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七請幫兵見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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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七請幫兵見真龍

  白辭跺地三下,震碎了台階上最後一層冰。

  那三腳下去,地面的金磚裂開,裂縫裡湧出的陣陣陰路上的紙灰。

  灰裡頭卷著一股風,風裡有人影,一個疊一個,鐵甲、長刀、血袍。

  白辭把煙叼在嘴角,左手掐了個訣,右手朝那道裂開的門一揮。


  那一聲喊出去,殿頂沒塌的瓦片嘩啦啦響,像有千軍萬馬從樑上跑過去。

  門裡走出一道影子,鐵甲錚亮,護心鏡上刻著老虎頭,腰間挎著一把長刀,刀鞘上的銅箍掉了兩顆。

  那影子走到白辭左邊,站住了,刀不出鞘,只是把手搭在刀柄上。

  蛇妖往後退了半步。

  那影子的嘴沒動,聲音卻從鐵甲底下擠出來了,粗糲,沙啞,像生鏽的鐵門開了一條縫。

  「本鎮守邊三十年,韃子不敢南下一步。你算什麼東西,也配穿龍袍?」

  白辭右手再揮。

  「二請毛文龍!」

  門裡又走出一道影子,紅袍,玉帶,手裡攥著一卷文書。

  那影子走到白辭右邊,文書往胸前一貼,站定了。

  文書上密密麻麻的字,一個也看不清,但那紙黃得像香灰。

  那影子沒看蛇妖,看的是手裡那捲文書。聲音不大,像念帳本。

  「本督不死,爾難上前半步!」

  「三請祖大壽!」

  門裡馬蹄聲響,一匹瞎馬拉著一道影子走出來。

  那影子沒下馬,騎在馬上,盔甲外面披著一條藍布,布上全是箭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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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著頭,馬籠頭上一根韁繩拖在地上。

  他把韁繩在手上繞了兩圈,勒住馬。馬頭一抬,眼眶裡兩個黑洞對著蛇妖。

  「本鎮降過。降了再反。你降過沒有?你敢反沒有?」

  「四請袁崇煥!」

  門裡頭沒有馬,沒有刀,沒有鐵甲。

  先出來的是一根旗杆,旗杆上掛著一面帥旗,旗上字跡模糊,只剩一個「袁」字。

  旗杆後頭跟著一道影子,瘦長,腰板挺得筆直,官袍沒有甲,腰間懸著一柄劍,劍不出鞘。

  那影子站在白辭左前方,面朝蛇妖,劍柄上的紅纓垂下來,一動不動。

  他開口了,聲音平得像一塊石板。

  「本督一生只守不攻。今日破例。你接得住嗎?」

  「五請孫傳庭!」

  門裡走出一道影子,沒穿盔甲,穿的是破棉襖,膝蓋上打著補丁,補丁摞補丁。

  手裡握著一桿火銃,銃管炸成了兩半,他還攥著不鬆手。

  他把那杆炸了膛的火銃往地上一戳,銃管杵在金磚上,杵出一個小坑。

  「本督的火銃還在,大明還在。」

  「六請盧象昇!」

  門裡出來的是一隻斷手。

  五根手指頭張開著,指甲縫裡塞著血泥。斷手後面跟著一道影子,獨臂,騎瞎馬,馬身上披著破麻袋,麻袋上還有幹了的血跡。

  那影子沒下馬,他抬起剩下的那隻胳膊,指著蛇妖。

  手指頭上缺了兩根,斷口處骨頭茬子露在外面。

  「本鎮五千人打幾萬清兵,沒退一步。你這殿裡有多少兵?夠不夠本鎮殺?」

  白辭轉過身,面朝那道門。

  門裡頭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整了整袖口。

  「七請————」

  白辭說著,看向了穿著龍袍的蛇妖,一字一頓的說道:「七請真龍————」

  白辭說出那四個字,殿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蛇妖的身子猛然繃緊,龍袍底下的黑霧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往上頂,頂得袍子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袍子底下鑽出來。

  白辭沒看它,他面朝那道門,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指頭微微彎曲,做了一個微微行禮表示尊重的姿勢。

  他站著,腰杆筆直,頭微微低著,目光從眼縫裡射出去,釘在門框正中間。

  「七請真龍,朱由檢!」

  白辭這一聲喊出去,殿頂殘存的瓦片全碎了。

  不是往下掉,是往上飛,像有什麼東西從底下往上頂,把瓦片頂起來,頂到半空,碎成粉末。

  粉末落在晨光里,黃蒙蒙的一片,像下了一場金粉雨。

  裂縫之中,赫然出現了一扇朱漆的門,門釘九行九列,九九八十一顆,銅釘在晨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

  門框上盤著兩條龍,龍頭朝下,龍尾朝上,龍身纏著門框,龍爪扣進門框的木頭裡。

  緩緩的,這扇門開了。

  黑暗裡有一雙腳,布鞋,白底黑面,鞋頭上沒有泥,沒有灰,乾乾淨淨的,像剛上腳。

  那雙腳邁過門檻,踩在金磚碎末上,壓出淺淺的印子。

  緊接著是袍子的下擺,藍色的,棉布的,洗得發白,下擺邊緣磨出了毛邊,毛邊在晨風裡微微顫著。

  再往上,是腰,腰間繫著一根黑布帶,布帶打了兩個結,結頭垂下來,一長一短。

  胸口,左邊的衣襟壓在右邊的衣襟上,交領右衽,領口貼著脖子,脖子細長,喉結突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從黑暗裡走出來了,頭髮散著,披在肩膀上,黑髮里夾著白絲,白絲不多,稀稀拉拉的幾根,在晨光里發亮。

  臉上沒有皺紋,但疲憊,那種從骨頭裡往外透的疲憊。

  顴骨高,兩頰凹,嘴唇薄,抿著,抿成一條線。

  下巴上一撮短須,黑白參半。

  這一雙眼睛是最先讓人注意到的,黑色的瞳孔,黑得像剛磨出來的墨,不渾,不濁,清澈見底。

  他的眼珠不動,盯著前方,盯著殿裡頭那攤碎木頭、那張癟在地上的龍袍、那隻縮成一團的蛇妖。

  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右手心裡有一道疤,從虎口劃到手腕,舊傷,已經成了白印子,反著光。

  左手五指微微張開,指節分明,指甲修得整齊。

  他沒有拿任何東西,沒有刀,沒有劍,沒有幡,沒有印。

  兩手空空,乾乾淨淨。

  他從白辭身邊走過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的很實。

  所過之處,踩碎了金磚,踩碎了碎木頭,踩碎了來自於寒冰地獄的冰魄。

  「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自去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

  他頓了一下,低下頭,散著的頭髮從肩膀上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沒有表情,但嘴唇在發抖。

  他頓了一拍,才說完最後一句。「勿傷百姓一人。」

  話音落下,他緩緩抬頭,看向了那蛇妖,眼神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君王死社稷,方不愧為君王,爾,何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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