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半
夜裡，故劍去找棠。
他沒有繞彎子。他說：「師兄的諾，我替你踐。我去，我贏。」
這是一個孩子的逞強。那天他慢了半步，那半步，使他夜夜都在想。他這一生沒有追上過什麼，爹娘的臉，葦梢上的光，師兄倒下的影子，全都在他前頭，越落越遠。
這次，他不想再慢了。
棠看了他很久。屋裡沒有點燈，棠的臉是窗外雪照亮的。棠把右手從袖子裡挪出來，在他肩上按了按，那隻手一動，棠的額上就全是汗。
棠說：「他那一劍，你只管接。」
「接住了就退，債清了就走，別戀斗。」
「替我把禮，完完整整的結了。門裡就剩我們了，這一劍完了，對得起師父。」
故劍應了，但他仍不敢看師兄的眼睛。
天底下最重的東西，就是一個不怕死的人遞過來的託付。
臘月初一，天沒亮透，故劍出了門。他沒有讓棠送。
洹上故道夾在兩道土梁中間，兩道深痕交錯。十里雪路，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
那個人已經在道中等著了。
四十上下，灰袍，立在道心，腰間一口劍。
故劍站定了，看清仇猶的劍。
劍沒有出鞘，鞘口泛出一線光。
那一線光像水，像他七歲那年在蘆葦里見過同樣的水光。
潰兵的刀從葦梢上過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光。
他的一生，就是這樣的光毀掉的。
恐懼，害怕。充斥了腦海。
刀沒有過去，而是在他面前站住了，等著他。
然後他跑了。轉身就跑。極其狼狽，極其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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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逃離那年那口令他家破人亡的大刀。
他跑出十里，坐進一片葦叢，喘得像一頭瀕死的牲口。他坐下才發現，這片葦子和澤口的葦子長得一模一樣。
他驚覺自己從未跑出過那片血色的蘆葦盪。
跑了十里，不過是跑回原地。
他的一生，不過無用，虛假。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水。
七歲學會的本事，他試圖逃避，可凡事皆有代價，幼時是父母，這回是師兄。
他往回跑。
人逃起來快，回來的時候更快。他在半道上攔住棠。
棠沒有騎馬，此刻是獨臂，空袖掖在腰帶里，一步一步往故道走。
故劍跪在道中：「師兄！你停下吧！我去，我去！」
棠沒有停步。
「你的諾，昨天就塌了。我的約還在。」
故劍爬起來去抓棠的左臂。棠把他甩開了，甩得很輕，故劍就坐進了雪裡。
棠站住，低頭看他。看了很久，雪落在兩個人中間。
棠說：「你站到邊上去。」
故劍下意識站到了道邊。
仇猶看見棠的空袖，把拔出來一半的劍推了回去。
「不劍者。「仇猶說，「這條門規，你應該記得。「
「棠非廢人。「
仇猶出了劍。
那一劍收了三分，他不想殺同門。
棠往前送了一步。
夫子說過，遲的劍，不敢往人身上送。故劍不敢的，棠替他送了。他把那三分撞成了十分。
兩劍相合，脆響一聲。
棠的虎口裂了，血順著劍柄流下去，在雪裡燙出幾個小小的紅洞。人沒有退。
「接住了。」可是他的腰在往下彎。
鹽車碾過的，從來不只是骨頭。
他撐著。他到死都站著。
仇猶收了劍，伸手想去扶。
棠的眼睛越過仇猶的肩，看向道邊。
「站好了。」這是他最後一句話。
然後他倒了下去。
是仇猶把他放平的。
仇猶守到天黑，守到天亮，他陪他坐著，雪落滿了兩個人的肩頭。
棠生前交代過：田是他買的，哪天不動了，就埋在地頭，看遲把麥種上。
仇猶把他葬在田的北坡。棠的劍一塊隨了葬。劍客和劍，總是一起的。
故劍在墳前跪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仇猶來了。
「那一劍，本來該你接。「仇猶說：「你逃了。」
「補上的是他的人，不是你的債，你違了約，你也要有自己的完劍禮。」
故劍跪在雪裡，求他：「你殺了我吧。」
「我不殺你。我捨不得。」
「你欠他的，活著還。你欠我一劍。」
「臘月初一，洹上故道，你欠我半場。」
仇猶蹲下去，從墳頭折了一枝棠梨，又掰下半截，遞給故劍。
「樹沒了，枝在。」
「你要是來了，就站直了來。你要是不敢……」仇猶把那截枝塞進故劍手裡，站起來，「我就年年都來。」
上灣和下灣的人，是三天後到的。他們沒有請新的保人。他們在棠的墳前，把那截保木重新立了起來。木上刻著棠的名字，兩姓各執一半契。
兩姓最後誰也沒有毀那個約。
那年冬天，東邊的鹽車開始老老實實的繞那三十里。
臘月初一的雪落下來，把故道上的血蓋住了。第二年開春，墳頭的棠梨枝沒有發芽。
此後年年，臘月初一，北有來客，故道燒火，站到日落。
他沒有繞彎子。他說：「師兄的諾，我替你踐。我去，我贏。」
這是一個孩子的逞強。那天他慢了半步，那半步，使他夜夜都在想。他這一生沒有追上過什麼，爹娘的臉，葦梢上的光，師兄倒下的影子，全都在他前頭，越落越遠。
這次，他不想再慢了。
棠看了他很久。屋裡沒有點燈，棠的臉是窗外雪照亮的。棠把右手從袖子裡挪出來，在他肩上按了按，那隻手一動，棠的額上就全是汗。
棠說：「他那一劍，你只管接。」
「接住了就退，債清了就走，別戀斗。」
「替我把禮，完完整整的結了。門裡就剩我們了，這一劍完了，對得起師父。」
故劍應了，但他仍不敢看師兄的眼睛。
天底下最重的東西，就是一個不怕死的人遞過來的託付。
臘月初一，天沒亮透，故劍出了門。他沒有讓棠送。
洹上故道夾在兩道土梁中間，兩道深痕交錯。十里雪路，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
那個人已經在道中等著了。
四十上下，灰袍，立在道心，腰間一口劍。
故劍站定了，看清仇猶的劍。
劍沒有出鞘，鞘口泛出一線光。
那一線光像水，像他七歲那年在蘆葦里見過同樣的水光。
潰兵的刀從葦梢上過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光。
他的一生，就是這樣的光毀掉的。
恐懼，害怕。充斥了腦海。
刀沒有過去，而是在他面前站住了，等著他。
然後他跑了。轉身就跑。極其狼狽，極其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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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逃離那年那口令他家破人亡的大刀。
他跑出十里，坐進一片葦叢，喘得像一頭瀕死的牲口。他坐下才發現，這片葦子和澤口的葦子長得一模一樣。
他驚覺自己從未跑出過那片血色的蘆葦盪。
跑了十里，不過是跑回原地。
他的一生，不過無用，虛假。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水。
七歲學會的本事，他試圖逃避，可凡事皆有代價，幼時是父母，這回是師兄。
他往回跑。
人逃起來快，回來的時候更快。他在半道上攔住棠。
棠沒有騎馬，此刻是獨臂，空袖掖在腰帶里，一步一步往故道走。
故劍跪在道中：「師兄！你停下吧！我去，我去！」
棠沒有停步。
「你的諾，昨天就塌了。我的約還在。」
故劍爬起來去抓棠的左臂。棠把他甩開了，甩得很輕，故劍就坐進了雪裡。
棠站住，低頭看他。看了很久，雪落在兩個人中間。
棠說：「你站到邊上去。」
故劍下意識站到了道邊。
仇猶看見棠的空袖，把拔出來一半的劍推了回去。
「不劍者。「仇猶說，「這條門規，你應該記得。「
「棠非廢人。「
仇猶出了劍。
那一劍收了三分，他不想殺同門。
棠往前送了一步。
夫子說過，遲的劍，不敢往人身上送。故劍不敢的，棠替他送了。他把那三分撞成了十分。
兩劍相合，脆響一聲。
棠的虎口裂了，血順著劍柄流下去，在雪裡燙出幾個小小的紅洞。人沒有退。
「接住了。」可是他的腰在往下彎。
鹽車碾過的，從來不只是骨頭。
他撐著。他到死都站著。
仇猶收了劍，伸手想去扶。
棠的眼睛越過仇猶的肩，看向道邊。
「站好了。」這是他最後一句話。
然後他倒了下去。
是仇猶把他放平的。
仇猶守到天黑，守到天亮，他陪他坐著，雪落滿了兩個人的肩頭。
棠生前交代過：田是他買的，哪天不動了，就埋在地頭，看遲把麥種上。
仇猶把他葬在田的北坡。棠的劍一塊隨了葬。劍客和劍，總是一起的。
故劍在墳前跪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仇猶來了。
「那一劍，本來該你接。「仇猶說：「你逃了。」
「補上的是他的人，不是你的債，你違了約，你也要有自己的完劍禮。」
故劍跪在雪裡，求他：「你殺了我吧。」
「我不殺你。我捨不得。」
「你欠他的，活著還。你欠我一劍。」
「臘月初一，洹上故道，你欠我半場。」
仇猶蹲下去，從墳頭折了一枝棠梨，又掰下半截，遞給故劍。
「樹沒了，枝在。」
「你要是來了，就站直了來。你要是不敢……」仇猶把那截枝塞進故劍手裡，站起來，「我就年年都來。」
上灣和下灣的人，是三天後到的。他們沒有請新的保人。他們在棠的墳前，把那截保木重新立了起來。木上刻著棠的名字，兩姓各執一半契。
兩姓最後誰也沒有毀那個約。
那年冬天，東邊的鹽車開始老老實實的繞那三十里。
臘月初一的雪落下來，把故道上的血蓋住了。第二年開春，墳頭的棠梨枝沒有發芽。
此後年年，臘月初一，北有來客，故道燒火，站到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