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圜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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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北關,官道換成了官驛,路面上開始有了轍疊轍的熱鬧。執諾走了六日野路,頭一回又看見這麼多人。車隊、駝隊、挑擔的、趕腳的,迎面來的,同路去的,誰也不看誰,各趕各的路。

  離城還有十里,道邊出現了茶棚。棚子連著棚子,賣漿的,賣炊餅的,替人寫信的。

  替人寫信的老先生面前立著塊木牌,上寫:代書家信,平安家書,十錢一封。攤前圍著幾個兵,兵裡頭有一個在念叨,說念給我娘,就說都好,錢隨信到。

  老先生筆下很快,寫完念一遍,兵們都說好,湊錢付了。

  執諾要了碗漿坐著聽。信的內容大同小異:都好,勿念,開春再寄錢。有個年長些的兵寫完不信,讓老先生又念了一遍,才鄭重收進懷裡,貼身放好,還隔著衣裳按了按。

  旁邊年輕的笑他,說念一遍也就罷了,二遍念的又不是錢。年長的兵說,你娘要是不識字,你也念兩遍。年輕的沒話了,低頭喝漿。

  執諾要了一封。

  「寫給誰?」

  「北邊一位故人。就說路上的事辦完了。落款留空。」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寫完收錢,順嘴多添了句:「軍爺們都說圜邑近來氣悶,先生進城,少走夜路。」

  「為什麼氣悶?「

  老先生把筆擱下,往北邊呶呶嘴,又往西邊呶呶嘴,收拾攤子,沒答。

  執諾付了錢。

  圜邑的城牆比執諾記憶里又高了些,青灰的磚,垛口上新添的木柵還沒上漆。城門口排著兩條隊,進城的,出城的,各占一門。進了城的隊慢,兵卒兩人一組,一人驗憑引,一人盯人。

  隊伍一步一步往前蹭,一個販皮子的讓兵把貨擔翻了個底朝天;一個僧人讓念了一遍度牒上的字;一個中年人,憑引上的保結畫押缺了半枚印,兵卒讓他站到一邊去,他也不爭,抱著包袱坐到牆根,看那樣子,一時半會兒進不去,也不打算走。

  執諾過關門洞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中年人正和一個兵兩個人蹲在牆根分吃一張炊餅。

  輪到執諾,兵卒接過守將的文書和保結,先看印再看臉,最後才看他本人。

  「進城做什麼?」

  「訪友。」

  「姓甚名誰?」

  「訪著了再稟。「

  兵卒盯著他腰上的木牌看了片刻。那木牌是什麼,兵卒未必知道,可他吃拿卡要這些年,眼力見還是有的。

  他沒問,把文書還了,指了指邊上。

  「城門洞裡還有一位,例行問幾句。」

  城門洞裡坐著個文吏模樣的中年人,面前一張案,案上一盞燈,燈焰在過堂風裡歪著。

  他問的話不多。從哪裡來,到圜邑投誰,住哪裡,幾時走。

  執諾一一答了。來路照實,投誰就說一個早年有往來的貨棧掌柜,住處說還沒定,幾時走,說事了就走。

  文吏提筆記下,寫完自己又看了一遍,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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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裡近來管得嚴。西城入夜封坊,台前空場不許靠近。記著,別給自己找麻煩。」

  「記下了。」

  「去吧。」

  進了城,執諾先尋記憶里的路。城門口那兩排老槐還在,粗了一圈,樹皮上的舊疤讓風雨啃成了深溝。他記得小時候爬過其中一棵,為一個掛在樹梢的風箏。如今樹下拴著馬,那個能爬樹的年紀是回不去了。

  街市還熱鬧。糧價貴了,布價貴了,可吆喝聲還是那些吆喝。賣糖的擔子也在,只是糖人不捏小獸了,捏的是執戟的武士,一個個頂盔貫甲。

  孩童們圍著看,手裡舉著的也是武士。執諾站在擔子前看了一陣,賣糖的以為他要買,笑著招呼。他搖頭走了。

  走出幾步,聽見身後有孩童舉著糖人比劃,口中唱殺。

  文吏問的那家貨棧,他去照了個面。掌柜的姓白,早年跑北貨,與他有過兩面之緣。白掌柜見了他,先愣後喜,當堂要給他騰上房。

  「先不住,還有兩家要看。」執諾按住行囊說。

  白掌柜會意,扯他到櫃檯後頭,壓低了嗓子。

  「先生這幾日,」白掌柜說:「別去西城。台前那片空場,去年冬天忽然就圍了柵,進了兵。我有個老主顧,家居台前,半年前舉家搬去了南邊,走前來我這裡結帳,一句話沒敢多講,只說那地方夜裡亮堂。」

  「夜裡亮堂?」

  「點著燈。」白掌柜比了個手勢,「成宿成宿地亮。」

  執諾謝過出店。白掌柜追出來又囑咐。

  「有話傳給我就是,別捎東西,別留名字。」

  鐘聲響起來的時候,他正走到十字街口。街上的人該做什麼做什麼,只有幾個趕腳的站了站。

  執諾問路邊的貨郎,鍾報的什麼時辰。貨郎說這是申正,往年聲遠,這幾年不知怎的啞了些。

  他循著記憶往城南走,找住處。

  在一條窄巷裡,門小院淨,檐下掛著幾串風乾的菜。掌柜的是個寡言婦人,問了他姓名來路,收錢,指了間朝南的房。

  執諾進房放下行囊,一抬頭,看見了牆角的東西。


  跟貨棧牆角那個一樣,但看筆觸,至多一月。

  他放下行囊,鋪開借來的鋪蓋睡下。

  天亮他出門,先去了西城。

  史台舊址他記不大清了,那時七歲離開,路全憑一個方向。

  西城這一帶他繞著走了一遭。坊門加了閂,巷口立著柵,幾個兵坐在柵後烤火,火盆邊上插著長戟。燒剩的那截高牆遠遠能望見一角,牆外圈著木柵,柵上掛著的木牌離得太遠,看不清寫的什麼。

  他在巷口站了一陣,一個巡兵走過來,問他幹嘛。

  他說找漿攤,兵朝西邊一指,讓他順著街走,別往柵根底下湊。

  他道了謝,順著走。走出一截又回頭望了一眼。那一眼裡有炊煙,有晾著的衣裳,有孩童的笑鬧,還有截焦黑的牆。

  一牆之隔,兩個世界,都當對方不存在。

  台前的巷子裡,幾戶人家門口晾著衣裳,孩童在門檻上玩石子,誰也不看那截牆一眼,那牆從生下來就在那裡,往後也會一直在。

  等亥時的日子不好打發。他去了一趟南市,南市有個舊書攤,攤上雜七雜八,殘編斷簡一地。執諾蹲著翻了半晌,翻出一冊手抄的殘本,封皮上四個字:居圜記聞。

  他的手停在那冊書上。

  攤主湊過來。

  「這是從前台里流出來的抄本,台焚以後,這樣的本子在外頭漂了不少,識貨的少,先生要不要,價錢好商量。」

  執諾翻開殘本,裡頭記列國質子在圜邑讀書的起居,某年某月,某國質子習射,某國質子病,某國質子歸國。

  「怎的都是些瑣事?」

  「史官嘛,柴米油鹽都記。」

  執諾把殘本買了。攤主找錢的時候說:「這樣的書,先生多收幾本也好,收一本,世上就少一本。」

  攤主又從攤底下摸出半冊。

  「先生要是收《居圜記聞》,還有這半冊,記的是台里的人。」

  執諾翻開看了看,裡面記的是值班記錄。他把這半冊也買了。

  天黑透前,他又繞到西城根,遠遠站了一陣。柵里的兵換了崗。換崗的兵打著哈欠,接火盆的時候,火星揚起來,又落下去。

  亥時,執諾到了漿攤。攤子收了,老漢在巷口等他,領他進了自家小院。

  堂屋一盞燈,燈下坐著另一個人。皮袍,五十上下,臉上的皺紋里嵌著風沙。

  那人起身,朝執諾深深作了個揖。

  「執諾先生。故劍墳前,我見過你。」

  執諾看著他。墳前弔客里確實有生面孔,可他不記得這個人。

  「你認得我?」

  「認得先生的牌子。」那人從懷裡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送到燈下。

  一片樺皮,上面用炭勾著一個圈。圈裡添了兩筆短的,一筆向西,一點居中。

  「畫圈的人托我把這兩筆添給你,說你見圈必補。可你沒有,他說能忍住不補的才是他要等的人。我估摸著他就是嘴硬。」

  執諾盯著那個炭畫的圈,看了很久。

  「你等了多久?」

  「三年。」皮袍人說:「有人把圈托給我,圈在哪,我在哪。」

  「今年開春,先生你來了。」

  「守的不輕省吧。」

  「不輕省。白天我在官道上幫人趕腳,夜裡回來看圈。三年裡,圈讓人抹過兩回,我又畫回來了」

  「三年不短。圖什麼?」

  「不圖什麼。當年發大水,台里開倉放糧,我爹娘領過一份。人走了,恩沒處還。好不容易有個報答的機會。」

  「他怎麼知道我會來?」

  「他說牌子走到哪裡都有人認得。可牌子底下的心,天下只有一樣東西拴得住。」

  皮袍人指了指執諾的懷口。

  「他說,先生懷裡的那個東西,早晚要來找它的另一半。」

  「我倒好奇,究竟是什麼金腰玉帶,彎弓寶馬才能栓得住先生。」

  「皮袍人說,前年冬天,來了個後生,進門就把圈補全了,還在圈裡留了話。他按吩咐沒露面,暗地裡跟了那後生三日,見他與西市上兩個說北話的人接頭,回頭就燒了。圈讓畫圈的人重新畫過。」

  「那後生後來呢?」

  「不知道。出了城就沒影了。畫圈的讓他走。補圈的各有各的緣法。」

  「他囑咐我,往後凡來的,先不露面,先看看。補了圈就走的,是過路的。補了圈坐下來等的,是同門。補了圈還四處打聽的,」皮袍人看著執諾,「就不是自己人了。」

  「先生到了不補也不問,這才是台里出來的。他說先生見了拓和圈,自己會來。」

  皮袍人把樺皮收回懷裡,起身告辭。

  「明晚西市,漿攤收攤的時候。先生早些歇息。這一城的眼睛比從前多。」

  執諾取出金餅來謝他。皮袍人擺手。

  「收了錢就成買賣了。」他掀簾出去。

  執諾回到客棧。

  他把《居圜記聞》擱在枕邊。抄本記到某年冬天,字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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