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探監
寧四一走進會客室，一眼看見妻子月娥和虎子，立刻哭了。
這個從來不把媳婦當人看的男人，此刻，看到月娥，就像看到娘一樣，無數種委屈襲上心頭。
在監獄裡，他除了回憶娘對他的好，春香對他短暫的愛以外。
他突然發現，這輩子，對他百依百順，吃個虱子不落大腿的人，也就是媳婦月娥了。
這些年，月娥把他當成了孩子一樣，任由他打罵，任勞任怨扶持這個家。
雖然那個家窮點，但在監獄裡的寧四，無時無刻在想家。
兒子虎子，更是他唯一活下去的支柱。
好幾次，他忍受不了非人的折磨，真想一死了之，但想到虎子，他咬咬牙，又打消了那個念頭。
「虎子，爹好想你，過來讓爹抱抱。」
虎子懂事地撲到爹的懷裡。
「爹，我也想你。」
寧四抱著兒子，淚水嘩嘩流下。
這個混子，在家人面前，從來把自己裝成一副威嚴的大家主模樣。
這空也不裝了。
和兒子親熱完，寧四偷偷抹了抹眼淚。
第一次，對月娥細聲細語問道：
「這麼遠，你和虎子咋找來的？」
月娥也是滿眼淚水，看著幾乎不敢相認的丈夫，除了震驚，就是心疼。
「老四，在裡面是不是吃了好多苦，咋這瘦啊！」
說著，從拿來的布袋子裡，掏出幾個白面餑餑，還有雞蛋、點心。
寧四一看見那些食物，眼睛瞪得溜圓，顧不上說話，猛地伸出那隻骨瘦如柴的大手，拿起一個餑餑，就往嘴裡塞。
一口下去，那個餑餑下去多半個，緊接著，又拿起幾塊點心，塞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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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樣，真像餓死鬼托生的。
「慢點吃，別噎著。」
「娘，我餓！」
小虎怯生生說了一句。
「乖，可著你爹吃，等出去了，娘給你買。」
寧四哪還顧得兒子餓不餓，手和嘴同步進行，根本沒有多餘動作。
「唔……」
寧四嘴裡已經塞滿了食物，說不出話來，但手卻指著那幾個雞蛋。
月娥會意，拿起一個雞蛋，連忙剝完皮，送到寧四手裡。
但那隻手卻沒有動，對面傳來「呵呵」的聲音。
月娥抬頭一看，嚇個不輕。
只見丈夫眼珠子已經鼓了出來，眼看要蹦出眼眶。
嘴半張著，裡面的白面餑餑還堵在嗓子眼裡，脖子伸得大長，臉色正慢慢變紫……
月娥慌了，連忙站起身，跑到他身後，狠命地朝他的後背擂去。
以前在家裡，遇到好吃的，寧四也曾這樣搶過食，被噎過。
但一般月娥擂幾下，也就下去了。
「我讓你慢點吃，沒人搶啊！」
擂了幾下，前邊的人沒有反應，月娥又跑到前邊，用手使勁按摩丈夫的胸脯。
「老四，別嚇我，你可別噎死了，我還有話要說呢！」
月娥嚇哭了。
這時候，不遠處的看守員也看到了這個情況，連忙拿來一碗水。
「趕緊給他倒進去。」
月娥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嘴裡就倒。
也許水把餑餑和點心融化了一些，只聽到「咳」的一聲，寧四嘴裡的食物噴出好遠。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聲後，寧四的頭開始動了。
「哎呀！你想噎死老子呀！」
寧四剛要罵人，突然驚醒，連忙收起嘴。
看見離他不遠處的地面上，軲轆著剛從嘴裡吐出來的一塊餑餑。
他直接跑過去，撿起來，扔進了嘴裡。
月娥眼眶發酸，難以想像，這個人得受到啥樣的飢餓，才做出像狗一樣的動作。
「老四，這還有，慢慢吃，都是你的。」
「是，都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
寧四拿起那個雞蛋，忘了剛才的教訓，整個扔進嘴裡。
月娥站起身，又向看守員要了一碗水。
就著水，寧四一下吃了四個餑餑，三個雞蛋，半斤點心。
「吃完了嗎？那我把這些給你裝好，回去吃。」
「不急，等會再吃點。」
月娥輕輕嘆了口氣。
「在裡面吃不飽嗎？」
「何止吃不飽，是沒的吃。」
月娥看了看不遠處的看守，壓低了聲音。
「是不是在裡面挨欺負？」
「哼！誰敢欺負我。」
寧四突然嘴硬起來。他才不能讓媳婦看出自己窩囊，以後出去了，還怎麼在她面前耍威風。
「你那獄友捎信給我，說讓打點打點。」
「把錢帶來了嗎？」
「帶來了。」
「那給我吧！還有，這些不是打點他們，是我人際交往需要的經費。」
「怎麼？裡面還需要經費。」
「當然，你不懂。」
月娥偷偷從最裡面的口袋裡，摳摳索索拿出幾張紙票。
「這是從方先生那借來的，說好過年時候還。」
「告訴他，等我出去以後，請他喝酒。」
寧四快速接過錢，藏在褲襠里。
「差不多一兩月，你最好給我捎點錢來，我在這吃不飽，可以買一些吃的。」
「老四，這可是我最後一次看你了，你千萬別瞎花了。」
「靠，要死啊！還最後一次。」
月娥沒有說話，順手拿了一個餑餑，遞給了小虎。
小虎餓得不行，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家裡窮的都揭不開鍋了，大丫二丫眼看到了上學年齡，但交不起學費，就入不了學。」
「我早說了，丫頭蛋子，上什麼學，瞎花錢。」
「唉！都不如大義二義他們，沒爹沒娘的孤兒，還有村里照顧，都能上學。」
寧四一聽這話，瞪大了雙眼，露出驚訝的表情。
「啥？孤兒？」
月娥沒好氣說道：
「秀雲死了，生孩子難產死的，都是你造的孽啊！」
「滾犢子，誰造的孽還不一定呢！」
一聽秀雲死了，寧四心裡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她什麼時候死的，幾月？」
「好像四月。」
「哼！我就說嘛！這孩子不是我的，他娘的還不相信。」
「那是誰的？」
「劉老根的，我再替他背鍋。」
「啊！」
探視時間眼看要到了，寧四又吃了兩個雞蛋，人一吃飽，立刻顯得精神了好多。
月娥站起身，把剩下的食物，重新裝進了袋子。
「這些拿進去，給獄友們吃點啥的。」
寧四想起這段時間受的罪，知道拿進去，自己一點吃不到，都得餵那群王八羔子。
反正也這樣了，大不了多挨點打，憑啥孝敬那些玩意。
狠狠牙，說道：
「不拿了，反正我也吃不著，給小虎回去吃。」
最後幾分鐘，月娥吞吞吐吐想說什麼，但還有些不敢說出口。
「老四，我這次來，還有一個事，想告訴你。」
寧四皺了皺眉頭。
「有屁就放，憋憋嘟嘟，最煩你這樣了。」
「我想和你離婚。」
「啥？」
寧四一下睜大了雙眼。
「我娘家最後下命令了，要求必須和你離婚。如果在西河屯繼續過，我和四個孩子得餓死，希望你痛快些，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但還是忍住了。
「如果我不答應呢？」
「我弟弟說，可以起訴。」
「我草他娘的。」
寧四氣得罵人了。在他的印象里，只有他不要這娘們的份，如今，他做夢沒想到，一向窩囊，把他敬為神的女人，卻提出了離婚。
「我打聽了，像你這樣長期服刑，又是反革命罪，只要起訴，一般都能離。」
「你敢離婚，不怕我殺了你，殺了你們全家嗎？」
寧四開始使起混來，他不想，把唯一的家也沒了。
「怎麼也比餓死強吧！」
月娥說完，狠狠心，扭頭拉過小虎，向門外走去。
「實在想走，把小虎留下，帶著仨丫頭，滾蛋。」
月娥沒有說話，走出了會客室。
留下寧四，獨自站在那裡，凌亂了。
這個從來不把媳婦當人看的男人，此刻，看到月娥，就像看到娘一樣，無數種委屈襲上心頭。
在監獄裡，他除了回憶娘對他的好，春香對他短暫的愛以外。
他突然發現，這輩子，對他百依百順，吃個虱子不落大腿的人，也就是媳婦月娥了。
這些年，月娥把他當成了孩子一樣，任由他打罵，任勞任怨扶持這個家。
雖然那個家窮點，但在監獄裡的寧四，無時無刻在想家。
兒子虎子，更是他唯一活下去的支柱。
好幾次，他忍受不了非人的折磨，真想一死了之，但想到虎子，他咬咬牙，又打消了那個念頭。
「虎子，爹好想你，過來讓爹抱抱。」
虎子懂事地撲到爹的懷裡。
「爹，我也想你。」
寧四抱著兒子，淚水嘩嘩流下。
這個混子，在家人面前，從來把自己裝成一副威嚴的大家主模樣。
這空也不裝了。
和兒子親熱完，寧四偷偷抹了抹眼淚。
第一次，對月娥細聲細語問道：
「這麼遠，你和虎子咋找來的？」
月娥也是滿眼淚水，看著幾乎不敢相認的丈夫，除了震驚，就是心疼。
「老四，在裡面是不是吃了好多苦，咋這瘦啊！」
說著，從拿來的布袋子裡，掏出幾個白面餑餑，還有雞蛋、點心。
寧四一看見那些食物，眼睛瞪得溜圓，顧不上說話，猛地伸出那隻骨瘦如柴的大手，拿起一個餑餑，就往嘴裡塞。
一口下去，那個餑餑下去多半個，緊接著，又拿起幾塊點心，塞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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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樣，真像餓死鬼托生的。
「慢點吃，別噎著。」
「娘，我餓！」
小虎怯生生說了一句。
「乖，可著你爹吃，等出去了，娘給你買。」
寧四哪還顧得兒子餓不餓，手和嘴同步進行，根本沒有多餘動作。
「唔……」
寧四嘴裡已經塞滿了食物，說不出話來，但手卻指著那幾個雞蛋。
月娥會意，拿起一個雞蛋，連忙剝完皮，送到寧四手裡。
但那隻手卻沒有動，對面傳來「呵呵」的聲音。
月娥抬頭一看，嚇個不輕。
只見丈夫眼珠子已經鼓了出來，眼看要蹦出眼眶。
嘴半張著，裡面的白面餑餑還堵在嗓子眼裡，脖子伸得大長，臉色正慢慢變紫……
月娥慌了，連忙站起身，跑到他身後，狠命地朝他的後背擂去。
以前在家裡，遇到好吃的，寧四也曾這樣搶過食，被噎過。
但一般月娥擂幾下，也就下去了。
「我讓你慢點吃，沒人搶啊！」
擂了幾下，前邊的人沒有反應，月娥又跑到前邊，用手使勁按摩丈夫的胸脯。
「老四，別嚇我，你可別噎死了，我還有話要說呢！」
月娥嚇哭了。
這時候，不遠處的看守員也看到了這個情況，連忙拿來一碗水。
「趕緊給他倒進去。」
月娥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嘴裡就倒。
也許水把餑餑和點心融化了一些，只聽到「咳」的一聲，寧四嘴裡的食物噴出好遠。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聲後，寧四的頭開始動了。
「哎呀！你想噎死老子呀！」
寧四剛要罵人，突然驚醒，連忙收起嘴。
看見離他不遠處的地面上，軲轆著剛從嘴裡吐出來的一塊餑餑。
他直接跑過去，撿起來，扔進了嘴裡。
月娥眼眶發酸，難以想像，這個人得受到啥樣的飢餓，才做出像狗一樣的動作。
「老四，這還有，慢慢吃，都是你的。」
「是，都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
寧四拿起那個雞蛋，忘了剛才的教訓，整個扔進嘴裡。
月娥站起身，又向看守員要了一碗水。
就著水，寧四一下吃了四個餑餑，三個雞蛋，半斤點心。
「吃完了嗎？那我把這些給你裝好，回去吃。」
「不急，等會再吃點。」
月娥輕輕嘆了口氣。
「在裡面吃不飽嗎？」
「何止吃不飽，是沒的吃。」
月娥看了看不遠處的看守，壓低了聲音。
「是不是在裡面挨欺負？」
「哼！誰敢欺負我。」
寧四突然嘴硬起來。他才不能讓媳婦看出自己窩囊，以後出去了，還怎麼在她面前耍威風。
「你那獄友捎信給我，說讓打點打點。」
「把錢帶來了嗎？」
「帶來了。」
「那給我吧！還有，這些不是打點他們，是我人際交往需要的經費。」
「怎麼？裡面還需要經費。」
「當然，你不懂。」
月娥偷偷從最裡面的口袋裡，摳摳索索拿出幾張紙票。
「這是從方先生那借來的，說好過年時候還。」
「告訴他，等我出去以後，請他喝酒。」
寧四快速接過錢，藏在褲襠里。
「差不多一兩月，你最好給我捎點錢來，我在這吃不飽，可以買一些吃的。」
「老四，這可是我最後一次看你了，你千萬別瞎花了。」
「靠，要死啊！還最後一次。」
月娥沒有說話，順手拿了一個餑餑，遞給了小虎。
小虎餓得不行，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家裡窮的都揭不開鍋了，大丫二丫眼看到了上學年齡，但交不起學費，就入不了學。」
「我早說了，丫頭蛋子，上什麼學，瞎花錢。」
「唉！都不如大義二義他們，沒爹沒娘的孤兒，還有村里照顧，都能上學。」
寧四一聽這話，瞪大了雙眼，露出驚訝的表情。
「啥？孤兒？」
月娥沒好氣說道：
「秀雲死了，生孩子難產死的，都是你造的孽啊！」
「滾犢子，誰造的孽還不一定呢！」
一聽秀雲死了，寧四心裡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她什麼時候死的，幾月？」
「好像四月。」
「哼！我就說嘛！這孩子不是我的，他娘的還不相信。」
「那是誰的？」
「劉老根的，我再替他背鍋。」
「啊！」
探視時間眼看要到了，寧四又吃了兩個雞蛋，人一吃飽，立刻顯得精神了好多。
月娥站起身，把剩下的食物，重新裝進了袋子。
「這些拿進去，給獄友們吃點啥的。」
寧四想起這段時間受的罪，知道拿進去，自己一點吃不到，都得餵那群王八羔子。
反正也這樣了，大不了多挨點打，憑啥孝敬那些玩意。
狠狠牙，說道：
「不拿了，反正我也吃不著，給小虎回去吃。」
最後幾分鐘，月娥吞吞吐吐想說什麼，但還有些不敢說出口。
「老四，我這次來，還有一個事，想告訴你。」
寧四皺了皺眉頭。
「有屁就放，憋憋嘟嘟，最煩你這樣了。」
「我想和你離婚。」
「啥？」
寧四一下睜大了雙眼。
「我娘家最後下命令了，要求必須和你離婚。如果在西河屯繼續過，我和四個孩子得餓死，希望你痛快些，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但還是忍住了。
「如果我不答應呢？」
「我弟弟說，可以起訴。」
「我草他娘的。」
寧四氣得罵人了。在他的印象里，只有他不要這娘們的份，如今，他做夢沒想到，一向窩囊，把他敬為神的女人，卻提出了離婚。
「我打聽了，像你這樣長期服刑，又是反革命罪，只要起訴，一般都能離。」
「你敢離婚，不怕我殺了你，殺了你們全家嗎？」
寧四開始使起混來，他不想，把唯一的家也沒了。
「怎麼也比餓死強吧！」
月娥說完，狠狠心，扭頭拉過小虎，向門外走去。
「實在想走，把小虎留下，帶著仨丫頭，滾蛋。」
月娥沒有說話，走出了會客室。
留下寧四，獨自站在那裡，凌亂了。