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夜請碑王臨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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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夜請碑王臨古道

  老人把門開大了半扇,轉身走回屋裡,腳步聲拖拖沓沓的,踩在水泥地上,沙沙響。

  不一會兒,他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出來了,缸子裡泡著幾枚銅錢,水是黃的,鏽跡從銅錢上洇開來,把缸子底染成了綠色。

  他伸手進去,撈了五枚出來,在衣襟上擦了擦,遞給孫德茂。

  「順治的。俺爺爺傳下來的。壓在枕頭底下,壓了八十多年了。」

  老人的手在抖,年紀到了。

  「你們拿去吧。用完了還。」

  孫德茂接過銅錢,攥在手心裡。

  銅錢是涼的,且是那种放了很久很久的、失去了所有溫度的涼。

  他把銅錢放進王曉燕的袋子裡,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塞給老人。

  老人沒接:「不用,用完了,還回來就行。」

  孫德茂把錢放在門框上,轉身走了。


  另一邊,盧少友敲了三戶人家的門,才借到香和紅布。

  第一戶人家沒香,說信耶穌,不燒香。

  第二戶人家有香,是廟裡求來的細香,白辭說要粗的,不行。

  第三戶人家是個老太太,七十多歲,炕上供著保家仙。

  盧少友敲門的時候,老太太正起來燒早香,香爐里插著三根粗香,黃紙裹的,拇指粗細,剛點著,煙是直的,一絲不歪。

  盧少友說明來意,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後黑漆漆的路,沒問為什麼,從供桌底下摸出三根新香,用紅紙包了,遞給他。

  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塊紅布,折得四四方方的,壓在箱底,說是閨女出嫁時剩的料子,裁了裁,正好三尺三長,一尺二寬。

  盧少友接過來,道了謝,轉身要走。老太太叫住了他。

  「同志,你們是要請碑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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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少友愣了一下。「什麼?」

  「碑王。」

  老太太站在門口,煤油燈的光照著她的臉,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你們要的東西,香、紅布、銅錢、五穀,還差公雞和五穀。

  這不是請碑王是啥?你們要請哪個碑王?」

  盧少友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不知道碑王是什麼,他只知道白辭要這些東西。

  老太太看著他,沒再問了。

  她轉過身,從供桌的抽屜里拿出五個黃紙包,一個一個擺在炕沿上。

  「五穀。高梁、小米、黃豆、玉米、綠豆。各一小把,用黃紙包著,五個包,沒混。

  你拿去吧。」

  盧少友接過來,五個紙包摞在手心裡,沉甸甸的。

  他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沒看他,在看供桌上那塊牌位。

  牌位上寫著字,紅漆描的,燈光太暗,看不清。

  「用完了,不用還。」老太太說,「給老仙家上炷香就行。」

  盧少友抱著一堆東西走出院子,走到門口,聽見老太太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這年頭真是變了,查案也請碑王了,可惜我這一輩子都沒請來過碑王,還有沒有呢?」

  吳德明和楚梟去了村東頭。

  公雞不好找,村裡的雞都圈在窩裡,半夜三更的,誰家也不開窩。

  他們轉了兩圈,看見一戶人家的院子裡有雞架,木頭搭的,上頭蓋著油氈布。

  雞架裡頭有動靜,咕咕咕的,像雞在做夢。

  楚梟翻牆進去,腳踩在牆頭的碎玻璃上,扎破了鞋底。

  他摸到雞架旁邊,手電筒照進去。

  一隻紅冠大公雞蹲在木棍上,眼睛閉著,冠子紅得像血。

  他伸手去抓,雞醒了,翅膀一撲騰,叫了一聲。不是打鳴,是被嚇的,短促的、尖銳的一聲。

  屋裡的燈亮了。門開了,一個男人披著棉襖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根木棍。

  「誰!

  」

  吳德明從院門口走進來,亮出證件。

  「公安局的。借用一下你的雞。」

  男人舉著木棍的手停在半空,嘴張著,合不上。

  他看著吳德明,又看著楚梟從雞架里抱出一隻紅冠大公雞,公雞撲騰著翅膀,雞毛飛了一地。

  「你們————你們公安局的,半夜來偷雞?」

  「借用。」吳德明把證件收起來,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塞給男人,「明天去買一隻。」

  男人攥著五十塊錢,站在院子裡,看著兩個警察抱著他的公雞翻牆出去了。

  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

  他把錢揣進兜里,轉身回屋,關上門,燈滅了。

  五個人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會合。

  香有了,紅布有了,公雞有了,五穀有了,銅錢有了。

  東西堆在桑塔納的引擎蓋上,在車燈的光里,像一堆祭品。

  盧少友看了看手錶。四點二十。

  「走。」他說。

  幾個人上了車,車燈照亮了上山的路。

  發動機吼了一聲,車身往前一躥,朝松樹的方向開。

  天還沒亮。但東邊的山脊上,灰白色的霧氣後面,透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藍色。

  白辭還靠在松樹幹上,煙叼在嘴角,早就滅了。

  他的眼睛眯著,看著幾個人從山下走上來,看著他們抱著香、紅布、公雞、五穀、銅錢,氣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齊了。」盧少友說。

  「他讓你們把東西擺好。」

  白辭緩聲說道:「香插在松樹底下,紅布鋪在青石板上,銅錢壓四角加正中,五穀撒在紅布上。公雞放在紅布中間。」

  盧少友蹲下去,把三根粗香插在松樹根底下的泥土裡,土凍得硬邦邦的,他用木棍先戳了三個洞,再把香插進去。

  紅布鋪在青石板上,風把布角吹起來,王曉燕撿了幾塊石頭壓住。

  銅錢壓四角,一枚壓正中間。

  五穀從黃紙包里倒出來,撒在紅布上,高梁、小米、黃豆、玉米、綠豆,五色分明。

  公雞放在紅布中間。

  公雞的腿被楚梟用紅繩綁了,跑不了。

  它蹲在紅布上,歪著腦袋看著這些人,眼珠子轉了一下,咕了一聲。

  「然後呢?」孫德茂問。

  白辭沒有回答,走到紅布前頭,蹲下去。

  他從兜里掏出火柴,劃了一根,火苗在風中跳了一下,湊到香頭上。

  三根粗香依次點燃,青煙冒出來,不往上走,直直地往地里鑽,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吸。

  「敲神鼓,響四方,今日幫兵請碑王。」

  白辭伸手在松樹幹上敲著鼓點,聲音越來越細,令人頭皮發麻。

  「想碑王,好心傷,空中飄浮淚汪汪。

  當年未到陽壽盡,撇下了兒女是一雙。

  還有那嬌妻千般美,恩恩愛愛指望地久並天長————

  白辭的聲音隨著夜風隱隱傳入村中,那供著老仙家的老太太,隔著窗戶紙往外看,激動的雙手都在發顫。

  「強開場,敘舊情,多少年沒聽過這個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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