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鴉
天沒亮，桑邑還在雪裡睡著。
學塾的門楣上，釘了一隻烏鴉。
粗釘扎透鳥身，釘進木板。烏鴉早已凍硬，翅膀收攏，爪子蜷成兩團黑鐵，喙里塞著半片帛。
帛上只有一個字。
逃。
筆鋒看得出很急，略顯潦草，但也算一手好字。
天亮了，蒙童們圍過來看。膽大的拿樹枝去捅，膽小的躲在大孩子身後。阿禾站在最前頭，仰著脖頸看了很久。
平日裡玩鬧的孩童不出聲響，雪地上只有風聲。
先生從屋裡出來。
他在門楣下站定，仰頭看那隻烏鴉，看了半晌，他伸手拔下釘子，把烏鴉取下來。他抱著烏鴉走到田邊，用劍鞘挖坑。
劍鞘入土，聲音很悶。
坑挖好了，他把烏鴉放進去，插了一根枯枝在土上，算是碑。
蒙童們都跟了出來，擠在田埂上看。
「世間萬物均有歸期，烏鴉也有葬禮。」先生說。
阿禾捧了兩捧雪，蓋在土上。其他孩子們蒙蒙懂懂地點頭回應。
先生拍去手上的土，轉身往回走。
「上課。」
念書聲照舊響起來，一句又一句，風雪仍舊時不時掩蓋聲音。先生在堂里領讀，一字一句。讀到「冬麥雪裡眠」的時候，他抬眼看了看田。雪把麥壓得嚴嚴實實，一莖不露。
出了田，桑邑人三三兩兩議論。有人說烏鴉是凶兆，有人說釘烏鴉是咒先生。議論聲到晌午就散了，因為桑邑的日子窮，窮人的怕抵不過一頓飯。
執諾站在老槐樹的影子裡，從頭看到了尾。
帛上那個「逃」字，不是桑邑人的手。桑邑人寫字，起筆懶，這個冬天太冷，人人都想著早點收筆，可這個字的起筆卻壓得很沉，一橫下去有頓挫。
拿慣了筆的手寫不出這種字，得拿得慣筆，也拿得慣刀。
有人在嚇先生逃。
先生若逃，第八道刻痕便要落地，執諾的劍便要落下去。
有人想借他的刀。
執諾不問對錯。對錯不歸他管，這是翁伯給他的規矩，可不明不白被人利用，總歸有些不爽。
雇他殺先生的，用的是「麥」字。嚇先生逃的，用的是「逃」字。
一個要他死，一個要他逃。可逃了也是死，有什麼區別呢？
兩撥人，一根繩。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執諾不明白。
他在桑邑走了幾遍，熟悉了一下地形。
北門通官道。南門渡口封了，船扣在岸上，冰面能走人。東牆塌過一個口子，雪一封，看著嚴實，可踩上去是空的。
先生要逃，路有三條。嚇先生逃的人，必然也把這三條路走過不止一遍。
執諾在對街賃了間柴房。柴房裡有個氣窗，正對學塾的門。白天看先生，夜裡看桑邑。
先生的日子像一口不緊不慢的鐘。
清早掃雪，從學塾門口掃到田邊，掃出一條筆直的路。晌午下田，把腳邊的雪踩實。傍晚上課，教到天黑，留最後一個孩子走，替他系帽帶，看他出巷子，然後掩門。
孩子們不知道，這位先生袖口底下有一雙握過劍的手。
第三天，先生給每個蒙童寫了一張名帖。巴掌大的紙，一人一個名字。他寫字很慢，一筆是一筆。寫壞了就重寫，可紙張昂貴。
「人先得有自己的名字，才認得自己的字。」
阿禾把名帖揣進懷裡，揣了一整天，睡覺也攥著。
她問：「先生，禾是什麼？」
「禾是地里的莊稼。」先生笑著說，「你爹給你起的。有禾啊，就有來年。」
阿禾似懂非懂，把名帖往懷裡按了按。她沒見過爹，名字是先生一個字一個字教她寫的，如今又落在紙上。
執諾站在雪裡，懷裡也有一塊牌。
牌上沒有名字，只有一個「諾」字。翁伯說，他接過這個牌子後就沒有自己的名字了，只有「執諾」。
第四天，執諾看見了第二雙眼睛。
是一個賣炭的漢子，在巷口支了三天，沒賣出一斤炭。桑邑人冬天燒得起炭的不多，可再省的人路過炭擔，也要看兩眼，可就是沒人看他。
雪天裡，他的靴底乾乾淨淨。
執諾認為，不走路的人，靴底不沾泥。
第五夜，那人動了。
三更剛過，他收起挑子，貼著牆根走，繞到學塾後頭。學塾後有個柴垛，貼著屋檐碼的。他蹲下去，從懷裡摸出火摺子。
火摺子吹亮的那一線紅，在漫天的白里格外清晰，執諾指尖先動了。
執諾從牆頭的陰影里落下去，像一塊雪從檐上掉下來。
劍沒出鞘。鞘尾磕在那人腕上，火摺子落進雪裡，滅了。那人反手一刀，執諾感覺得出是見過血的快刀。執諾偏頭讓過，欺身進去，一腳踩住他的膝彎，把他整個按進雪裡。
從起跳到按住，兩息。
「誰雇的你？」
「金。」
「要先生的命？」
「要先生逃。」那人埋在雪裡，居然笑了，笑得雪渣子直往下掉，「讓他活著走出桑邑，臘月初一以前，我的活就算完。他走沒走遠就不關我的事了。」
「他若逃了呢？」
那人不答了，只是在笑。
執諾搜身，發現其腰帶里縫著一小包金屑。懷裡有一塊銅牌，方而薄，烙著一個字。
虞。
「這牌子哪來的？」
那人忽然把牙一錯。
執諾伸手去掰他的下頜，慢了半息。
鴆囊藏在臼齒後頭。那人身子抽了兩下，嘴角滲出一線黑血。黑血很快凍住了，人也不動了。
執諾跪在雪裡，掰開他攥緊的手。銅牌上落了一個雪點，又落了一個。
線索斷了。
有人比他先想到這一步。
既然是守信的，那剛才的話就是本來要說給他聽的。
回到柴房，他點起豆燈，把銅牌擱在案上。
虞字牌，金屑，寫著「逃」字的帛書。三樣東西擺在一處，所求無非一件事情。
有人出了雙份的錢，想讓先生失信於人。
執諾把銅牌收進懷裡。
懷裡越來越沉。木牌，字帖，金，銅牌，還有一枚被火燎彎的銅墜。
燈滅了，他睡不著。學塾的燈還亮著。滿城的燈都熄了，只有那一盞，亮到三更。
燈油是要錢的。先生夜夜點著。
第二天，先生照常上課。只是柴垛被他挪遠些，離屋檐一丈。
他什麼也沒問。
散學的孩子問：「先生，柴垛挪了，冬天不冷麼？」
「柴垛離屋遠，夜裡睡得穩。」他這般說道。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夜晚的桑邑安靜得像一片埋在雪底下的麥田。
離臘月初一，還有十六天。
學塾的門楣上，釘了一隻烏鴉。
粗釘扎透鳥身，釘進木板。烏鴉早已凍硬，翅膀收攏，爪子蜷成兩團黑鐵，喙里塞著半片帛。
帛上只有一個字。
逃。
筆鋒看得出很急，略顯潦草，但也算一手好字。
天亮了，蒙童們圍過來看。膽大的拿樹枝去捅，膽小的躲在大孩子身後。阿禾站在最前頭，仰著脖頸看了很久。
平日裡玩鬧的孩童不出聲響，雪地上只有風聲。
先生從屋裡出來。
他在門楣下站定，仰頭看那隻烏鴉，看了半晌，他伸手拔下釘子，把烏鴉取下來。他抱著烏鴉走到田邊，用劍鞘挖坑。
劍鞘入土，聲音很悶。
坑挖好了，他把烏鴉放進去，插了一根枯枝在土上，算是碑。
蒙童們都跟了出來，擠在田埂上看。
「世間萬物均有歸期，烏鴉也有葬禮。」先生說。
阿禾捧了兩捧雪，蓋在土上。其他孩子們蒙蒙懂懂地點頭回應。
先生拍去手上的土，轉身往回走。
「上課。」
念書聲照舊響起來，一句又一句，風雪仍舊時不時掩蓋聲音。先生在堂里領讀，一字一句。讀到「冬麥雪裡眠」的時候，他抬眼看了看田。雪把麥壓得嚴嚴實實，一莖不露。
出了田，桑邑人三三兩兩議論。有人說烏鴉是凶兆，有人說釘烏鴉是咒先生。議論聲到晌午就散了，因為桑邑的日子窮，窮人的怕抵不過一頓飯。
執諾站在老槐樹的影子裡，從頭看到了尾。
帛上那個「逃」字，不是桑邑人的手。桑邑人寫字，起筆懶，這個冬天太冷，人人都想著早點收筆，可這個字的起筆卻壓得很沉，一橫下去有頓挫。
拿慣了筆的手寫不出這種字，得拿得慣筆，也拿得慣刀。
有人在嚇先生逃。
先生若逃，第八道刻痕便要落地，執諾的劍便要落下去。
有人想借他的刀。
執諾不問對錯。對錯不歸他管，這是翁伯給他的規矩，可不明不白被人利用，總歸有些不爽。
雇他殺先生的，用的是「麥」字。嚇先生逃的，用的是「逃」字。
一個要他死，一個要他逃。可逃了也是死，有什麼區別呢？
兩撥人，一根繩。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執諾不明白。
他在桑邑走了幾遍，熟悉了一下地形。
北門通官道。南門渡口封了，船扣在岸上，冰面能走人。東牆塌過一個口子，雪一封，看著嚴實，可踩上去是空的。
先生要逃，路有三條。嚇先生逃的人，必然也把這三條路走過不止一遍。
執諾在對街賃了間柴房。柴房裡有個氣窗，正對學塾的門。白天看先生，夜裡看桑邑。
先生的日子像一口不緊不慢的鐘。
清早掃雪，從學塾門口掃到田邊，掃出一條筆直的路。晌午下田，把腳邊的雪踩實。傍晚上課，教到天黑，留最後一個孩子走，替他系帽帶，看他出巷子，然後掩門。
孩子們不知道，這位先生袖口底下有一雙握過劍的手。
第三天，先生給每個蒙童寫了一張名帖。巴掌大的紙，一人一個名字。他寫字很慢，一筆是一筆。寫壞了就重寫，可紙張昂貴。
「人先得有自己的名字，才認得自己的字。」
阿禾把名帖揣進懷裡，揣了一整天，睡覺也攥著。
她問：「先生，禾是什麼？」
「禾是地里的莊稼。」先生笑著說，「你爹給你起的。有禾啊，就有來年。」
阿禾似懂非懂，把名帖往懷裡按了按。她沒見過爹，名字是先生一個字一個字教她寫的，如今又落在紙上。
執諾站在雪裡，懷裡也有一塊牌。
牌上沒有名字，只有一個「諾」字。翁伯說，他接過這個牌子後就沒有自己的名字了，只有「執諾」。
第四天，執諾看見了第二雙眼睛。
是一個賣炭的漢子，在巷口支了三天，沒賣出一斤炭。桑邑人冬天燒得起炭的不多，可再省的人路過炭擔，也要看兩眼，可就是沒人看他。
雪天裡，他的靴底乾乾淨淨。
執諾認為，不走路的人，靴底不沾泥。
第五夜，那人動了。
三更剛過，他收起挑子，貼著牆根走，繞到學塾後頭。學塾後有個柴垛，貼著屋檐碼的。他蹲下去，從懷裡摸出火摺子。
火摺子吹亮的那一線紅，在漫天的白里格外清晰，執諾指尖先動了。
執諾從牆頭的陰影里落下去，像一塊雪從檐上掉下來。
劍沒出鞘。鞘尾磕在那人腕上，火摺子落進雪裡，滅了。那人反手一刀，執諾感覺得出是見過血的快刀。執諾偏頭讓過，欺身進去，一腳踩住他的膝彎，把他整個按進雪裡。
從起跳到按住，兩息。
「誰雇的你？」
「金。」
「要先生的命？」
「要先生逃。」那人埋在雪裡，居然笑了，笑得雪渣子直往下掉，「讓他活著走出桑邑，臘月初一以前，我的活就算完。他走沒走遠就不關我的事了。」
「他若逃了呢？」
那人不答了，只是在笑。
執諾搜身，發現其腰帶里縫著一小包金屑。懷裡有一塊銅牌，方而薄，烙著一個字。
虞。
「這牌子哪來的？」
那人忽然把牙一錯。
執諾伸手去掰他的下頜，慢了半息。
鴆囊藏在臼齒後頭。那人身子抽了兩下，嘴角滲出一線黑血。黑血很快凍住了，人也不動了。
執諾跪在雪裡，掰開他攥緊的手。銅牌上落了一個雪點，又落了一個。
線索斷了。
有人比他先想到這一步。
既然是守信的，那剛才的話就是本來要說給他聽的。
回到柴房，他點起豆燈，把銅牌擱在案上。
虞字牌，金屑，寫著「逃」字的帛書。三樣東西擺在一處，所求無非一件事情。
有人出了雙份的錢，想讓先生失信於人。
執諾把銅牌收進懷裡。
懷裡越來越沉。木牌，字帖，金，銅牌，還有一枚被火燎彎的銅墜。
燈滅了，他睡不著。學塾的燈還亮著。滿城的燈都熄了，只有那一盞，亮到三更。
燈油是要錢的。先生夜夜點著。
第二天，先生照常上課。只是柴垛被他挪遠些，離屋檐一丈。
他什麼也沒問。
散學的孩子問：「先生，柴垛挪了，冬天不冷麼？」
「柴垛離屋遠，夜裡睡得穩。」他這般說道。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夜晚的桑邑安靜得像一片埋在雪底下的麥田。
離臘月初一，還有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