口擔子挨個撫過去。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說。
他抬頭看執諾。
「聶先生呢？」
執諾說：「走了。他說，仇清了，往後想換個活法。」
端木行沉默了一陣。
「換個活法好。仇這東西，攥久了，心就變形了。」他說。
他起身，把三口字擔扛進他守的那間空倉。
他說：「今夜我守倉。」
天還沒亮，水門外的河面上就起了大霧。霧貼著水面走，附著城牆，把西南角籠罩。
執諾上城的時候，屈都伯已經在垛口邊站了半夜。
「霧是雍人的傑作，半夜上游下來幾船點著的柴草，煙混著水汽就成了現在這樣。」屈都伯說。
霧裡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得見波浪拍擊水門的柵。
「他們要從水上來。」禽息也上了城，他昨夜沒睡，眼下一片青影。
屈都伯把水門的守卒換了雙崗，又在石橋上加了滾木。
霧到晌午才散。
霧散的時候，水面上漂著幾條船。船不大，一條船上六七個人，船頭堆著濕柴。船貼著水門外的河道，慢慢往柵邊靠。
「放！」
滾木從石橋上翻下去，砸在頭一條船的船幫上。船歪，船上的人一個個跳入水中，沒了影子。
後頭的船不躲，接著往前靠。第二條船撞在柵上，船上的人往上攀，攀到一半，城上的箭下來，扎進水裡。
執諾在橋上遞箭。有個守卒的手讓弓弦割破了，血糊在弦上。執諾把他換下來，接過弓。
弦響箭出，河面上倒下一個。
攀柵的人換了幾撥。柵橫在水門洞裡，人攀上腳沒處蹬，手抓著柵條，叫城上的人拿槍給捅了下去。
水面上漂起一層碎木。
執諾在橋上站了半日，手讓弓弦勒出了血印。
攻到日頭偏西，船退了。柵沒被攻破，橋上守卒折了七個。
屍首抬下城，排在橋頭，臉上蓋著各自的號衣。天黑透了，城裡的婦人們借著營火來認。
五個有人帶走了，剩下兩個沒人認。一查，發現是兩個外鄉來陘邑投親的，親人沒見到，就先被徵調上了牆。
禽息讓人把這兩個抬去社學後牆根，挨著前墳葬了。木牌上沒名字，禽息想了想，寫：守陘人。
執諾站在垛口邊，看著水面上漂的碎木順水下流。
「守住了。」屈都伯說。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今天只是試探，明日估計就來真的了。」禽息說，今日水門，明日南門，後日興許是北門。有棗沒棗打一桿子。」
屈都伯啐了一口。
「換到哪我守到哪。」他蹲下去，就著垛口看自己那口刀。
刀口崩了一小塊，他拿石頭磨了磨。
他忽然抬頭。
「先生，你說雍人為什麼非打陘邑？」
「卡口。陘邑卡著南北的道。」執諾說。
屈都伯說：「道有的是。繞道多走幾天，為何非要死這些人？」
「雍人要的不是道。雍人要的是，天下的道，都從雍地過。」執諾說。
屈都伯有些沒想通透，搖了搖頭，接著磨刀。
下城了，街上的燈比前幾日少，燈油省著用。米糧鋪前頭還排著隊，隊比前幾日長，排在隊尾的老婦抱著空壇。
執諾從隊邊走過，聽見有人低聲說，倉里的糧省著吃最多撐到二月。
二月，比開春還遠。
路過十字巷，執諾看見一個熟人。
是白日裡在城上遞箭的那個年輕守卒，方才還在垛口邊上拉弓，此刻懷裡抱著一個包袱蹲在自家門口。他娘站在門裡，抹著眼淚。
守卒看到執諾，有些拘謹地開口：「先生，我求您個事成不成……」
「說吧。」
「我和我爹在城牆上，我娘病了走不動。我想送她到社學裡去……」
執諾允了。
執諾幫他背了包袱，一路送到社學門口。
禽息讓老婦住進了正間邊上的空屋，又吩咐灶房多熬一副藥。
「先生，城裡的病人往後都往社學送，社學有火有粥。」禽息說。
「放得下麼？」
禽息說：「放不下就搭棚。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彎腰把老婦的包袱往屋裡挪了挪。
「這也是守。」
當天夜裡，社學的偏屋點起了燈。
頭一批送來的病人有六個，兩個咳血的，一個發熱的，剩下三個是上了年紀、走不動的。灶下嫗原先住的鋪，騰給了發熱的老漢。
禽息把米缸搬到廊下，又寫了一塊木牌立在門口：病者入內，粥藥不取錢。
有個婦人不識字，懷裡抱著孩子，站在牌子前不敢進，禽息走過去，接過孩子看了看，把娘兒倆領了進去。
夜裡，執諾進了灶房。火光照著灶膛，他坐在灶前感受著溫暖。
原五從外頭進來，在他身邊坐下。
「先生。」
「嗯。」
「我有件事，一直沒敢問。」
「問。」
「夫人給你的東西，你打算拿它做什麼？」
「不做什麼。」
原五沉默了一陣。
「我背出來的那個包袱裡頭也是字。是一冊抄本，是原公最後半年錄的。夫人交代過，這東西得給看得懂的人。」他說。
他不等執諾問，從懷裡取出一個油布包擱在膝上。
「在我這十年了，我沒打開過。」
執諾看著他膝上的油布包。
「為什麼是我？」
原五說：「因為你是原公的兒子。原公錄的東西，最後一筆，當然是要交回他兒子手裡的。」
灶房裡靜下來。
「現在開不得。」原五把油布包又收回去，「等城守住了，或者……等城守不住了，先生帶娃走地道那一日，我再給你。那一日先生要是走了，興許就不回來了。這東西，先生就帶走吧。」
執諾沒接話。
原五站起身，拍了拍大腿。
他說：「先生，我這條命是夫人給的。城破了，我死在這裡，也算還了。」
他出了灶房，往他住的那間偏屋去了。
他也想母親了。
臘月十四夜裡，禽息去了一趟老執事家。
屋門虛掩著，灶是涼的。屋裡的東西沒翻亂，人不見了。床底下拖出半截麻繩，繩頭是斷的。
「他是被人帶走的。」禽息確認。
執諾在屋角發現一小片樺皮，上頭有一個圈，圈邊沒添東西。
「這是……」
禽息說：「不是他畫的。是老執事仿的。他想讓人以為他就是畫圈的人。」
「為什麼？」
「畫圈的人沒人敢動。」禽息把樺皮收起來，「他想拿這個換自己一條命。」
第二天清早，他們地道的岔道里找到了老執事。人已經硬了，脖子上有一道口子，手裡還攥著那把挖洞的鋤頭。
禽息蹲下去，替他把鋤頭拿開，把眼睛合上。
「他以為，幫外頭的人開一條道，外頭的人就會留他一條命。」禽息搖頭。
「那些人不會留活口的。」禽息站起身，「他們跟我是一樣的人。」
兩個人把老執事葬在社學後牆根，和灶下嫗挨著。兩塊木牌並排立著。
臘月十五，雍人攻南門。
這一回用了雲梯。
十幾架雲梯從霧裡推出來，往城牆上搭。守卒拿叉杆往下推，梯子上的人往上攀，攀到垛口，讓刀劈下去。
執諾這一日沒上城。他在社學。
禽息天不亮就走了，走之前在院門口看了一眼廊下念書的娃。
執諾在院裡教字。今日的字是：水。
他說：「水往低處走。從山裡來，往山外去。」
娃們念到一半，南邊的喊殺聲順著風飄過來，娃們的聲音停了。
「接著念。」執諾說。
娃們接著念，聲音比剛才低看了些，但總歸沒斷。
到了晌午，喊殺聲停了。又過了一個時辰，禽息一身土回來了，左胳膊上纏了布，布上滲著血。
「辛苦了。」他說。
「你的胳膊？」
「大意了，但沒事。」禽息坐下來，「口子不深。」
執諾去灶房燒水，給他重新裹傷，布條解開，胳膊上一道口子，從肘彎劃到小臂。
「都伯呢？」
「都伯沒事。今日守卒折了四十多個。明日起，城裡十五歲以上的男丁，全要上牆。」禽息說。
「社裡的人呢？」
禽息說：「社裡能上的都上了，就剩先生。」
「我呢？」
「看著娃就好。」禽息說。
執諾給他系好布條。
「禽息。」
「嗯？」
「城能守住嗎？」
禽息沉默了很久。
他說：「說實話，守不住。糧能撐到二月，而人撐不到正月。他們圍到開春，城裡就空了。」
「那怎麼辦？」
「守一日，是一日。守到正月，守到開春，拖一天就有一天希望。」禽息說。
他站起身往院裡走，娃們圍上來。有個小娃指著他的胳膊問他疼不疼，禽息說不疼。
小娃癟嘴跑了。
執諾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
當初那個獨眼兵也問過百里桓走的時候疼不疼。
夜裡，聶晏又來了。他這回是從屋脊上下來的。
「最後一個，有眉目了。」他說。
「誰？」
聶晏說：「公倉。今日守卒折了四十多，夜裡要補人。補的人從各坊抽，公倉也要出人守夜。公倉的簿子上，前日添了一個新名字。姓邱，從北街坊補進去的。我查了北街坊的戶冊，卻沒有這個人。」
「他做什麼的？」
聶晏說：「守夜，管火。」
「字擔在公倉。」
「他要的興許是字擔。可端木行今日上了城，夜裡守倉的是別人。」聶晏說。
「端木行在城上？」
聶晏說：「嗯。城上缺人，他頂了灶班的缺。是我讓他去的。公倉後頭那間屋，我今夜替他守。」
執諾看著他。
「字怎麼辦？」
「我守。」聶晏說。
他起了身。
他說：「先生，十年了，追到如今剩這最後一個。這個人跟燒台那夜的火，是同一夥。我在公倉等他。」
「他不一定來。」
「他會來的。城破之前，他得辦完最後一件事。」
他眼神一凝。
「燒了字擔，台里的字就絕了。」聶晏說。
說完，人上了屋脊，沒進夜色里。
執諾在院裡站了很久。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煙味。城頭上的火把在夜裡連成一線。
他回屋，把劍解下，橫在膝上，拿油布擦拭。
劍刃映燈。
他把劍收回鞘，吹了燈。
後半夜，公倉起火。
火是從倉後頭那間屋起的。執諾趕到的時，火已上樑，半邊天照紅了。救火的人提桶往來，桶里的水潑上去，火舌縮一下，又竄起來。
「字擔！字擔！」有人喊。
執諾衝進屋。屋裡煙大，他看不清。他摸到那三口字擔，擔子還在，只有封皮讓火燎了角。他扛起一擔往外走，端木行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扛起另一擔。
兩個擔子扛出來放在空地，執諾正打算再一次進去把最後一擔扛出時，一個人影從煙里出來，肩上扛著第三擔字。
是聶晏。
他把字擔放下，臉上讓煙燻黑了，肩上的布燒穿了一塊。
「燒倉的人呢？」執諾問。
聶晏說：「死了。在倉後頭。」
「是那個姓邱的？」
「是。」
聶晏抬起手，手心裡攥著一條黑巾，巾角讓火燒焦了。
他說：「十三個，齊了。」
執諾看著那條黑巾。
「你追了十年的債，今夜清了。恭喜。」
聶晏把黑巾收進懷裡。
「先別恭喜我，十年了結，我的心反倒空了。」他說。
他靠著牆坐下，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這十年，我就靠這一件事活著。仇報完了，我不知道明日該幹什麼。」
執諾說：「明日，城還要守，你守城也算一件事。」
聶晏抬起頭看著他，笑了一下。
「也行。」他說。
火撲滅了。倉燒了半間，字擔保住了，擺在院裡的空地上。
執諾蹲在擔子邊摸了摸封皮邊緣，忽然想起銅墜。
他站起身。天快亮了，東邊有了一線白。
端木行從城上回來，渾身是土。看見三口字擔都在，他蹲下來，把三口擔子挨個撫過去。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說。
他抬頭看執諾。
「聶先生呢？」
執諾說：「走了。他說，仇清了，往後想換個活法。」
端木行沉默了一陣。
「換個活法好。仇這東西，攥久了，心就變形了。」他說。
他起身，把三口字擔扛進他守的那間空倉。
他說：「今夜我守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