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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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賜死夜的雪,天亮前停了。

  執諾睡了三個時辰就醒。他不是個冷靜的人。詔書。銅符落案。酒盞磕磚。起來洗了臉,揣好木牌和虎符,往將軍府去。

  府門口,老卒踩在杌子上掛白幡。用的全是舊麻,漿洗過,灰白髮舊,邊角磨了毛,一看就是箱底壓了多年的東西。

  「前年將軍裁下的布料。」老卒下來扶杌子,只說了這一句,又回去掛第二幅。

  堂上收拾出來了。案撤了,碗洗了,磚上那片酒漬擦不淨,由它去。

  百里桓沒有躺。老卒用木凳架起一塊門板,把他端端正正安在上面跪坐好,兩手扶膝,面朝大門。

  將軍坐了一輩子,躺下就不像他了。

  老卒在廊下燒水,把那隻醃雞下了鍋。執諾問他做什麼。

  「將軍在的時候,堂前天天有飯香。」老卒往灶膛里添了把柴,「他這一走,屋裡就全是死氣。將軍不會開心的。」

  頭一日來弔唁的人不多。

  司徒府來了個筆吏,擺了炷香就走,說府尊不便出面。抄書房幾個年輕筆吏下了值,結伴來磕頭,磕完不走,站在牆根下,誰也不說話。有個抱孩子的婦人立在府門外,孩子睡了,她望了一陣,把襁褓往緊里裹了裹,轉身走了。

  午後來了幾個人,執諾多看了兩眼。

  他們自稱南鄙軍中的舊部,七八個,甲脫了,腰背還在。

  領頭的老兵進門就問,將軍的靈往後送歸何處?歸不歸王?

  執諾問他,問這個做什麼?

  老兵說,軍中有人傳,將軍死得冤,攛掇著抬棺北上那天把靈截下,不走王命的路,走軍葬,葬進南鄙的山裡。

  「殿上的事,我聽說了。」老兵說:「可弟兄們總替將軍憋著口氣。」

  執諾想了想。

  「截靈是害他。」執諾說,「將軍一輩子忠君,他死後反而不讓他遵從王命,這是害他。」

  老兵朝執諾拱手:「先生這話,俺們帶回去。」

  幾個人走了。走在最後的一個被執諾叫住。

  執諾問他,南邊的弟兄如今在哪處屯著。那人說,散了一半,散了的都往家走,沒散的在營里等名冊。執諾又問,糧道沿線的村子,開春的籽種有著落沒有。那人搖頭,說官倉的規矩,青黃不接才放糧,如今離春荒還早。

  執諾讓他回去帶話,讓挨著糧道的村子把種子的事先報給里正,里正報縣,縣裡的文書走得再慢,也走得到王案前。

  那人愣了愣,問,報了就有用麼。

  「不報連機會都沒有。」執諾回答。

  那人應了,追同伴去了。

  當夜,執諾留在府里守靈。

  堂上只點一盞燈。他坐在靈案側面,看燭火把百里桓的影子投在牆上,影子隨著火苗輕輕地動,人的眉目卻是定住的。案上留著一塊舊油布,疊成方方正正的一疊,邊角磨穿了兩個洞。

  執諾把它拿起來,展開,布面上有一圈一圈擦銅磨出的亮痕,正當中磨透了,透出布底。他把油布原樣疊好,壓在袖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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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夜起風,白幡門楣響。聽一陣風,聽一陣更。偌大一座府邸,就剩堂上一盞燈,院裡一個人,牆上一個影。

  第二日,宮裡先來了一抬祭。

  禮官捧著王賜的祭品進門,一鼎脯,一卣酒,素麵几案。府里沒有爵位在身的人了,禮官四下看了看,把祭文展開,念給那塊門板上的百里桓聽。念完,他朝靈前作揖,退到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

  「王說,將軍聽得見。」

  執諾立在廊下,替將軍接禮。

  這之後,來弔唁的人一日多過一日。南鄙軍屬進城問信的,繞到府門前來的越來越多,進不進的,都在門外站一站。

  消息跟著傳開,勾到名的人家,做娘的拉著孩子到府門口磕頭,磕完了把帶來的吃食擱在門檻邊。有挎籃子的,籃里幾個熟雞蛋,蛋殼上還染著過年的紅點;有背布袋的,袋裡炒米,是走遠路才捨得吃的東西;還有一家送來一小壇醃菜,壇口怕灑了,用泥封死。一包一包,擺了一排。

  老卒出來收,收一樣,朝堂上舉一舉,再收進屋去。

  「將軍看見。」他說。

  有個上了年紀的軍屬不肯走,拄著棍在門外立了半晌。老卒請她進來喝口熱湯,她擺手,說不敢污了將軍的堂。她隔著門檻朝里望,望見門板上坐著的百里桓,才開口:「我男人去冬沒的,就埋在那片河灘。是將軍替我把他背回來……」說完這句,她朝堂上作了個揖,拄著棍走了。

  有軍屬看到執諾,在府門口攔住他,問他名姓,問他是將軍的什麼人。執諾沒答,老卒在旁邊接了話:「替將軍辦事的人。」

  那軍屬還要問辦什麼事,老卒把門閂上了。

  迴廊下的時候,執諾問他,老卒說:「名姓這東西,將軍在時都不掛嘴上。先生辦的是將軍的事,用不著自己的名字。這樣的門裡出來的人,越無名,外頭越不敢欺。」

  傍晚執諾替府里去市上買守靈的香燭。

  年集末尾,攤販收攤收得早,賣香的老者一邊給他包香,一邊跟鄰攤閒話,說將軍死了倒好,軍里少個大肚子,糧價興許落一落。

  鄰攤啐他,說沒有老將軍,你的香賣給誰燒。老者訕訕的,包香的手快了。

  執諾付了錢,多留了一句話在攤前:「香馬上會有人買的。買香的人記著今日就行了。」

  回來的路上,年集的人流里,他聽見有娃娃在唱新編的童謠,詞是現編的,還跑著調,唱的是老將軍開糧道。唱的孩子不懂詞裡的事,聽的大人卻是懂,有幾個放慢了腳步,聽完了才走。

  守靈的後半夜,門縫底下塞進來一樣東西。執諾開門,巷子裡沒有影子,雪上一行小腳印,逃也似的往北去了。門檻邊擱著一顆糖瓜,年集上最便宜的那種,繩子還繫著。

  他捏著那顆糖瓜站了一陣,回到堂上,把它擱在靈案角上,擺在雞湯碗的旁邊。將軍牙口不好,可孩子的心意是甜的。

  城裡過年的動靜一日大過一日,賣爆竹的隔一陣試一聲,府里的白幡掛在這滿城紅色中間,風吹飄落。

  掛著白幡的門戶,漸漸地,不止將軍府一家了。南城幾條巷子是軍屬聚居的地方,門框上一戶戶掛出素麻來,遠遠看去,那幾條巷子的年是灰白的。

  午後,執諾對守靈的老卒說:「我要上殿。」

  老卒看了他半晌,眼睛紅了,別過臉去添柴。

  「我一個火頭軍,遞不上天。」他說:「明日司徒府的筆吏還來吊。我攔住他,讓他報給府尊。府尊報不報,是府尊的事。」

  「你只管遞。」

  遞話那日,執諾沒有走遠。

  筆吏來吊,擺香,磕頭,起身要走,老卒在院裡攔住他,把話說了。

  筆吏的手在袖子裡絞了一陣,說:「府尊怕是做不了這個主,殿上的事得令尹點頭。」

  老卒再三請求。筆吏看了廊下的執諾一眼,想說什麼,到底沒說,作了個揖走了。

  執諾沒有讓這條線斷在府門外。當日入夜,他繞到司徒府外牆,尋著抄書房的窗,敲了三下。花白鬍子的筆吏還沒走,一個人在燈下理冊。隔窗見了執諾,吃了一驚,開門讓他進了半間屋。

  「先生深夜來,為遞話的事?」

  「為你案上那冊名冊。」執諾說:「將軍的遺表,除了請葬泓陽,還請了什麼。」

  筆吏的手按在冊子上。


  「百年之後,翻這冊子的人,認不認得將軍?」他問。

  「不認得。」筆吏說:「可他們認字。字在人在。」

  執諾告辭出來,雪又落了。

  他走在巷子裡,把將軍那張永遠端正的臉和這行批文放在一處想了很久。這個人到死都在給自己身後的事收尾,收尾收得這樣長,長得他看不見。

  宮裡的宣話,是第三日晌午到的。來的不是國君,一個內侍,帶兩名郎官。巷口那個賣胡餅的攤子早收了,收拾乾淨,連炭灰都掃走了,牆根只留一小片沒有多少雪的空地。

  內侍不進府,站在巷口宣話:王定三日後大朝,召代亡臣認罪之人入殿。

  郎官念到這裡,頓了頓,補一句:「符,隨人入殿。」

  終究還是猜疑。

  內侍朝執諾的方向拱了拱手,上車走了。

  老卒立在府門口,看車駕走遠,回頭問:「殿上,要跪麼。」

  「要。」執諾說,「跪王不跪案。」

  夜裡,老卒從東廂房捧出一隻包袱,解開,是一身素麻深衣。老卒把衣裳抖開,往執諾身上一比。

  正合身。

  「將軍算人,一輩子算不准我,連我幾時添飯都算不准。可先生這樣的,他見一面心裡就有數了。這身衣裳,是備給先生的。」

  執諾把素麻接過來。麻布漿洗過,硬挺,一股新麻和皂角的氣味。

  「我替他穿。」

  他就在堂上換了衣裳。換好了,走到門板前,在百里桓身側站定。燈下兩個影子投在牆上,一個坐著,一個立著,肩挨著肩。

  「先生,這衣裳。」老卒在旁邊看了很久,聲音哽咽,「將軍泉下有知,這會兒該看見了。」

  執諾朝門板長揖。

  「你看好了。你說的話,我一字不落,說給他們滿朝聽。」

  靜謐堂上,燭迸燈花。

  窗外爆竹零零星星響,這個年關,奄都一半人家過年,一半人家服喪。

  三日後,天沒亮他就出門。

  素麻深衣,腰間無劍。老卒送他到巷口,往他手裡塞一隻布囊:「兩個胡餅。殿上再冷,別餓著。」

  執諾接了,朝老卒一揖。老卒不受這一揖,側身避了。

  「先生這一去,是替滿門板上的將軍掙身後名,該受禮的是府里,而不是我這把老骨頭。」

  他送出巷口就站住了,站在白幡底下,看著執諾走向宮城的方向。執諾走出很遠回頭,那一小片白幡還在晨風裡飄蕩。

  宮城的門在夜色盡頭。廣場掃出一片黑地,雪堆在兩側,高過人頭,持戟的郎衛一線排開,紅纓都凍硬了,直挺挺翹著。

  執諾在廣場邊上站等天亮。

  天光遲遲。是城樓的輪廓從黑里透出來,是戟上那一點紅先發奪人。遠處的街市漸漸有了人聲,這座城醒過來了,宮門前的雪地上還只有他一個人的腳印。

  待漏的官陸續到了,車馬停在廣場東側,官員們下了車攏袖跺腳,三三兩兩往宮門去。有人打他身邊過,腳步慢下來,看看這一身素麻,又看看他的臉,什麼都沒說,加快腳步走了,走過去幾步又回頭看。

  廣場上的雪光照著,待漏的官們攏著袖子縮著脖子,誰也不朝誰看。執諾留在原地,接著等他的天光。

  天光大亮,宮門裡傳出一聲鍾。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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