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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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東走了三日,進了奄地。

  官道忽窄,行步緩途。路邊多出亭子來,十里一座,亭柱上刻著揖讓的度數:深幾分,淺幾分,誰先誰後,一板一眼。趕路的人進亭避雪都要先照著柱上作個揖,才好坐下來烤火。

  作揖都刻成法度的國度,老舊,迂腐,毫無生氣。

  奄都相比他地更大,也更靜。清晨太學的鐘聲一響,滿城的檐馬都跟著醒。

  司徒府外牆根下支著一張長案,筆吏們輪班倒地抄名冊,筆墨零星濺出,抄禿的筆一筐一筐抬出來倒掉。滿城都在說一個人,但滿城都不說他的名字。

  將軍府門前的雪掃得乾淨,大門到堂前直直一條道。院裡的雪沒人動,厚得埋住了石階。跛腳老卒引著執諾往裡走,一路解釋:「將軍不許掃院子裡的雪,只許掃這條道。他說來的都是客,客人腳下不能有雪。」

  滿院沒有一道雪腳印,只有堂前那條道瞧得見磚色。執諾踩上去,磚上的薄雪簌簌。他在門口整了整衣襟。

  堂上沒有炭盆,冷得呵氣成霜。老卒看見執諾的目光在牆角那隻空炭盆上停了停,低聲說:「府里平日不燒炭。」

  一個白須老人坐在長案後,鬚髮剪得極短,舊深衣洗得發硬,腰上空空蕩蕩。

  一個當了一輩子將軍的人,腰上卻什麼都沒有。他手裡在擦著什麼,定睛一看,是半枚虎符。銅做的,虎頭缺了一隻耳朵,擦符的是塊擦槍的舊油布。

  他把手裡的符擦完了一遍,才抬眼。

  「先生吃了嗎?」

  跛腳老卒端上飯菜。一碟醃豆,一碗燉肉,一盂熱湯,一碟醬。

  執諾坐下來的時候,把劍靠在腿邊。他的手攏在袖子裡,心道:這人的堂上沒有炭,給客人的飯卻備了四樣。

  執諾動筷吃了,趕路許久,早就飢腸轆轆。老人自己吃得慢,幾乎不怎麼動筷,眼睛倒是看著執諾吃,見他狼吞虎咽,開口提醒:「慢些,鍋里還有。」

  一頓飯吃完,老人把那半枚符翻過來,擦另一面。堂外的光從窗紙斜進來,落在案角,隨著日頭一點一點地挪。

  「先生就是那把刀?」

  「將軍算準了吾會過泓口。」

  「吾算不准別人。」百里桓說,「吾只算準像先生這樣的人。這是個閒不住的冬天,桑邑的事一了,北邊南邊,總有一頭等著先生。泓口是岔心,老夥計可是在渡口守了半個月,總算守住了。」

  他頓了頓。

  「吾年輕時在圜邑市上,見過一位負木牌的老人。人告訴吾:那是執諾,是一個能替人說話的人。」

  「後來吾領兵這些年,遇上繞不過去的坎,就想起他。吾在想,這世上還有這種人,真好。」

  他把手從符上拿開,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會兒院裡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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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背對著執諾,開口道:「吾現在,有一道坎。」

  「在吾的腦袋中間,在三萬人中間。」百里桓把半枚符推到案心,「先生看到了。符在吾手裡,王沒有收。王賜吾死,許吾全禮,讓吾自己還符,符一合,三萬歸王。可是先生,案不結,符還了也沒有用。」

  「什麼案?」

  「去冬雍人圍南鄙,打了一個月。城裡先是殺馬,後是煮皮甲上的皮條,井繩一夜磨斷好幾回,打水的是輪著來,陣亡的士卒堆在壕里,雪一化就要生瘟。吾叫人收殮了還給雍營,給對面開了三日糧道,同時也放了自家三百戶老小進山買糧。」

  「未請王命,就是通敵。」

  說「通敵」兩個字的時候,百里桓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毫不在意。

  「信是吾寫的,一共四封,如今令尹案上,也是四封。前三封是吾的,可第四封多出了三行字!寫吾賣南鄙三城,獻圖於雍!」

  「能仿到什麼地步?」

  「一模一樣。吾自己拿回來都要看半晌。」

  「為什麼不辯?」

  堂上靜了半晌。

  「當時吾燒信,在營門口燒了一夜。燒到後半夜,有個司馬求吾留下一封,他家信是他媳婦托人寫的,他不識字,就想留著那張紙,但吾還是沒留。」

  「那司馬是潁水人,左手缺半根小指,是早年守渡口凍掉的。他跪在雪裡,額頭抵著地。」

  「那封信吾記得,就是問他冷不冷,說家裡給他絮了新棉衣,孩子以他忠勇為豪。」

  「每日點卯,他都在頭一排站得筆直。」

  百里桓看著執諾,眼中是不忍。

  「這樣的兵,要是吾要翻案,一個個過堂細問,他站得太直,是要跪著過的。」

  執諾沒有接話,窗紙上的光又挪了一寸。

  「先生,吾不是冤枉的。」

  百里桓抬起眼。

  「私開糧道是真,放邊民買糧是真,未請王命是真,吾橫豎是個死。」

  執諾沒有接話。

  「要證那三行是假的,就得查這信是怎麼走到令尹案上的。」百里桓繼續說:「信是吾寫的,前三封寫的都是開糧道的事,字字是真。順著真信往下查,開糧道的司馬、押糧的軍吏、邊村買糧的三百戶一個都跑不了。」

  這些話說完,堂上又靜下來。老卒進來撤了碗筷,出去時腳步放得很輕。

  院裡,他點了一盞燈,掛在堂門口,照著那條掃出來的路。

  「查到他們,再往上查,朝堂上先塌半邊。大獄一開,罪名羅織。借著通敵兩個字清洗軍中的事,列國都有,到時候過堂的,就不是通敵的人了,全都是南鄙的兵,去冬誰沒望見雍營的旗?誰家沒稱過糧?真要查,人人嘴裡都有話說,人人嘴裡的話,都能變成扎向旁人的尖刀。」

  他停了停。

  「當一個國家沒有了信任,只忙於內鬥而非外患時,那就離亡國不遠了。」

  「所以吾燒了信,死我一個就好了。」

  「不差這一把火,罪止吾一身,名冊上那三萬人,就還是奄國的兵,還是英雄。」

  「我給王,奏上了最後一道表:請死。」

  「案,隨吾入土。吾死了,案就結了。王念吾舊功,名冊勾了,其中六千的老卒還能脫籍歸農,頤養天年。」


  「吾有兩件事,要請先生。」百里桓說。

  「第一件,吾死之後,把這半枚符,還給王。」

  他把裹好的符推到案角。

  「符在吾手裡一日,三萬人就還是桓的兵。王賜吾死而不收符,是給吾的體面,可符一日不還,新將就一日接不了兵,南鄙就一日沒有主將。符一合,兵歸王,這件事才算是真的了了。所以還請先生替吾跑一趟殿前。」

  執諾看著案角那半枚符。銅虎缺著一隻耳朵,安安靜靜趴在粗木案上,像一頭跑累了的老獸。

  堂門口那盞燈的光進來,落在案上,符的影子拉得很長。

  「第二件,重一些。」百里桓坐直了些。

  「吾要先生,替吾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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