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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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諾沒有走。

  他住進了東市的一家客舍,房錢一日一結。掌柜的問他住幾日,他說定不了,結到哪日算哪日。

  客舍的房小,一床一凳,窗對著街。他把劍擱在床頭,木牌貼身收好,金和封泥壓在枕頭底下。

  出門在外,東西各歸各位才踏實。

  奄都的日子比官道上慢,也比官道上吵。東市的年集一天比一天滿,賣桃符的、賣糖瓜的、賣爆竹的,吆喝聲一日比一日響,人踩著人往市中擠。

  賣桃符的現寫現賣,筆走龍蛇,寫一張賣一張;賣糖瓜的把糖瓜擺成塔,招一圈娃娃;賣爆竹的隔一會兒試一個,脆響一聲,滿市的人縮一下脖子,又都笑。

  執諾從市東走到市西,卻什麼都沒買。

  他每日出門,不是在司徒府外牆下的抄書房看看,就是逛逛這的年集。

  掌柜的見他天天往司徒府的方向去,多嘴問了一句:「客官也是軍屬?」

  執諾說:「不是。」

  掌柜的就沒再問。這年頭,城裡多的是說不清來路的人。

  司徒府外牆根下支著長案,從早到晚沒停過。

  筆吏輪著班抄,名冊一冊冊地抄,抄完一冊,抬到廊下晾墨,晾乾了,再抬進去。

  三萬人的名字就這樣過手。有那性急的筆吏抄到一半,甩甩手腕,哈一口白氣,接著抄。

  一本名冊有磚頭厚。抄完一冊,筆吏要在冊脊上編號畫押。執諾站在牆外看過一冊攤開的,那名字一個挨一個,籍貫、年歲、伍長的名姓,都跟著名字走。

  一個名字就是一個人,一個人後頭還有一戶人。三萬個名字擠在一處,墨香混著漿糊,風一吹,滿牆都是。

  有個年輕筆吏,抄到某個名字,筆停了停,抬頭朝牆外看了一眼,又低頭接著抄。執諾留意到,那個名字後頭的籍貫,寫的是泓口。

  筆吏里有個花白鬍子的,抄得最慢也最工整。有人催他,他說:「急什麼。這冊子上的人,一輩子就這一回被寫在這麼齊整的紙上。」

  牆外頭站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都是南鄙駐軍的家眷,不知從哪裡聽了風聲,說案子要結,名冊要勾,趕在年前來探探口風。有抱孩子的婦人,有拄拐的老漢,擠不進前頭的,就踮著腳往裡望,只是矮個頭望不見,高大漢也不走。

  問信的各有各的問法。抱孩子的婦人不識字,把丈夫的名字寫在布條上,舉過頭頂,求筆吏念一念,看在不在這一冊里;有老漢替兒子來的,兒子的名字他張口就來,筆吏查了,說在,老漢反倒哭了,因為在冊,就還得過堂。

  也有什麼都不問的,就站著,站累了就蹲,蹲累了就站,天黑了才走,第二日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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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個老兵,在牆外站了兩日,不問別人的,只問自己的。

  執諾後來才從旁人嘴裡聽說,那老兵三根手指是去冬沒的。押糧那夜河面凍得正厚,糧袋掉進了冰窟,他把手伸進去撈。

  「官爺,勾名的時候,可有我的名字?」

  筆吏頭也不抬:「勾不勾,要等上頭的話。」

  「我押過糧。」老兵把那隻完好的手按在案沿上,「就一趟。將軍說,糧到了,邊村的人就能活。我想問一句,邊村的人該死嗎?」

  筆吏知道,這個問題毫無意義。

  他不答。長案上墨跡未乾,一屋子的筆都在響,沒有一支是答他的。

  老兵等了一日又一日。隔天清早,他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掰開,分給旁邊一個跟著娘來問信的娃。娃他娘慌忙來攔,攔不住,朝老兵作了個揖。

  老兵擺擺手,轉身走了。走到巷口,又停住,回頭望了一眼那面牆。

  執諾在對麵茶棚里坐著,把這一眼收進眼裡。

  茶棚里的閒話倒比抄書房熱鬧。

  「老將軍通敵,該殺!」說話的是個穿綢的,一巴掌拍在桌上,「賣城獻圖,鐵證如山!」

  「什麼鐵證。」對面一個販炭的把茶碗一放,「去冬要不是老將軍開那三日糧道,邊村餓死的人,能從南鄙排到泓口!我表兄就在邊村,他說糧車進村那日,全村人跪在道邊哭!」

  「跪有什麼用?通敵就是通敵!」

  「通敵的人,把糧送給自家的邊村?」販炭的冷笑一聲,「那三行字是假的,滿奄都誰不知道……」

  「閉嘴!」同桌的人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販炭的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滿棚的人都低頭喝茶,誰也不看誰,只有棚外的爆竹遠遠響了一聲。

  靜了半晌,角落裡一個趕騾的壓低嗓子開了口:「要我說,這案子邪性。聽說將軍府里住進來一個外鄉人,背一塊木牌。有認得的說,就是桑邑那位執諾!」

  這一回,連穿綢的都沒接話。滿棚的人都往門外看了一眼,又都收回來,低頭喝茶,喝得比先前更快了。

  執諾要了第二碗茶,慢慢喝完,留下茶錢走了。

  出茶棚的時候,一個賣炭的老漢認出他來。在棚里坐過幾日,聽人指點過。老漢往他手裡塞了一個烤紅薯,說天冷,要他拿著。

  執諾要給錢,老漢把錢推回來.

  「先生是替將軍辦事的人。」執諾捏著那個紅薯走了一段,熱氣透過掌心,一直蔓到袖口。他把紅薯吃了,皮埋進雪裡。

  隔了兩日,執諾在抄書房外又見了那個穿縞素的年輕女子。

  她站在人群外,書篋擱在腳邊,就著日頭往小冊上抄著什麼。

  執諾走近了才看清,她抄的是牆上新貼的告示,墨跡還沒幹透。

  一筆一筆,抄得不急,抄完一行,用指頭虛虛壓一壓紙角。抄完了沒有立刻走,又站了一會兒,看牆外問信的人。看完了,才合上冊子,抬頭看見執諾。

  兩人隔著幾步對望了一眼。她朝執諾微微頷首,像認得,又像只是禮數,背起書篋,往太學的方向去了。

  執諾沒有跟。

  還有一件事,執諾沒有對任何人說。

  客舍斜對面,有個賣胡餅的攤子,好幾天沒有挪過地方。餅烤得焦黃,買的人卻少。第三日晌午,執諾過去買了兩張餅。攤主是個矮壯漢子,圍裙乾淨得不像賣吃食的。

  找錢的時候,執諾發現,他的虎口一層老繭,指腹上卻沒有半點麵粉。

  那漢子找錢的動作不快不慢,眼睛沒看錢,看的是執諾的腰間。

  執諾接過餅,當場掰了一塊吃。

  嗯,是鹹的。他付了錢,回客捨去了。

  那雙眼睛每日跟著他,不遠送,也不上前。執諾靜待其變。

  有一夜他夢見自己在殿上,開口卻發不出聲,驚醒了。

  天黑的時候,老卒來了客舍,肩上背著半袋米,手裡拎著一隻捆了腳的雞。那隻雞他在市場上挑了半晌,要肥的,腿粗的,將軍牙口不好,但湯要油。

  「將軍請先生明日過府。」他把雞舉了舉,「我先回去收拾它。」

  說完他就走了,一瘸一拐,那隻雞在他手裡掙了兩下,不掙了。

  執諾立在客舍門口,看他的背影拐進巷子。街上的紅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糖瓜的甜香混在炊煙里,滿城的孩童在巷口追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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